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領著齊偃沿環形主街逆時針方向走。
"外圈散攤在那頭,不著急。先轉一圈,摸摸行情。"周福的嗓門壓得極低,嘴角卻翹著一個細微的、隻有老買賣人纔有的弧度——那是一種看到滿桌子好牌時忍住不笑的表情。
齊偃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主街兩側的攤位和店麵。
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法器攤。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幹瘦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綠棉襖,麵前鋪著一塊黑色絨布。絨布上整齊擺著幾件金屬質的小物件——銅鈴、鐵釘、錫製的小人偶。
每件東西旁邊都放著一張小卡片,用極細的毛筆字標注了品名、材質、用途和價格。
齊偃彎腰看了幾張——
"淨身銅鈴·三響·可驅散二級以下浮遊陰氣·五枚陰銀。"
"鎮宅鐵釘·百年土中取·釘入門框可阻低階陰侵·三枚陰銀/根。"
價格不算便宜——換成人民幣的話,最便宜的鐵釘也要一千五。但齊偃注意到,這個攤位前圍了四五個人在挑選,生意顯然不錯。
"這些是低階貨。"周福在旁邊小聲評價,"給新手用的。真正的好東西在中圈和內圈,外麵看不到。"
第二個攤位更有意思——賣的不是法器,而是靈藥。
準確地說,是各種標注了玄學功效的藥物。攤主是個裹著頭巾的中年婦女,麵前擺了二十多個密封的玻璃小瓶。每個瓶子裏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液體或者膏狀物。
齊偃湊近聞了聞——沒有味道。瓶子封得很嚴。
"回陽散,十枚陰銀一瓶。"周福瞄了一眼卡片,"外敷,修複被陰氣侵蝕的麵板組織。"
齊偃的目光在"回陽散"上多停了半秒——他的左肩雖然好了,但那種被陰氣長期浸泡後的深層鈍痛偶爾還會在半夜犯。如果這東西管用的話……
但他沒有出手。今天的目標是賣貨,不是買貨。三十枚陰銀的本錢不能亂花。
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攤位——陰材。
"陰材"是九流陰門圈子裏的行話,泛指一切天然含有陰氣的原材料。這個攤位占了一間石質店麵,貨架上碼著幾十個木箱、陶罐和鐵皮桶。
最上一排是各種木材——陰沉木、雷擊棗木、棺材板刨花。這些東西在白事行當裏偶爾能見到,不算稀罕。
中間一排是礦石和金屬——標簽寫著"螢陰石·天然三級·未切割",標價"三十枚陰銀"。
最下麵一排——
齊偃的眉頭皺了一下。
最下麵是幾個密封的玻璃罐。罐子裏泡著一些……他不太確定該怎麽形容的東西。有的像是動物的內髒,有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但每一件都散發著濃鬱而紊亂的陰氣——濃鬱到齊偃站在門口三米開外都能感知到。
"那一排別看。"周福拽了拽他的袖子,"那是u0027活陰材u0027——從活著的陰體上取下來的組織。不違法,但灰色地帶……你看了也買不起,走吧。"
齊偃被拽走了。
接下來他們又經過了七八個攤位——賣鬼工零件的(各種精密的微型聚陰陣刻印在銅片上,可以嵌入法器增強效能)、賣古書殘頁的(聲稱出自某某朝代的陰門秘典,但真偽待考)、賣護身符的(批量生產的低階鎮邪貼,一枚陰銀十張)、甚至還有一個賣吃的——竹筒熱飲原來是一種叫"暖陰湯"的東西,喝了據說能暫時增強人體對陰氣環境的適應力。周福二話不說買了兩筒,塞了一筒給齊偃。
齊偃喝了一口——味道像是藿香正氣水兌了紅糖水再加了一點點硫黃。難喝。但確實喝完之後身上暖和了不少。
"前麵就是外圈散攤區了,我們先——"
周福的話在嘴邊斷了。
齊偃也看到了。
在主街右側、靠近外圈和中圈交界處的一個攤位上,一個穿黑袍的攤主麵前擺著一塊石板。石板上放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小的隻有藥瓶大小,大的有西瓜那麽大。
其中最中間的那個玻璃罐裏——
放著一顆心髒。
一顆拳頭大的、暗紫色的、正在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的心髒。
沒有連著任何血管和神經。沒有任何外部供能裝置。它就那樣懸浮在玻璃罐裏一種透明的、微微泛綠的液體中,以大約每分鍾三十次的頻率——砰、砰、砰——穩定地收縮、舒張、收縮、舒張。
每一次收縮,心髒表麵的暗紫色紋路就會亮一下——那種亮法齊偃太熟悉了——那是陰氣在組織內部脈衝式流動的標誌性表現。
玻璃罐前麵豎著一張手寫卡片。
齊偃看清了上麵的字:
**"三級陰心·完整·可移植·議價。"**
他盯著那顆跳動的心髒看了五秒。
周福在旁邊用微弱的氣聲說了四個字:"別碰,走人。"
齊偃轉過身,跟著周福往外圈散攤區的方向走。
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念頭像釘子一樣紮進了木板——
三級陰心。完整。可移植。
如果這東西能移植進一個人體內——一個極陰之體的人體內——
那他的"半年倒計時",是不是有可能被延長?
或者更瘋狂一點——
被重置?
齊偃沒有回頭。但他記住了那個黑袍攤主的位置——主街右側、外圈和中圈交界處、第三盞石燈的正對麵。
回頭再說。
先做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