第十五章 碑底陰泉湧舊屍,木牌共鳴引前塵
廟內腥腐之氣越來越重,黑水順著碑縫汩汩往外冒,在青磚地上蜿蜒流淌,所過之處,連牆角的香灰都被蝕得滋滋作響,冒起一縷縷細小的黑煙。
圍在廟外的百姓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原本隻是好奇圍觀,此刻紛紛往後退去,有人低聲議論是不是河伯發怒、江水要鬧災,一時間人心惶惶,嘈雜聲幾乎要掀翻廟頂。
老吳急得團團轉,想上前又不敢,隻能搓著手道:“這可怎麽好……再這麽滲下去,廟都要被蝕塌了!”
周伯已經退到香案旁,從懷中取出那隻裂了縫的羅盤。盡管羅盤瓷麵有裂痕,指標依舊瘋狂轉動,最後死死釘在廟碑正下方,針尖不停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下方是陰泉眼,直接連通江底主脈。”周伯聲音壓得極低,“煞氣不是從碑裏滲出來的,是從底下往上頂。當年陳家就是用這塊廟碑,硬生生把陰泉鎮壓了百年。現在碑裂,等於閘門開了一道縫。”
蘇晚蹲下身,用毛筆尖沾了一點地上的黑水,墨汁遇水非但沒有化開,反而瞬間變得漆黑如墨,散發出一股刺骨寒意。她眉頭一蹙,立刻在旁邊一張黃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古篆小字,字跡剛成,紙麵便微微發黑。
“這不是普通屍氣,是‘養屍水’。”蘇晚抬頭,神色異常凝重,“陳家當年用的是鎖脈養屍之法,把江底陰泉當成養屍池,一邊鎮壓,一邊又在暗中滋養那具古屍。我古籍上記載,光緒二十三年祭江之前,江底就已經有一具老屍,被稱作江骸母屍。”
“江骸母屍?”我心頭一震,“之前撈上來的那具,不是主屍?”
“不是。”蘇晚搖頭,語氣肯定,“那隻是祭江用的‘引魂容器’,真正的核心,是這碑下陰泉裏的母屍。刁家要化龍成煞,最終目標根本不是百年前那具祭江古屍,而是這具沉睡更久、早已與江脈連為一體的母屍。”
我胸前的陰木牌還在發燙,青光幾乎要透衣而出,光芒直直照進碑縫。隨著光芒照射,裂縫裏的黑水翻騰得更加劇烈,隱約能看見水下有一團巨大的黑影,緩緩蠕動。
那東西體積極大,絕非人類軀體,輪廓模糊,像是一團被水泡得發脹的腐肉,又像是纏繞在一起的無數水草與屍骸,光是看上一眼,就讓人胃裏翻江倒海。
周伯臉色一變:“不能再看了,那東西怨氣太重,會勾動心魔!”
他伸手想把我拉開,可我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陰木牌裏傳來一股強烈的牽引力,彷彿有一道聲音順著青光鑽進我的腦海。不是嘶吼,不是哀嚎,而是一段極其古老、模糊的片段——
漆黑的江底,無數鐵鏈纏繞在一尊巨大的屍骸上,屍骸胸口,嵌著一塊與我胸前一模一樣的陰木牌。
一群身穿麻衣的人站在江邊,手持木牌,對著江水叩拜,口中念著我聽不懂的古老咒文。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誦經,有人在冷笑。
最後一幕,是一隻手,將一塊刻著“祭”字的木牌,狠狠釘入屍骸心口。
“啊——”
頭痛驟然襲來,我忍不住悶哼一聲,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小先生!”周伯連忙扶住我。
蘇晚見狀,立刻提筆在半空虛畫一筆,墨香瞬間散開,一股清寧之氣湧入腦海,劇痛才緩緩消退。
“你與這母屍、與這陰木牌,有血脈共鳴。”蘇晚盯著我,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普通的撈屍傳人,你是當年看守江骸母屍的那一脈後人。你的祖先,就是負責看管母屍、守護陰木牌的人。”
我渾身一震,抬頭看向她:“看守母屍?”
“是。”蘇晚翻開古籍,翻到一頁繪有陰木牌圖案的頁麵,“蘇家古籍記載,沿江撈屍一脈,本就分兩支。一支明麵上撈屍渡魂、護佑百姓;另一支隱於暗處,世代看守江骸母屍,防止煞氣外泄。你胸前這塊陰木牌,不是法器,是鑰匙。”
“鑰匙?”周伯一驚,“開什麽的鑰匙?”
“江脈眼的鎖,母屍胸口的印,還有……陳家藏起來的秘圖。”蘇晚合上古籍,“陰木牌一開,煞氣全泄;陰木牌一合,母屍重封。當年陳家反水,就是因為不想讓刁家、王家奪走這塊木牌,掌控整條江脈。”
就在這時,廟碑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隆——”
整座河伯廟都跟著一顫,瓦片簌簌掉落。
裂縫猛地擴大,原本隻有一指寬,瞬間擴張到半尺寬,更多的黑水噴湧而出,那團巨大的黑影在水下越來越清晰,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的怨氣衝天而起,廟頂的灰暗陰雲瞬間凝聚,幾乎要壓到頭頂。
老吳嚇得癱坐在地上:“要出來了!那東西要出來了!”
周伯立刻從懷中掏出數張鎮邪符,甩手貼在廟碑四周。符紙金光一閃,卻隻堅持了片刻,便被煞氣蝕得發黑捲曲,瞬間化為灰燼。
“普通符咒根本壓不住。”周伯咬牙,“必須找到陳家的鎖脈手法,不然這廟碑撐不了半個時辰。”
蘇晚道:“陳家既然反水,必然留下後手。古籍提過一句,陳家當年在河伯廟埋下過‘鎮脈石’,石上刻有封煞咒。隻是具體位置,沒有寫明。”
“鎮脈石……”周伯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正殿角落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上,“老吳,這廟重修過沒有?角落那塊石板,是不是後來補上的?”
老吳連忙點頭:“是!三十年前翻修廟的時候,那一塊怎麽都撬不動,工匠說下麵像是頂著什麽硬物,就沒敢動,直接原樣留著了!”
周伯眼睛一亮:“那就是鎮脈石!快,把上麵的塵土刮開,看看有沒有符文!”
老吳連滾帶爬過去,用袖子使勁擦拭青石板。隨著塵土散去,石板上果然露出一圈圈細密的古篆符文,中心刻著一個“陳”字。
“找到了!”
可還沒等眾人鬆口氣,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便是驚慌的尖叫與四散逃跑的聲響。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廟門口緩緩傳來:
“不必找了。陳家鎮脈石的咒文,我王家,記了整整一百年。”
我們同時轉頭望去。
廟門口站著四五個人,為首的是一位身穿綢緞長衫的老者,麵容白淨,留著山羊鬍,看上去像個儒雅商人,可眼神卻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煞氣。
他身後幾人都手持黑色木牌,牌上刻著與紙轎上相似的祭江符文。
周伯眼神一沉:“你是王家後人?”
老者淡淡一笑,拱手行禮,語氣卻滿是殺意:“正是。王承宇,見過周家前輩,蘇家小友,還有……手握陰木牌的撈屍少主。”
他一口道破我的身份,顯然對我們的底細瞭如指掌。
蘇晚握緊毛筆,冷聲道:“王家當年與刁家同流合汙,如今現身,是想重啟化龍局?”
王承宇哈哈大笑:“蘇小姐果然聰明。刁家那個廢物成事不足,還差點把事情抖幹淨,幸虧我早有安排。廟碑是我派人暗中動的手腳,就是要等陰泉煞氣引動母屍,再等你這位撈屍傳人,親自用陰木牌,幫我們開啟江脈眼。”
我心頭一冷:“你們利用我?”
“不然你以為,殘魂為什麽不殺刁邪師?廟碑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裂?”王承宇步步走近,“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你們破局,其實是在幫我們清路。等母屍出世,我王家便是沿江之主,誰也攔不住。”
話音落下,他身後幾人同時舉起木牌,齊聲念起祭江咒文。
咒文入耳,廟碑裂縫中的黑水瞬間沸騰,那團巨大黑影猛地一掙,整個河伯廟劇烈搖晃,碑身裂紋再次擴大。
陰木牌燙得如同火燒,青光不受控製地暴漲,我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進碑底。
周伯擋在我身前,五帝錢握在掌心:“想要動他,先過我這關。”
蘇晚筆尖對準王承宇,墨香凝而不發:“蘇家筆錄陰陽,今日絕不會讓你顛倒黑白。”
王承宇臉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戾:“既然不識趣,那就一起葬在陰泉裏,給母屍當祭品。”
煞氣衝天,咒聲刺耳。
廟碑即將崩塌,母屍即將出世,王家後人強勢現身。
而我握著陰木牌,忽然明白——
我不是局外人,我是這百年邪局裏,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生或死,江河安或亂,全係於我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