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屍立在江心浪頭,周身黑氣翻湧如墨,江麵被它煞氣一壓,竟連水流都近乎停滯,隻剩下冰冷死寂。
那雙全無眼白的黑眸掃過江灘,所過之處,空氣像是被凍住一般,連燈火都黯淡下去。馬仙姑踉蹌著後退半步,手中香珠崩斷數顆,臉色慘白如紙:“好重的祭煞……這根本不是尋常水屍,是帶著一整條江怨氣的祭江煞神!”
“煞神?”老吳嚇得腿一軟,扶住法壇才勉強站穩,“河伯廟的碑記裏寫過,百年前官府禁絕活人祭江,就是怕煉出這種東西……沒想到真的留禍根到了現在。”
周伯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握緊招魂撈屍鉤,沉聲道:“它被鎮了數百年,怨氣早已通天,又借著江底陰穴養氣,尋常法子根本鎮不住。咱們之前布的局,隻破了它的棺,沒破它的根。”
楊風水的羅盤已經裂開細紋,指標瘋狂亂跳,再也定不住任何方位。他盯著江心那道黑影,指尖快速掐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陰穴與它血脈相連,棺毀則穴動,穴動則江怒。再拖下去,江水倒灌、陰煞上岸,半個縣城都要變成死域!”
話音剛落,古屍忽然仰頭發出一聲尖嘯。
聲音不似人聲,不似鬼聲,更像是江底深淵裏鑽出的惡獸嘶吼,震得江灘沙石簌簌掉落,人人耳膜刺痛,頭暈目眩。
隨著這一聲嘯響,江麵之下,無數黑影緩緩浮現。
是溺水而亡的水鬼,是枉死江中孤魂,被古屍煞氣牽引,一個個從江底爬上來,浮在水麵,齊齊朝著江灘望來。
“它在召江中陰魂!”劉七爺臉色大變,手中斷裂的漁網繩節攥得發白,“一旦這些水鬼衝上岸,咱們根本攔不住!”
李紮匠迅速從竹篾箱裏抓出一疊黃紙符,一把火點燃,符紙燃盡的灰燼被江風捲起,飄在半空,勉強擋住幾縷撲來的陰氣:“我紮的引魂船已經毀了,怨氣疏導不開,再耗下去,隻能被它活活拖死。”
一時間,江灘上人人凝重。
方纔開棺時的佈置,在這尊祭江古屍麵前,如同紙糊一般,一觸即潰。
我站在周伯身後,胸口的陰木牌依舊發燙,那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剛纔在水下,正是這股力量逼退了古屍,顯然,撈屍人的江河傳承,對它有著天生克製。
“周伯,”我咬牙開口,“陰木牌能壓它。剛纔在水下,它一碰到木牌的光,就退了。”
周伯猛地轉頭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重重點頭:“對!我怎麽忘了!你是撈屍正統,持陰木牌,掌江河陰陽秩序!它是祭江邪物,天生就被你克製!”
馬仙姑眼前一亮,立刻介麵:“小先生說得沒錯!水娘娘香火護陽,風水定脈鎖穴,紮匠紙符引魂,七爺控水攔煞,再加上撈屍人正統壓邪……咱們六個人,正好湊齊一場水陸鎮煞法場!”
楊風水立刻醒悟,一拍大腿:“我來重定方位,以自身陽氣引羅盤續力,鎖住陰穴,不讓它再借江底怨氣!”
劉七爺甩掉身上濕衣,從腰間摸出僅剩的三枚魚骨令,咬牙道:“我以《趕魚水訣》引江浪擋它,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讓它靠近江灘半步!”
李紮匠快速翻出竹篾與紅紙,指尖翻飛,以最快速度紮出一尊鎮煞紙將:“我紮鎮煞將,引開它注意力,分擔小先生壓力!”
老吳也鼓起勇氣,抱緊河伯廟的香燭:“我守著神位香火,隻要燈不滅,神位就在,陽氣就不散!”
一瞬間,原本陷入絕境的眾人,重新燃起鬥誌。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沒有玄之又玄的神通,
這群市井裏的民間先生,靠著祖輩傳下的手藝與規矩,在凶煞麵前,沒有一人退縮。
周伯深吸一口氣,將招魂撈屍鉤遞到我手中:“陳陽,記住,你不是一個人鬥它。你身後,是數代撈屍人的傳承,是整條江的陰陽規矩。握緊陰木牌,站穩腳步,以江河之名,鎮它邪祟!”
我接過撈屍鉤,冰冷的鉤柄握在掌心,與胸口發燙的陰木牌形成奇異呼應。
江麵之上,古屍似乎察覺到眾人意圖,黑眸一寒,腳下江水驟然掀起數丈高浪,朝著江灘狠狠拍來!
“動手!”
周伯一聲大喝。
楊風水咬破指尖,將鮮血按在開裂的羅盤上,厲聲唸咒:“天地水脈,聽我號令!鎖陰穴,定江方位!”
羅盤爆發出一陣微弱卻堅定的金光,原本亂竄的陰氣驟然一滯,江底陰穴被強行鎖住,古屍周身怨氣頓時弱了幾分。
劉七爺將三枚魚骨令拋入江中,腳踏江灘,口中念起古老的《趕魚水訣》:“江浪起,水龍來,惡煞止步,不得上前!”
江麵瞬間浪濤翻滾,一道道水牆憑空升起,擋在古屍與江灘之間,水浪撞擊之聲震耳欲聾。
李紮匠點燃鎮煞紙將,紙人在火光中挺立,竟像是活過來一般,朝著江心漂去,口中發出模糊的喝聲,吸引古屍注意力。
馬仙姑跪於牌位之前,雙手合十,念誦水娘娘安魂咒,香煙化作一道金芒,籠罩在我周身,護住我的陽氣不被陰氣侵蝕。
老吳死死守著兩盞青油燈,任憑江風如何狂亂,燈火始終不滅,為整個法場撐著最後一絲陽氣。
眾人合力之下,古屍的攻勢被硬生生攔下。
它發出一聲暴怒嘶吼,揮手打散鎮煞紙將,紙人瞬間化為灰燼。李紮匠悶哼一聲,嘴角溢位鮮血,本命紙人被毀,他也受了牽連。
“陳陽,就是現在!”周伯厲聲喊道。
我握緊撈屍鉤,胸口陰木牌青光暴漲,迎著江心煞氣,一步步踏入江中。
江水沒過腳踝、膝蓋,冰冷刺骨,可陰木牌的暖流護住心脈,讓我無懼陰氣侵襲。
每往前走一步,江中的陰魂便瑟瑟後退,不敢靠近。
撈屍人立江,江河陰靈避讓,這是刻在陰陽秩序裏的規矩。
古屍盯著我胸前的青光,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依舊悍不畏死,朝著我猛撲而來。
它周身黑氣翻滾,伸出慘白枯手,指甲泛著青黑毒光,直抓我心口。
我不閃不避,舉起招魂撈屍鉤,以陰木牌之力灌注鉤身,厲聲喝道:
“吾為江河撈屍人,執掌江中亡魂序!
祭江邪祟,不守陰陽,不尊江河,今日——鎮你於此!”
話音落下,撈屍鉤上青光衝天,與陰木牌光芒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光柱,直劈古屍頭頂!
“啊——!”
古屍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周身黑氣瞬間被青光撕裂。
它身上的鎮屍紋劇烈燃燒,胸口那塊刻著“祭”字的木牌,寸寸開裂。
祭江邪物,遇江河正統,如同冰雪遇驕陽。
它連連後退,想要逃回江底陰穴,卻被楊風水鎖住方位,被劉七爺的水牆困住,無處可逃。
“補陣!”周伯縱身入江,與我並肩而立,“以撈屍鉤鎖它魂,以陰木牌鎮它身!”
我握緊撈屍鉤,縱身一躍,鉤尖精準落在古屍額頭鎮屍紋之上。
青光瞬間鑽入它體內,古屍渾身劇烈抽搐,漆黑的眸子中漸漸恢複一絲清明,似乎想起了數百年前,自己被活生生推入江中、鎖入棺木的痛苦與怨恨。
它不再嘶吼,不再攻擊,身軀漸漸變得透明。
原來這數百年來,它不隻是凶煞,也是一個被陋習殘害、永世不得超生的可憐人。
馬仙姑見狀,輕聲念起超度咒:“往昔造業,皆由心生,怨氣散盡,離苦得樂……”
李紮匠點燃剩餘符紙,灰燼飄落江麵,為它鋪出一條往生之路。
楊風水鬆開羅盤,撤去鎖穴之術,還給它輪回之機。
劉七爺收起水牆,江浪漸漸平息。
在眾人合力之下,古屍周身怨氣一點點消散,慘白的身軀緩緩沉入江中。
沒有激烈廝殺,沒有慘烈鬥法,隻以正統壓邪,以慈悲化怨。
江麵漸漸恢複平靜,黑霧散去,月光重新灑落,波光粼粼。
江中的孤魂水鬼,失去煞氣牽引,一個個沉入江底,等待輪回。
我站在江中,撈屍鉤垂落,陰木牌重新變得冰涼古樸。
體內那股撈屍傳承之力,並未消散,反而更加沉穩。
周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滿是欣慰:“成了。江底大患,除了。”
我回頭望向江灘。
馬仙姑扶著牌位,臉色蒼白卻麵帶笑意;
楊風水收起碎裂的羅盤,長長鬆了口氣;
李紮匠坐在地上,擦拭著嘴角血跡;
劉七爺癱坐沙石上,望著江麵咧嘴一笑;
老吳守著青油燈,燈火明亮,不再晃動。
一群市井民間先生,一個新晉撈屍傳人,
憑著祖輩規矩、手中手藝、心中敬畏,
硬生生鎮住了一尊沉江數百年的祭江古屍,守住了一江兩岸平安。
江水緩緩流動,恢複了往日平和。
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鬥法,從未發生。
我跟著周伯走回江灘,剛一落地,便渾身脫力,癱坐下來。
李紮匠看著我,笑著點頭:“小先生年紀輕輕,卻擔得起撈屍傳承,以後這江河陰陽,有你坐鎮,穩了。”
楊風水推了推眼鏡,輕聲道:“祭江陋習已除,江底陰穴安穩,隻要後人不再動歪心思,這江,便不會再出大亂子。”
馬仙姑輕聲道:“怨氣已散,亡魂得度,河神安寧,兩岸平安。”
劉七爺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夥子,好樣的。以後江上打魚,再不怕邪祟作祟了。”
老吳激動得連連點頭:“我回去就把河伯廟打掃幹淨,添上新香火,謝過河伯保佑。”
月光灑滿江灘,晚風帶著江水的濕氣,溫柔拂麵。
我低頭看著胸口的陰木牌,心中百感交集。
幾天前,我還是一個普通送貨員,
如今,我已是真正的撈屍傳人,踏入了這隱藏在市井煙火中的民俗陰陽江湖。
江底古屍雖除,可我知道,這並非結束。
這片依江而建的土地上,還有無數流傳百年的民俗秘辛,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陰陽怪事,
而我,將以撈屍人之身,守江河安寧,護世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