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件商品在四十分鍾內全部清倉。
比上次更快——後半段根本不需要演示。排隊的人裏一半是回頭客,另一半是回頭客拉來的新麵孔。齊偃從頭到尾隻做了三件事:遞貨、收錢、說"排隊"。
周福把最後一枚陰銀塞進鹿皮口袋,手指飛速一過——
"五百三十七枚。"
他的聲音在克製中發抖。
齊偃蹲下來疊絨布,把空了的帆布包摺好。
"偃哥。"周福湊過來,聲音壓到極低,"那張請帖……"
齊偃把絨布塞進包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走。中圈茶室。"
周福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沒再勸——他知道齊偃做了決定之後不會改。
兩人收完攤,沿外圈主道往中圈方向走。
鬼市的夜正濃。頭頂岩壁上嵌著零星的藍焰石燈,將整個地下空洞照得像一口倒扣的巨型硯台——光線冷而薄,剛好看清腳下的路和三步之內的臉。超過三步的東西浸在暗裏,隻剩輪廓和偶爾閃過的金屬反光。
中圈的人流比外圈密了兩倍。走過法器街時,有兩個攤主朝齊偃點了點頭——不是打招呼,是一種混雜了好奇和試探的注視。上次鬼市就傳開了"外圈有個賣紙紮的年輕人",這次見了本人,目光停留的時間比鑒一件法器還長。
齊偃沒理。腳步不快不慢,脊背始終挺直。
中圈茶室。石質拱洞。六張石桌。
西裝男人果然在。
他坐在最裏麵的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茶和三隻杯子——三隻。早就算好了齊偃會帶人來。
"先生。"西裝男人站起來微微欠身,姿態和剛纔在攤位前一模一樣——自然的、訓練有素的禮貌。"請坐。"
齊偃在對麵坐下。周福猶豫了一下,在齊偃右手邊擠了半個屁股上去。
"茶是涼的。沉香散加了一味雪蠶絲——外麵喝不到。"西裝男人主動倒了兩杯推過來。
齊偃端起杯子聞了一下。氣味和上次的沉香散差不多——苔蘚底味、薄荷尾調。但多了一層極微弱的、類似蠶絲被纔有的幹淨蛋白質氣味。他抿了一口。回甘比普通版強了至少三倍,清涼從舌根直接躥到後腦勺。
貴貨。
周福沒敢喝。兩隻小眼睛盯著茶杯,像杯子裏泡的不是雪蠶絲而是砒霜。
"先生不必緊張。"西裝男人的目光掠過周福,語氣溫和,"在這個層麵上,舵主不屑做下三濫的事。"
"你叫什麽。"齊偃放下杯子。
"姓方。方維。"方維從衣兜裏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黑底燙銀,極簡潔,隻印了兩行字——
**方維 / 私人顧問**
沒有公司名、沒有電話號碼、沒有地址。一張幾乎什麽都沒說的名片。但齊偃看了一眼就讀懂了——能用這種名片的人隻有兩種:混到不需要自我介紹的級別,或者做的事不能在名片上留痕。
"方先生是舵主的什麽人。"
"打雜的。"方維笑了一下,笑容極薄、極克製,是上千次商務場合打磨出來的弧度。"舵主有些事情不方便親自出麵,就讓我來跑腿。"
齊偃打量了方維一遍。"跑腿的"穿三千塊以上的定製西裝,發蠟是進口的,皮鞋的牛皮紋理細膩到能看出是手工上色。這個人身上穿的加起來夠他交兩年房租。
"舵主今晚不在鬼市。"方維主動交代了這個資訊——語氣很平,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讓我全權代為接待。先生如果不嫌棄,我帶您去u0027雅間u0027坐坐?比這兒舒服。"
"雅間。"
"鬼市的VIP區——內圈再往裏。外麵的人進不去。"方維從石桌下麵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麵上。
一塊令牌。
比齊偃的巴掌小一圈,材質是某種極沉的黑色金屬——不是鐵不是銅。表麵打磨得像鏡麵,中央刻著一個圖案。
齊偃看了一眼。
不是銜尾蛇。
是一朵寫意的、類似蓮花的東西——但花瓣線條扭曲得不自然。仔細看,每一片花瓣末端都收成一個極細的向內捲曲的鉤子。不是開放的蓮花。是一朵正在合攏的、把什麽東西包裹在花心裏的——吞花。
齊偃叫不出學名,但直覺給出了一個準確的定義——這是一朵"吞噬"的花。
他沒碰那塊令牌。
"通行牌。憑牌出入VIP區。今晚用完先生想留著也行——下次來鬼市直接亮牌就能進。"
"我沒說要去。"齊偃的聲音極平。
方維的笑容沒有變化。他等了兩秒——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留給對方思考空間的從容停頓。
"先生,我知道您的顧慮。鬼市水深,舵主的名號有些人聽了脊背發涼。但舵主讓我帶一句原話——"
他頓了頓。
"u0027生意人和手藝人之間,永遠有得談。u0027"
齊偃的右手擱在石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生意人和手藝人。這句話說得聰明。把齊偃定義為"手藝人"——不是術士、不是陰門中人、不是需要提防的威脅——而是一個有好手藝的匠人。把對方定義為"生意人"——來談合作。刀光劍影被框進了商業談判的格子裏。
齊偃清楚這種話術是設計過的。但同樣清楚的是,如果對方真帶著惡意,此刻不會給他選擇的餘地。
況且——他是自己要來的。
他低頭喝完了杯子裏剩的茶,然後伸手拿起那塊黑色令牌。
沉。極沉。比同體積的鐵重了至少兩倍。令牌入手的瞬間,左手腕胎記微微熱了一下——不是預警,是一種類似"辨識"的感應。令牌內含極微量的陰氣殘留。
"帶路。"
方維站起身欠身。
周福幾乎是從石凳上彈起來的——"偃哥!"
齊偃側頭看了他一眼。
"跟著。別亂碰東西。別亂說話。"
周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從齊偃的眼神裏讀出了三個字——我有數。
——
方維在前麵帶路。三人從茶室出來,沿中圈往深處走。
中圈盡頭是一麵完整的岩壁——和鬼市其他地方的粗糙岩麵不同,這麵岩壁被打磨得極平整,表麵刷了一層暗灰色的防水漆。正中央嵌著一扇石板門,邊緣打磨出極精密的止口。石板門正中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形凹槽。
方維把吞花令牌貼上去。
磁力機關發出一聲輕響。石板門無聲往裏退了三厘米,然後緩緩向右滑開。
門後麵透出來的第一樣東西不是光。
是氣味。
沉香。
齊偃一瞬間辨別出來了——不是白事鋪子裏幾十塊錢一盒的化學合成貨,也不是老陳批發站裏按斤賣的碎屑。是論克計價的、在密封銀器裏慢熏三天三夜纔出味的天然海南沉香。
然後是光。暖光。不是鬼市主區幽冷的藍焰石燈,而是極柔和的琥珀色暖光,光源嵌在牆壁凹龕裏,外罩磨砂琉璃罩。
齊偃走進去。
VIP區和外麵的鬼市是兩個世界。
外麵是岩洞、石板路、粗糙攤位和混合了陰氣與汗味的濁重空氣。這裏是打磨平整的石磚地麵、嵌入牆壁的暗格式展櫃、掛在岩壁上的卷軸畫,以及幹淨到近乎無菌的、隻剩沉香和茶氣的空氣。
走廊不寬——兩米出頭——但極長,左右各有四五扇石門,門上沒有標號。每扇門隻嵌著一朵和令牌一模一樣的吞花浮雕。
"這邊請。"方維走到左側第三扇門前,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約四十平米的石室——說"石室"不準確,應該叫地下會客廳。石壁上掛著三幅水墨立軸,地麵鋪著厚實的灰色羊毛氈毯,中央擺著一張黑檀木長桌和六把太師椅。長桌上擺著紫砂茶具、一隻白瓷花瓶——裏麵插著一枝幹枯的臘梅——以及一盤幹果。
茶具是溫的。水汽從壺嘴絲絲縷縷往外冒。
齊偃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門口掃視了石室一圈——五秒。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石室空氣裏沒有陰氣。一絲都沒有。整個鬼市都浸泡在各種濃度的陰氣混合體中,這個石室能做到完全隔絕——說明石壁內層一定鑲嵌了某種遮蔽材料或陣法。
第二,四角各嵌一盞燈——表麵看是琉璃壁燈,但極陰感知在燈罩內側捕捉到極微弱的、有規律的脈衝。那不是燈。是監測裝置。
第三——那枝幹枯的臘梅。花瓣幹透了,顏色灰敗,枝條僵硬。但它被端端正正插在白瓷花瓶裏,擺在長桌正中央——會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放一枝死花。
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你們舵主審美挺獨特。"齊偃走到桌邊坐下。
方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今晚第一次出現不完全受控的表情。隻有一瞬,他立刻恢複了職業微笑。
"先生好眼力。這枝花是舵主親自擺的。"
他沒解釋含義。
周福坐在齊偃旁邊,表麵上看幹果盤,實際上兩隻小眼睛在石室裏瘋狂掃描。他的手指在暗暗摩挲太師椅的扶手——用那雙摸金校尉傳承的指紋判斷木料年份。
"黑檀。老料。至少六十年。"周福極低聲地吐出幾個字,隻有齊偃能聽到,"這套桌椅拿到外頭大幾十萬。"
齊偃沒接話。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比茶室裏的雪蠶絲更好。不是好一點,是好一個檔次。
方維在齊偃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捧著杯子,姿態從"引路人"切換成了"談事的人"。
"先生應該很好奇——舵主為什麽請你。"
齊偃沒說話。這是廢話,不需要回答。
方維笑了一下,不介意齊偃的冷淡。
"我就直說了。舵主在南江做了二十年生意——地產、物流、礦業。明麵上的產業圈子裏,他是南江首富。但暗麵上——"
方維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他是整個南江陰門地下市場的最大買家。"
這不是秘密。齊偃在陰穴的控製室裏已經聽到了這些。但他保持著麵無表情——不確認,也不否認。
"舵主一直在找好手藝。銅器、玉器、法器——什麽門類都買,什麽價格都出得起。但紙紮——"方維放下茶杯,目光第一次變得認真,"紙紮他從來沒見過能用的。直到上個月鬼市傳出來的訊息——有個年輕人賣紙紮燈籠和符刀,注了陰氣之後能當正經法器用。"
"舵主很震驚。他在陰門的圈子裏混了快二十年,第一次聽說紙紮能注陰。所以——他想見見這個人。聊聊合作的可能。"
方維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暗紅色的、和請帖材質一樣的手工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向齊偃。
"這是舵主的誠意。"
齊偃看了一眼信封,沒伸手。
"什麽合作。"
方維的笑容變深了一毫米。
"簡單。舵主提供材料、渠道和客源。先生隻需要做一件事——紮東西。按舵主的需求紮。價格方麵,舵主很大方——每件成品的收購價,至少是先生在外麵散賣價格的三倍。"
三倍。
按今晚符刀四十枚陰銀的單價算,三倍就是一百二十枚。一把紙刀六萬塊。
齊偃的手指在桌麵上又轉了一圈。
六萬塊一把紙刀。如果一天能折兩把——一個月就是三百六十萬。
這個數字在腦子裏閃了一下,然後被齊偃壓了下去。
錢這種東西——越好賺,越不對勁。
"按舵主的需求紮。"齊偃重複了方維的措辭,"什麽需求?"
方維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動作極慢——這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語言的時間。
"這個——需要先生同意合作之後,舵主再親自和您細聊。"
擋了。
齊偃的表情沒變化,但他在心裏做了一個標記——方維沒有被授權透露具體需求。這說明"需求"本身是敏感的。
一個地產首富,在地下鬼市開VIP包間,出三倍溢價收購紙紮法器——但具體要紮什麽,不能說。
齊偃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真好喝。
他把杯子擱回桌麵上,伸手拿起了那個暗紅色信封。信封沒有封口——他捏開,往裏看了一眼。
裏麵是一疊子——不是陰銀,是人民幣。嶄新的、連號的百元大鈔。齊偃用拇指飛速一搓——厚度大約兩厘米。
兩萬。
"見麵禮。"方維說,"不管先生最後答不答應,這兩萬塊都是先生的。"
周福在旁邊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齊偃把信封放回桌上。沒有推回去,也沒有塞進口袋。
"我考慮考慮。"
方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沒有施壓,甚至連一句"盡快給答複"都沒說。他站起來,從衣兜裏掏出第二張名片——這張名片的背麵手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先生什麽時候想好了,隨時聯係我。"
齊偃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塞進了工裝外套口袋。
方維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那張得體的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看起來不像演出來的表情——一種帶著某種真誠意味的鄭重。
"齊先生。最後帶一句舵主的話——"
"u0027我們舵主對您的紙紮術非常感興趣。願意合作嗎——這個問題,值得認真想想。u0027"
他微微鞠躬,轉身走了。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石室裏隻剩下齊偃和周福。
周福湊過來,壓著嗓子:"偃哥,這水太深了——"
齊偃沒回答。他盯著桌上那枝幹枯的臘梅,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的胎記。
舵主——長生會南江分舵。引煞液。暴兵工廠。活屍。
"合作"。
他在心裏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錢是真的。誠意是真的。但"按舵主的需求紮"這句話背後藏著的東西——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