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裏安靜了大約十秒。
方維走後,齊偃一直坐在太師椅上沒動。他的右手擱在桌麵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黑色令牌的邊緣——金屬冰涼、沉重,吞花圖案的浮雕線條在指紋下流過,像一條條細小的溝壑。
周福終於忍不住了。
"偃哥——"
"閉嘴。讓我想想。"
周福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改成默默伸手從幹果盤裏抓了一把鬆子。他剝鬆子的速度極快——指甲掐殼、拇指一撥、鬆仁入嘴,三個動作連貫得像流水線。但他剝殼的力度比平時大了至少兩成,說明他緊張。
齊偃的腦子在轉。
三倍溢價。符刀一百二十枚一把。一天折兩把,一個月三百六十萬。材料、渠道、客源全由對方提供——他隻需要"按需求紮"。
好買賣。
好得不像是一個正經生意人會主動開出來的條件。
齊偃做了二十多年窮手藝人,骨子裏有一條來自師傅的鐵律——凡是上門送錢的活兒,先想想對方為什麽不自己幹。
答案很簡單:他們幹不了。
長生會有引煞液、有工業化生產線、有活屍暴兵工廠——但他們偏偏沒有一個能注陰的紙紮匠。他們想要的不是齊偃的手藝,是齊偃的極陰之體。隻有極陰之體能把陰氣灌進紙紮的骨架裏,讓一張紙變成比鐵還硬的武器。
"按需求紮"——什麽需求?
紙刀?紙槍?紙盾?
還是——紙人?
齊偃的手指停了。
紙人。
他的腦子裏閃過了陰穴核心區那間暴兵工廠的畫麵——成百上千尊工業化複刻的活人替身紙人,整整齊齊排列在灌注係統的管線上,等待著被引煞液催醒。那些紙人的原型就是他親手紮的——第一卷裏被黑衣客威逼著做的那尊還願紙人。
長生會已經有了流水線,唯一缺的是"注靈"——一個能把陰氣精準灌入紙骨架的活人手。
如果他答應了"按需求紮"——
他就是那隻手。
齊偃把令牌放回了桌麵上。
"不幹。"
周福的鬆子殼從手裏掉了。
"啥?"
"不幹。這活兒不接。"齊偃站起來,把那個暗紅色信封——裏麵裝著兩萬塊錢的見麵禮——放回了桌麵上方維坐過的位置。
"偃哥你瘋了?"周福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兩萬塊啊——兩萬塊的見麵禮都不要?"
"不要。"
"為什麽!"周福差點從石凳上站起來,聲音控製不住地拔高了半個八度,"三倍啊偃哥!一把紙刀一百二十枚!六萬塊錢一把!一個月——"
"一個月三百六十萬。"齊偃替他算完了,"我算過了。"
"那你還——"
"胖子。"齊偃轉過身看著周福,臉上沒有表情,但聲音比剛才重了半分。"你信不信,他出三倍收我的紙刀,不是因為紙刀值這個價——是因為他想用這個價把我套住。"
周福張了張嘴。
"一旦我答應了u0027按需求紮u0027——需求是什麽,他說了算。價格是什麽,他說了算。材料由他給,渠道由他控——我連自己到底在幹什麽都不一定知道。"
齊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竹篾一樣又直又硬。
"你覺得一個出得起三倍溢價的人,花這個錢是為了買紙刀?"
周福的嘴慢慢閉上了。
他不蠢。他在舊貨市場和古玩圈混了好幾年,見過太多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套路——價格越高的主顧,往往要求越刁鑽、退路越少。更何況這個"主顧"是南江鬼市的舵主。長生會的人。
"可是偃哥……"周福的聲音小了下來,"你把錢扔回去……他會不會不高興?"
"會。"
齊偃走到石門前,伸手推了一下——石門沒動。從外麵隻能用令牌開,從裏麵——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板的止口——有一個極小的凹槽,手指一摳就能撥開內鎖。
"但不高興和翻臉是兩回事。他如果因為被拒絕就翻臉——上來就不會用這種方式請我。"
齊偃撥開內鎖,石門無聲滑開。
走廊裏沉香的氣味撲麵而來。暖光打在石磚地麵上,安靜得像一座沒有僧人的寺廟。
方維站在走廊裏。
他沒走。或者說——他就在門外等著。
齊偃看了他一眼。方維臉上的禮貌笑意還在——但齊偃注意到他的站姿和之前有一個細微的變化:左腳的重心偏移了大約兩厘米,從完全居中變成了微微偏向後腳跟。
防備。或者失望。不管是哪個,都說明方維早就猜到了齊偃會拒絕。
"方先生。"齊偃開口,聲音沒有變化。"合作的事——不幹。"
方維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明顯變薄了。如果說之前他的笑是三毫米厚的白瓷釉,現在那層釉上出現了一條極細的、從左到右的裂紋。
"先生不再考慮一下?"
"考慮完了。"
方維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裏他的目光在齊偃臉上掃了一遍——從眉心到下頜骨,像是在驗證這張臉上有沒有猶豫的痕跡。
沒有。
齊偃的臉比VIP走廊裏的石磚還平。
方維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自然下垂,此刻拇指無意識地摩了一下中指指腹。這個動作極快、極小,如果不是齊偃的視力被極陰之體強化過,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快。
但隻有一瞬。
方維的手恢複了自然垂放。他的笑容也恢複了——不是之前那種三毫米厚的完美白瓷釉,而是一種更薄、更實際的、弧度縮小但反而更真誠了幾分的笑。
"先生很幹脆。"他說。語氣裏沒有了"私人顧問"的圓滑——變成了一種接近於平等對話的坦誠。"舵主說了,如果先生拒絕,不勉強。"
"那就好。"齊偃抬腳往入口方向走。
"不過——"
方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
齊偃停了一步。
"先生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方維從走廊的暖光裏走出兩步,站在了齊偃的右後方。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個層次——不是壓低,而是一種主動降低攻擊性的說話方式。
"舵主找先生合作,不是隻有u0027按需求紮u0027這一種方式。具體怎麽合作、做什麽、不做什麽——都可以談。先生覺得條件不合適,可以提條件。舵主是生意人,生意人講的是利益交換,不是強買強賣。"
齊偃偏過頭看了方維一眼。
方維沒有繼續。他在等齊偃的反應。
"你說完了?"
"說完了。"方維微微欠身。
齊偃轉回頭,繼續走。
"偃哥——"周福在後麵小跑跟上來。
方維沒有再喊。他站在走廊裏,目光追著齊偃的背影——然後在齊偃即將走到石板大門前的時候,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話術。這次——是一張明牌。
"齊先生。那……您至少參加一下明晚的拍賣會?"
齊偃的腳步慢了半拍。
"拍賣會。"
"鬼市每年辦一次——u0027陰棺拍賣會u0027。"方維的聲音恢複了適度的職業感,但比之前少了幾分刻意,"整個南江陰門圈子裏最大的拍賣活動。明天晚上,就在鬼市主廳。門票很貴——但先生手裏有通行牌,免費進。"
他頓了頓。
"當個麵子。舵主的麵子。"
齊偃站在石板門前,背對著方維。
沉默了三秒。
拍賣會。陰棺。
和合作不一樣——這隻是一場拍賣。去看看、坐一坐、不買東西就走。沒有任何約束,沒有任何承諾。一張通行牌就是門票。
拒絕合作之後,方維沒有威脅、沒有施壓、沒有翻臉——而是退了一步,給了一個"不用承諾、不用掏錢、隻需要給麵子"的台階。
很會做事。
非常會做事。
齊偃把吞花令牌貼上石板門的凹槽。磁力機關"哢"一聲,石門滑開。門外是鬼市中圈的幽冷藍光和混雜的人聲。
他頭也不回。
"幾點。"
方維的聲音在背後微微上揚——那是今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的情緒控製出現了超過一秒的裂縫。
"子時開拍。先生憑牌直接進主廳——前排第三號包廂。"
齊偃走進了鬼市的藍光裏。
石門在身後合攏。
周福一路小跑跟上來,壓著嗓子:"偃哥,你不是說不幹嗎?怎麽又答應去拍賣會了?"
齊偃把通行牌塞進工裝外套內袋。
"不幹活和不赴宴是兩回事。"
"可是——"
"胖子。"齊偃側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極淡。"拍賣會上能看到什麽人來、什麽人出價、什麽東西值錢。你覺得這種情報值不值得去坐兩個小時?"
周福的嘴慢慢閉上了。
然後——他嘿嘿笑了。
"偃哥,你比我爺爺還精。"
齊偃沒理他。
兩人沿中圈主道往裂縫入口走。路過資訊區的時候,齊偃再次掃了一眼那張被刮掉署名的舊絹告示。
還在。
他摸了摸工裝外套口袋裏的兩樣東西——方維的名片和那塊吞花通行牌。
明晚。子時。陰棺拍賣會。
看看這個"舵主"到底在搞什麽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