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話輕飄飄落下來,卻比江底沉棺還要重,砸得我一時竟喘不上氣。
周伯臉色驟變,上前一步,聲音都繃得發緊:“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講。祭江煉屍,用的本是極凶極重的魂魄,撈屍一脈常年行走陰陽,身帶江河正氣,怎麽可能被抓去祭江?”
蘇姓女子緩緩走進後院,目光掃過顫動不止的紙轎,又落在我胸前微微發亮的陰木牌上,眼神微凝:“正氣?在當年那些邪術士眼裏,撈屍人常年接觸浮屍,引江河陰氣入身,魂魄比死囚更純、更烈、更容易與江脈相融。”
她翻開手中泛黃古籍,紙頁脆得一碰就響,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還繪著江河暗紋。
“我蘇家世代記錄地方異聞,光緒二十三年那場大水,官府明麵上張貼告示說處決重囚祭江,實際上是暗中擄走了當時最負盛名的撈屍人。那人水性冠絕沿江兩岸,能潛江三日不出,懂水語,通陰脈,是天生的江脈容器。”
我心頭一震:“那……那具江底古屍,是撈屍人?”
“不止是撈屍人。”蘇姑娘抬眼看向我,目光銳利如刀,“他與你,同根同源。”
話音未落,紙轎猛地一顫,四角銅鈴瘋狂作響,“叮鈴叮鈴”的聲音刺耳至極。
轎內那尊紙道士的腦袋徹底轉了過來,墨點的雙眼竟滲出淡淡的黑血,硃砂符文紅得像要滴下來,整頂紙轎都開始滲出發黏的陰氣,後院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牆角青苔上都凝出了細小的水珠。
“不好!殘魂被驚動了!”周伯厲聲喝道,伸手就要掐訣。
李紮匠嚇得腿都軟了,躲在柱子後顫聲說:“這轎子裏封著當年祭江人的殘魂!我祖上說過,這東西認撈屍人,一沾陽氣就醒!”
我隻覺胸前陰木牌發燙,一股熟悉又悲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眼前的紙轎不再是死物,彷彿破開了百年時光,江浪聲、鐵鏈拖地聲、道士誦經聲、絕望的嘶吼聲混在一起,在耳邊炸開。
轎簾猛地鼓脹起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要從裏麵掀開。
一道模糊的虛影緩緩從紙轎中浮起。
那是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衣衫破爛,手腳纏著鏽蝕的鐵鏈,麵色青灰,雙目緊閉,周身纏繞著濃重的怨氣,卻偏偏帶著一股與我極為相似的江河氣息——沉穩、孤冷,又帶著一絲護佑沿岸生民的正氣。
正是江底那具古屍的殘魂。
殘魂緩緩睜開眼,空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沒有凶戾,隻有無盡的悲涼與不甘。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我竟莫名看懂了。
他在說——冤,水禍,不是我,是局。
周伯臉色慘白:“真的是撈屍前輩……百年怨氣不散,竟被封在這紙轎裏,日夜受祭紋煎熬。”
蘇姑娘合上古籍,語氣冷了下來:“當年邪術士要的,就是撈屍人的江脈命格。他們騙他下水查陰穴,反手將他鎖入黑棺,以紙轎引魂,以江底養煞,想把他煉成聽令的江主。事成之後,再篡改縣誌,抹去所有痕跡,讓他永世背負‘囚屍祭江’的罵名。”
“那……那他們成功了嗎?”李紮匠嚥了口唾沫。
“差一步。”蘇姑娘看向江麵的方向,“當年有人暗中破壞了祭儀最後一步,黑棺沒能沉入真正的江脈眼,殘魂失控,纔在江裏遊蕩百年,成了害人的煞物。”
我盯著那道殘魂,胸口陰木牌青光流轉,竟生出一股牽引之力,想要將那縷悲涼的殘魂攬入懷中。
殘魂似乎感受到了同族氣息,怨氣漸漸收斂,鐵鏈虛影輕輕作響,像是在訴說百年委屈。
就在這時,院外巷口忽然刮來一陣陰風。
風裏裹著一股刺鼻的香灰味,還夾雜著一聲尖銳的冷笑。
“百年之後,居然還有人敢翻江祭的舊賬,倒是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周伯臉色一變:“誰?!”
蘇姑娘眼神一厲,提筆在手,筆尖墨汁瞬間凝而不散:“邪術傳人,終於肯露麵了。”
紙轎內的殘魂驟然躁動起來,怨氣暴漲,紙道士手持桃木劍,竟直直指向院門方向。
我握緊陰木牌,隻覺一場針對撈屍一脈的百年舊賬,終於要在這小小的紙紮鋪後院,徹底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