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58章:
齊偃側身擠過裂縫的瞬間,極陰之體的感知像是被人擰大了音量的收音機——一股濃鬱的、複雜到幾乎無法分辨成分的陰氣混合體從四麵八方同時灌進了他的毛孔。
不是單一的陰氣。
是幾十種、上百種不同來源、不同濃度、不同"味道"的陰氣攪在一起形成的一鍋渾湯——裏麵有極陰穴那種工業化提煉的高純度凝縮、有古墓陪葬品自然滲出的陳舊沉澱、有活人身上修煉殘留的微弱波動、甚至還有幾縷怪異的、帶著動物血腥味的非人陰氣。
齊偃的左手腕胎記猛地燙了一下,然後又冷了下來——像是極陰之體在對這個環境做了一次快速掃描後自動切換到了低功耗模式。太吵了。資訊太多。它選擇了遮蔽大部分雜音,隻保留最基本的危險預警功能。
"偃哥,當心腳下。"周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齊偃低頭看了一眼——裂縫另一邊不是平地,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階。石階寬約一米,兩側沒有扶手,表麵被無數腳底磨得光滑發亮。階梯的盡頭被一團幽綠色的、像是霧又像是光的東西籠罩著,看不清下麵的情況。
他沿著石階走了二十七級。
然後——
他看到了鬼市。
齊偃的腳步停了整整三秒。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地下空間是長生會那個陰穴——一個縱深大約兩百米的天然溶洞改造的地下工廠。那已經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了。
但眼前這個東西——
不是溶洞。不是地下室。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可以用常規建築學解釋的地下結構。
它是一座城。
一座完完整整的、開鑿在地底岩層中的城。
齊偃站在石階的盡頭,麵前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穹頂的最高處目測有三十米以上——齊偃抬頭看去,頂部嵌滿了密密麻麻的、發出幽綠色光芒的礦石晶簇。那些晶簇像倒掛的鍾乳石,大的有水桶粗,小的隻有拇指大,但每一顆都在持續不斷地散發著微弱的綠色熒光。
這就是整個鬼市的光源——不是燈,不是火把,而是天然的發光礦物。綠色的光均勻地灑落下來,把三十米下方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像是深海底部的冷光裏。
穹頂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建築群。
不是帳篷、不是臨時攤位——是實實在在的建築。石質的、磚質的、甚至有幾棟像是用整塊岩石開鑿出來的。它們沿著穹頂空間的弧形邊緣依次排列,形成了一條環形的主街道。主街寬約五米,地麵鋪的不是水泥或柏油,而是一種古舊的、被踩得賊光的青石板——那種石板齊偃隻在南江老城區最偏僻的幾條明清古巷裏見過。
但這裏的石板比老城區的還要舊。舊得像是被幾百年的腳底板磨出了包漿。
主街兩側是一個接一個的店鋪、攤位和交易台麵。有的店麵有門板有燈——燈同樣不是電燈,而是一種盛著液態燃料的石燈盞,火焰是淡藍色的,燒起來沒有煙但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辛辣的藥草味。有的攤位簡陋到隻在地上鋪了一塊獸皮或者油布,上麵擺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人——
齊偃終於理解了為什麽候場區隻有十八個人,但周福說鬼市"成百上千人"。
候場區隻是他們那個入口的候場區。鬼市不止一個入口。
環形主街上此刻至少有四五百人在走動。有人在攤位前彎腰挑揀貨品,有人在石燈下低聲談價,有人三五成群地圍在某個角落竊竊私語。人流的密度不算擁擠,但足以讓這個地底穹頂空間產生一種違和的——煙火氣。
對。煙火氣。
地底三十米深的一座用礦石照明的古城裏,充斥著一種和地麵上的菜市場沒區別的、活生生的人間煙火氣。有人在吃東西——齊偃看到一個角落裏有個攤位在賣某種裝在竹筒裏的熱飲,蒸汽嫋嫋。有人在吵架——不遠處兩個攤主正在用極壓抑但極激烈的語調爭論著什麽。有人在笑——雖然笑聲在這個空間裏的迴音帶著一點金屬質感的冷。
但——也有明顯不是活人的東西。
齊偃的極陰之體在低功耗模式下依然捕捉到了幾個異常的訊號源。
主街對麵大約五十米外,一個穿著深藍色對襟長衫的"人"正彎腰在一個攤位前翻看一塊玉片。這個"人"的動作流暢——但他沒有呼吸。齊偃盯著看了十秒,確認那個身影的胸腔沒有任何起伏。更詭異的是,他身後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比正常人的影子淺了至少三成——就像是一張半透明的貼紙。
再往左看——一個攤位後麵坐著一個戴鬥笠的矮個子,一動不動地像尊雕像。齊偃的極陰感知在他身上讀到了濃鬱的陰氣——不是修煉殘留的那種淡淡的陰氣,而是一種完全從內而外、渾然天成的東西。就好像這個矮個子的身體本身就是用陰氣凝聚而成的。
不是活人。
但也不完全是死的。
師傅說過,這種"吊在門檻上的人"叫半陰體——九流陰門傳說中的存在,不生不死,不陽不陰。
"偃哥。"周福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看了。這裏什麽都有,看多了不好。走,先去外圈找攤位。"
齊偃收回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地底的空氣帶著礦石的冷澀味和那種辛辣藥草燈油的氣息——然後跟著周福走下了石階最後幾級台階,踏上了鬼市的青石板主街。
腳底下的石板冰涼、結實、光滑,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嗒"的一聲。像是踩在一塊很厚很厚的棺材板上麵。
南江鬼市。
開了幾百年的地下城。
齊偃一個紙紮匠,帶著一個帆布工具包裏的十二件紙紮小物件,踩著幾百年的青石板,走進了一個活人和"不完全是活人"的東西共處交易的地下世界。
他的左手腕胎記微微發熱。
不是預警。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回到了一個久違的老地方纔會有的、隱隱約約的——
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