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農曆十一月十五。
齊偃第二次來到鬼市。
這一週裏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周福真的搞來了材料。他從浙江一個做竹編的老師傅那兒弄來了二十捆三年老竹篾,又通過某個他不願意透露名字的"老字號"渠道搞到了八遝斜紋老桑皮紙。材料的質量比老陳批發的還好——竹篾的纖維密度均勻,桑皮紙的透氣性也恰到好處。
第二件——齊偃用這一週的時間折了四十七件商品。二十盞照陰燈籠、二十把商品符刀、七塊符牌。數量是上次的將近四倍。
第三件——他用鬼市賺來的錢還清了老陳的賒賬、補交了三個月的房租,還給自己買了一台二手空調。鋪子裏終於不漏風了。
今晚,周福仍然騎著那輛二八大杠來接他。
一切都和上次一樣——廢棄紡織廠、雜草叢、鐵門、水泥樓梯、候場區。候場區裏同樣聚了十幾個人在等開市。唯一的不同是,齊偃背上的帆布工具包鼓得像個球——四十七件商品塞得滿滿當當。
門票變綠。裂縫張開。幽綠色的光湧出來。
齊偃和周福走了進去。
"偃哥,今晚的目標——五百枚保底!"周福在旁邊小聲嘟囔著,兩隻小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齊偃沒回答。他在掃視鬼市的主街——和上次相比,佈局沒有明顯變化,但人流似乎更密了一些。約摸七八百人。
兩人直奔外圈散攤區。上次的位置還空著——周福上來之後第一時間就往那個位置小跑過去,鋪絨布、寫標簽、擺貨。齊偃在旁邊把四十七件商品一件件碼好。
"還是老規矩——燈籠十五枚、符刀四十枚、符牌三枚。"周福飛速寫完最後一張標簽,"走,我去中圈引流——"
"不用。"齊偃攔住了他。
"啊?"
"上次的事傳開了。不需要引流。"
齊偃說完這句話還不到十秒——從主街方向已經有三四個人徑直朝他們的散攤區走來了。走在最前麵的是上次買了第一盞燈籠的山羊鬍子中年男人。
"小兄弟!你來了!"山羊鬍子簡直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上次你那燈籠我用了一個月——好使!極好使!這次有多少?二十盞?我全要了!"
"一人限五盞。"齊偃的聲音依然極平。
"那五盞五盞——行行行。"
後麵的人已經排起了隊。
生意還沒正式開張,齊偃的攤位前就圍了將近十個人——其中至少一半是上次的回頭客。口碑在這個圈子裏傳得極快——"外圈有個賣紙紮法器的"這個資訊,在過去一個月裏已經從買過的人傳到了沒買過的人耳朵裏。
周福在旁邊看著這陣勢,嘴巴咧到了耳根。
齊偃開始賣貨。
這次比上次更快。燈籠幾乎不需要演示——回頭客現身說法比任何推銷都管用。符刀也是——買過的人直接告訴排隊的人"能劃石頭",排隊的人二話不說掏陰銀。
第一批十件在五分鍾內售罄。
第二批十件在七分鍾內售罄。
然後——
"這位先生。"
一個聲音從齊偃右側響起。
不是排隊的買家。
齊偃轉過頭——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攤位旁邊。男人大約四十出頭,身材修長,頭發用發蠟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得體的、職業化的微笑。他的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平舉著一樣東西。
一張請帖。
暗紅色的、巴掌大小的、材質像是某種極厚的手工紙。請帖的封麵用燙金印著兩個字——
**"赴宴"**。
"先生,我們舵主請您赴宴。"
西裝男人的聲音溫和、有禮,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事情——但齊偃注意到他的站位講究:恰好站在齊偃視野的右側邊緣,既不阻擋攤位的正麵生意,也不引起排隊買家的注意。
專業。
專業。
"舵主是誰。"齊偃的聲音沒有波動。
"先生知道就好。"西裝男人的微笑紋絲不動,"舵主對您的紙紮術非常感興趣。來赴宴的路上,一切消費由舵主承擔。"
齊偃看了一眼那張暗紅色請帖——請帖上除了"赴宴"兩個字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資訊。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署名。
周福在旁邊輕輕碰了碰齊偃的手肘。齊偃看了他一眼——胖子的小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妙的緊張。
"舵主"。鬼市裏的"舵主"。
上個月在陰穴的控製室裏,齊偃偷聽到的那段嘍囉對話——"舵主去鬼市了"。長生會的舵主。南江分舵。首富。
齊偃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繼續給排隊的買家遞貨、收陰銀,動作自然——像是根本沒把這個穿西裝的人放在心上。
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拒絕——可能會惹麻煩。在鬼市的地盤上和"舵主"對著幹不是明智的選擇。
答應——可能是陷阱。如果對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如果對方真的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此刻就不會客客氣氣地遞請帖了。會直接動手。
所以——這張請帖大概率是真的:有人對他的紙紮術感興趣,想談合作。至於那個"有人"是不是長生會的舵主——
去了才知道。
齊偃賣完手裏最後一盞燈籠,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痕,然後伸手接過了那張暗紅色請帖。
"什麽時候。"
西裝男人的微笑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從"職業化"變成了"真誠"。
"隨時。先生準備好了,我在中圈茶室等您。"
他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了主街的人流中。
周福湊過來,聲音壓到了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分貝:"偃哥,別去。"
齊偃把請帖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他把請帖摺好塞進工裝外套口袋裏。
"先把貨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