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圈散攤區在穹頂空間的最外緣——緊貼著岩壁的一圈狹長地帶。
和主街兩側那些有門麵有石燈的固定店鋪不同,外圈散攤區就是一條寬不到兩米的泥地走道,兩邊全是臨時鋪開的獸皮、油布和塑料蛇皮袋。光線也差——穹頂的綠色礦石光到了邊緣已經暗了大半,大部分散攤的攤主自己帶了照明工具——蠟燭、手電筒、甚至有人用手機螢幕湊合。
周福在走道上來回走了一圈,選了一個靠近外圈和中圈交界處的位置——這裏人流量相對大一些,旁邊正好空了一塊大約一平米的地方。
"就這兒。"
他從自己隨身背著的一個黑色雙肩包裏掏出一塊折疊好的黑色絨布——和中圈那些法器攤主用的是同一種材質——利索地鋪在地上。
"偃哥,把貨擺上來。"
齊偃蹲下身,開啟帆布工具包,把十二件紙紮商品一件件取出來,按照種類排列在絨布上。五盞照陰燈籠擺最前麵——它們個頭小巧,外形像骰子,很容易吸引路過的人目光停留。六把符刀擺在第二排——刀身粗獷但線條利落。符牌放最後麵——體積太小,擺前麵反而不起眼。
"等等。"周福從雙肩包裏又掏出了十幾張小卡片和一支記號筆,"要寫標簽。在鬼市做買賣最基本的規矩——貨不標價等於不賣。"
他蹲在絨布旁邊,用那種歪歪扭扭但極有辨識度的手寫體,飛快地給每件商品寫了標簽:
"照陰燈籠·極陰注靈·六麵透光·持續八分鍾以上·十五枚陰銀。"
"一次性符刀·寬通陰|道·相容所有陰|氣型別·持續四分鍾·四十枚陰銀。"
"鎮門符牌·回字封閉·一米隔斷·三枚陰銀。"
齊偃看了一眼符刀的定價——四十枚陰銀,按五百塊一枚算就是兩萬塊。比他預期的五萬低了不少。
"先標低一點。"周福看出了他的疑惑,"新人第一次來,貨再好也沒人信。先用低價跑量攢口碑,下次漲價才站得住腳。生意嘛,放長線釣大魚。"
齊偃沒說什麽。在做買賣這件事上,他承認自己不如這個胖子。
攤位鋪好了。
但暫時沒人過來。外圈散攤區的人流確實比主街少得多——走過去的大部分人都是目不斜視地走向中圈或者更裏麵的區域,對邊緣的小攤位連看都不看一眼。
"正常。"周福不慌不忙,"開張總得有個過程。先等等——我去前麵轉一圈,給咱攤位引引流。"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搖搖晃晃地往中圈方向走去。
齊偃一個人守著攤位,靠在岩壁上,看著稀稀拉拉走過的人影。
——
大約十分鍾後,齊偃聽到了一陣嘹亮的、帶著南方口音的爭吵聲從中圈方向傳了過來。
是周福的聲音。
"我說這是假的你還不信?來來來,你把這東西翻過來看底部——看到沒有?這個鏽色不對!"
齊偃站直了身體,循聲看去。
中圈一個法器攤位前圍了十幾個人。人群中間站著周福——他的黑色棉服在人堆裏顯眼,因為他的體型把左右兩個看客擠得幾乎貼到了攤位台麵上——正在用一種自信的、居高臨下的姿態,捏著一枚銅鏡對光翻看。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男人,穿著一件做舊的對襟褂子,麵前擺了十來件銅質法器。此刻他的臉色鐵青,兩隻手抓著攤位台麵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位爺——"攤主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股強壓怒火的顫抖,"我做了十二年法器買賣,這麵照魂銅鏡是正宗明代萬曆年間的……"
"放屁。"
周福的這兩個字說得響亮、幹脆,響到整個中圈至少有三十個人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第一——"周福把銅鏡翻到背麵,用肥短的食指點著鏡背上的紋飾,"萬曆年間的照魂銅鏡用的是失蠟法鑄造,紋飾邊緣應該有自然的鑄造毛刺。你這麵鏡子的紋飾邊緣是打磨過的——光滑得像用砂紙磨的。清代才開始流行打磨工藝,明代的東西不可能有這個手感。"
圍觀的人群微微發出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二——"周福又把銅鏡翻回正麵,對著穹頂的綠色礦石光舉高,讓光線從側麵掠過鏡麵,"真正的照魂銅鏡在側光下能看到細密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陰紋——那是鑄造時融入銅液的陰氣在凝固過程中留下的自然結晶紋路。你這麵鏡子側光下幹幹淨淨——沒有陰紋。說明銅液裏根本沒有融入過陰氣。它就是一麵普通的仿古銅鏡,在外麵古玩市場上頂天了值五百塊錢。"
人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三——"周福把銅鏡放回攤位上,用指甲在鏡背的鏽色上輕輕颳了一下。一小片綠鏽脫落了——露出下麵嶄新的、毫無氧化痕跡的銅色,"你的鏽是後做的。用硫酸銅溶液加速氧化,再往上麵塗一層鬆脂混合綠礬粉做舊。手法不錯,但有一個破綻——真正幾百年的銅鏽是從內到外一層層滲透的,越往裏越密實。你這個鏽隻有表麵一層皮,裏麵的銅色跟新澆的銅水似的。"
攤位前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攤主的臉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
"你他媽怎麽看出來的!"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但在吼出來的同時雙手下意識地護住了攤位上其他的法器,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恐懼、憤怒、和一種"完了"的絕望。
在鬼市上賣假貨被當眾揭穿——這不僅僅是丟臉的問題。按鬼市的規矩,售假者第一次警告扣保證金,第二次終身禁入。這個攤主如果今晚的事傳到市頭耳朵裏,他的鬼市生涯就算是到頭了。
周福把雙手揣進棉服口袋裏,圓臉上浮現出一個欠揍的、從眼角到嘴角全是得意的笑容。
"爺天生的。"
他輕飄飄地甩下這三個字,轉身就走。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隨便走的——他刻意繞了半個中圈的弧線,從人流最密集的區域穿過,一路上用那種"全世界都能聽到但假裝是自言自語"的音量嘟囔著:
"假貨真多啊……還好爺眼力好……對了,外圈有個紙紮攤賣極陰注靈的法器,那個倒是真貨……要不去看看……"
齊偃靠在岩壁上,遠遠地看著這顆墨綠色棉服包裹的球形廣告牌在人群中滾了一圈,然後滾回了自己攤位前麵。
周福蹲下來,大汗淋漓,滿臉得意。
"引流完成。"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偃哥,準備開張。"
話音未落——果然,主街方向已經有三四個人循著周福剛才的"自言自語"往外圈散攤區走來了。
齊偃默默看了周福一眼。
這個胖子——確實有兩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