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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紙鋪藏陰紮魂轎,廟碑刻記舊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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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紙鋪藏陰紮魂轎,廟碑刻記舊祭江

天邊剛翻出魚肚白,江霧還沒散盡,江灘上的眾人已經開始收拾殘局。

青油燈早已燃盡,水娘娘牌位被馬仙姑小心包好,楊風水將那隻裂了縫的羅盤揣進懷裏,劉七爺撿回半截殘破的漁網,李紮匠則把竹篾箱攏了攏,紙屑、符灰混著江泥,看得人心頭發沉。

經此一夜,幾人之間少了生疏,多了幾分過命的交情。

老吳抱著河伯廟的香燭,先一步告辭:“我得回廟裏看看,淨水換了,神幡也得重做,不然香客來了看了心慌。”

周伯點點頭:“去吧,順便把昨夜的事簡略記在廟記上,留給後人警醒。”

老吳應下,匆匆消失在堤岸盡頭。

劉七爺活動了一下筋骨,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疲態:“江裏煞氣散了,魚群過不了幾日就會回來,我也回漁村歇著了。以後小先生要是上漁船上玩,七爺給你弄最新鮮的江魚。”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背著漁網慢悠悠離去,腳步依舊輕快,隻是背影多了幾分鬆快。

馬仙姑起身時身形微晃,顯然昨夜耗力過巨。她溫和地看了我一眼:“撈屍一脈與水神香火本就相通,往後若是遇上壓不住的陰煞,可來麻柳村尋我。”

說完,她捧著香束,一步步消失在晨霧裏。

轉眼之間,江灘上就剩下我、周伯與李紮匠三人。

李紮匠蹲在地上,用樹枝撥弄著紙船燒剩的黑灰,歎了口氣:“祭江這麽大的事,縣誌上半字不提,也就咱們這些老行當,還守著這點舊事。”

周伯望著緩緩東流的江水,聲音低沉:“活人祭江有傷天和,當年的官府怕惹罵名,自然能抹就抹。可江裏的東西不會忘,怨氣也不會自己散。”

他轉頭看向李紮匠:“老李,你那紙紮鋪裏,是不是還留著當年紮的祭江紙轎?”

李紮匠渾身一僵,抬頭時眼神凝重:“周伯,你怎麽知道那東西還在?”

“昨夜你紮引魂船的時候,手法裏帶著祭禮路子,不是尋常紅白喜事的手藝。”周伯淡淡道,“你們李家祖上,是不是給當年的祭江儀式紮過紙轎?”

李紮匠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是。我李家紮紙匠,傳到我這一代整整七代。清末那會兒,江上祭江,紙人紙馬、引魂船、鎮屍轎,全是我祖上一手紮的。後來官府禁了,這些東西就成了禁忌,我爹臨終前隻交代我,把那頂紙轎鎖在後院,絕不能點火,也絕不能讓人碰。”

我心中一動:“那紙轎,和江底的古屍有關?”

“大有關係。”李紮匠咬牙道,“那不是普通紙轎,是引魂轎,專門用來送祭江之人的魂魄入江脈。當年那具古屍入棺時,就是用我祖上紮的紙轎送下去的。按理說,紙轎早該燒了,可我祖上覺得事有蹊蹺,偷偷留了一頂半成品,說是將來或許能派上用場。”

周伯眼神一厲:“那紙轎上,是不是刻著江祭符文?”

“是。”李紮匠點頭,“不光有符文,轎子裏還紮著當年主持祭禮的道士紙像。我總覺得那東西陰得慌,這麽多年一直不敢碰。”

我聽得心頭一緊。

昨夜那古屍胸口的“祭”字木牌、棺身上的詭異紋路、再加上這頂流傳幾代的祭江紙轎,顯然當年的活人祭江,遠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

周伯當即開口:“不能再拖,去你紙鋪看看。若是紙轎上藏著當年的秘辛,咱們才能真正斷了江裏的後患。”

李紮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行,你們跟我來。”

縣城不大,七拐八繞,我們便來到南街口。

街邊大多是早點鋪,蒸籠冒著白氣,豆漿油條的香氣混著市井喧鬧,一派人間煙火。可往裏走幾步,氣氛就明顯冷了下來。

一間門麵老舊的鋪子立在巷口,招牌上寫著“李記紙紮”,字跡已經褪色。門口堆著竹篾、彩紙,掛著幾串白紙燈籠,明明是清晨,卻透著一股陰涼氣。

尋常人路過,大多快步走開,不敢多停留。

紙紮一行,本就是半陰半陽,紮的是陰間物件,通的是陰陽兩界。

李紮匠推開木門,“吱呀”一聲刺耳響動。

鋪子裏擺滿了成品:金童玉女、紙車紙馬、靈屋牌樓,紮得栩栩如生,卻看得人後背發毛。陽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飛舞,落在那些紙人臉上,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眼神幽幽。

“別盯著它們看。”李紮匠隨口道,“紙紮成了形,沾了人氣,就容易招遊魂。”

我連忙收回目光,跟著他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更暗,牆角長著青苔,一口老井封著石板,正中擺著一個蒙著黑布的龐然大物。

李紮匠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黑布。

一頂通體雪白的紙轎出現在眼前。

轎身四尺來高,飛簷翹角,與古時官轎樣式相仿,卻處處透著詭異。轎簾上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文,轎杆上纏著紅繩,四角掛著小小的銅鈴,一碰就發出細碎的輕響。

最嚇人的是轎內,端坐著一尊半尺高的紙道士,頭戴高冠,手持桃木劍,麵容刻板,雙眼用墨點染,彷彿正死死盯著進門之人。

“這就是祭江引魂轎。”李紮匠聲音壓低,“我祖上紮的時候,用的是江底撈上來的陰竹,紙也混了香灰和江泥,尋常火燒不掉,沾了水就會引陰煞。”

周伯圍著紙轎轉了一圈,伸手輕輕拂過轎身符文,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符文,不是道家正統,是水祭邪紋。當年主持祭江的根本不是正經道士,是懂江邪術的旁門高手。他們不是在安神,是在煉屍。”

我湊近一看,果然在轎身內側,發現一行極小的墨字:

“光緒二十三年,江潮泛濫,鎖囚祭江,以魂養脈,永鎮水患。”

光緒二十三年,正是百年前大水之年。

看來當年江水泛濫,當地官員束手無策,聽信旁門術士之言,抓了死囚,以祭江之名,煉成水行古屍,妄想以凶煞鎮水患。

到頭來,鎮住的不是水患,是一口滔天怨氣。

“不對。”周伯忽然伸手,在紙轎座椅下一摸,摸出一卷泛黃的棉紙,“這是什麽?”

棉紙層層包裹,展開後,竟是一張殘缺的江祭圖。

圖上畫著當年祭江全過程:

江邊設壇,道士施法,紙轎引路,死囚被鐵鏈鎖住,強行推入刻滿符文的黑棺,而後棺木沉入江底陰穴。旁邊還標注著一行小字:

“一祭鎖屍,二祭養煞,三祭化龍,江主出世,統禦四方水脈。”

“化龍?江主?”我心頭一震,“他們想把這古屍養成江中之主?”

“是。”周伯臉色難看至極,“這根本不是為了鎮水患,是有人想借江底陰穴和活人怨氣,煉出一尊能操控江水的江主。一旦成功,那人就能借古屍之力,掌控整條江河。”

李紮匠嚇得臉色發白:“這麽說……昨夜那古屍,還沒完全長成?”

“幸虧沒長成。”周伯沉聲道,“若是再給它幾十年滋養,等它真正化龍成煞,別說我們幾個,就算請來再厲害的先生,也鎮不住。”

我握著胸口的陰木牌,隻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們以為除掉了江底古屍,事情就結束了。

可現在看來,當年設局的人,野心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那具古屍,隻是一個半成品。

而設計這一切的旁門術士,或許還有傳人留在世間。

就在這時,紙轎上的銅鈴忽然無風自動。

“叮鈴……叮鈴……”

細碎的鈴聲在安靜的後院響起,轎內那尊紙道士的腦袋,竟緩緩轉向了我。

李紮匠嚇得後退一步:“不好,紙轎沾了撈屍傳人的陽氣,醒了!”

周伯立刻擋在我身前,厲聲喝道:“祭禮已成,煞氣已散,陰陽有序,不得作亂!”

可紙轎上的硃砂符文卻開始隱隱發紅,轎身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

一股淡淡的陰氣,從轎底緩緩彌漫開來。

我下意識握緊陰木牌,青光微微一閃。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好濃的祭江煞氣,原來,這裏還留著當年的東西。”

我們三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素衣、背著布包的年輕女子,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尖還帶著墨香。

她目光落在紙轎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絲瞭然。

李紮匠一愣:“你是誰?怎麽進來的?”

年輕女子淡淡一笑,舉起手中一本破舊古籍:

“我姓蘇,祖上是記錄江事的史官。百年前祭江的真相,我家書記載得清清楚楚。

你們以為,那具古屍,是隨便抓一個死囚就能煉成的嗎?”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當年被投入江底的,根本不是死囚。

而是一位,本該繼承撈屍傳承的人。”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周伯猛地抬頭,臉色劇變: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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