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十五。子夜。
南江市西郊,濱江路盡頭,過了最後一盞路燈之後再往前走四百米——一片廢棄的老工業區。
九十年代這裏是南江最大的紡織廠集群,光女工就有三千多人。後來紡織業外遷,廠子一個接一個倒閉,廠房拆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來的那部分就這麽在江風裏鏽了二十多年。現在整片區域被一圈生了鏽的鐵絲網圍著,入口處掛了塊市政府的警告牌——"危險建築 禁止入內"。
周福騎了一輛比他本人還破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齊偃坐在後座上。兩個人從老街出發,一路沿著濱江路騎了四十多分鍾。秋夜的江風冷得像刀子,齊偃把工裝外套的領子豎到了耳根。背上背著那個舊帆布工具包——十二件紙紮商品碼得整整齊齊,用油紙隔開,一件都沒壓著。
"到了。"
周福把自行車往鐵絲網旁的一棵枯死的梧桐樹底下一撂,用黑色的垃圾袋把車身裹了兩層——不是怕偷,是怕被巡邏的聯防隊員看到。
齊偃跳下後座,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廠區。
月光下,廢棄的紡織廠像一具巨大的水泥骨架。鏽蝕的鐵皮屋頂被江風吹得哐當哐當響,廠房的窗戶大部分已經碎了,殘存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空地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幾根煙囪歪歪斜斜地戳在夜空裏,像是一個死去多年的老人伸出的手指。
"跟我走,別出聲。"
周福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從橘紅色——不,今天換了黑色——棉服兜裏摸出一隻極小的、隻有小拇指粗細的手電筒,開啟了最弱檔的紅光模式。紅色光柱在雜草叢中劃出一條極窄的路線。
齊偃注意到,周福走路的方式和白天在鋪子裏完全不同。
在鋪子裏他是一顆滾來滾去的肉球——笨拙、喧鬧、踩一腳恨不得整條街都聽到。但此刻在廢棄廠區的雜草叢中,這顆兩百斤的肉球忽然變得安靜。他的腳步頻率極快但幾乎無聲——每一腳落地前腳尖先探,確認地麵沒有碎玻璃或者鐵皮之後才把全身重量放下去。兩百斤的身體在齊腰深的雜草中穿行,居然沒有發出任何金屬碰撞、枯枝折斷或者衣服摩擦的聲音。
這不是一個普通胖子。
齊偃第二次確認了這個判斷。
兩人沿著雜草中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被踩平了若幹次的小徑走了大約三分鍾,繞過了兩棟已經塌了屋頂的廠房,來到了一棟相對完整的三層磚混建築前麵。建築的外牆塗著脫了大半的政治標語——"抓革命促生產"——標語下麵是一扇生了鏽但還能推開的鐵門。
周福側身擠了進去——他的腰腹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隻有大約十厘米,但他用了一個流暢的、類似於蛇類蛻皮的扭動動作就滑了進去。齊偃跟在後麵,毫不費力。
鐵門裏麵是一段下行的水泥樓梯。
地下室。
樓梯很窄,寬度剛好容一個人通過。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和碎石——但齊偃注意到,灰塵中間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大約三十厘米寬的清晰路徑。有人經常走這條樓梯。而且不止一個人——路徑的寬度和腳印的雜亂程度暗示至少有**幾十**人在近期走過。
"小心頭頂,有根管子。"周福在前麵低聲提醒。
齊偃低頭躲過了一根鏽蝕到快要斷裂的暖氣管,繼續往下走。
樓梯拐了兩個彎,下了大約三層樓的深度——齊偃目測有八到十米。空氣越來越潮濕,溫度也比地麵低了好幾度。鼻尖能聞到一股淡的、像是地下河水夾雜著某種礦物質的腥味。
然後樓梯到底了。
眼前是一個大約四十平米的混凝土空間——紡織廠的地下裝置間。牆壁上還殘留著幾個生了鏽的配電箱和幾根被截斷的電纜管。天花板上吊著一盞不知道什麽年代的工業防爆燈,燈泡早就碎了,隻剩一個鐵籠子。
空間中央地麵上有幾個被踩滅的煙頭和一些零散的垃圾——礦泉水瓶、煙盒、一隻丟掉的醫用口罩。有人在這裏等過。而且等了不短的時間。
"這是候場區。"周福壓低嗓門說,"鬼市開場之前,持票人在這裏等通知。通知到了才能往裏走。"
"通知怎麽來?"
"票。"周福從暗兜裏掏出自己那張血字門票,"到時辰了,票上的血字會變色。從紅變綠——就是開門的訊號。"
齊偃從工裝外套胸口袋裏掏出了自己那張門票。
四個字。南江鬼市。暗紅色的血跡在紅色手電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他盯著那四個字,等。
——
等了大約二十分鍾。
這二十分鍾裏不斷有人從樓梯口下來。
齊偃靠在牆角,用餘光觀察著每一個進入候場區的人。
第一個是一個穿灰色長袍的瘦高老頭,拄著一根烏木柺杖,走路時柺杖尖叩在地麵上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他下來之後誰也沒看,徑直走到對麵牆角站定,閉目養神。
第二個是一對中年夫妻模樣的人——男的穿皮夾克,女的穿黑色羽絨服。兩人手裏各拎著一個密碼鎖的鋁合金箱子。進來之後男的往四周掃了一眼,迅速拉著女的站到了離眾人最遠的角落。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二十分鍾內,候場區陸陸續續來了十八個人。有穿道袍的、有穿西裝的、有穿衝鋒衣的,甚至還有一個穿著環衛工人製服的老太太。唯一的共通點是——每個人進來之後都沉默,沒有人互相打招呼。
鬼市的圈子裏,匿名是預設規則。
齊偃的極陰之體在這個密閉空間裏有了微弱的反應——在場眾人中,至少有六個人身上攜帶著不同程度的陰氣。其中那個拄烏木柺杖的瘦高老頭陰氣最濃——濃到了齊偃的胎記都微微發熱的程度。
老家夥不簡單。
周福在旁邊用微弱的氣聲說了一句:"別看他。那老頭去年在鬼市上一口氣買了四十萬陰銀的貨,是這裏的VIP。"
齊偃收回了目光。
又過了幾分鍾。
齊偃手裏的門票忽然發出了一絲微弱的溫熱。
他低頭看去——
"南江鬼市"四個字,正在緩緩變色。
暗紅色的血跡從筆畫的末端開始,一點一點地、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液體浸潤了一樣,從深紅變成暗綠、從暗綠變成翠綠、最後定格在一種鮮豔的、像是剛從地底冒出來的熒光綠。
同一時間,候場區裏所有持票人手裏的門票都亮了——幽綠色的熒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片螢火。
"開了。"周福低聲說。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地下室盡頭的那麵牆壁。
那麵牆原本是普通的混凝土——灰撲撲的、沾滿了水漬和苔蘚。但此刻,就在所有門票同時變綠的瞬間,混凝土牆壁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從地麵開始,向上蔓延,像是一條活的蛇在牆壁內部蜿蜒爬升。它爬到大約兩米高的位置停住了,然後——
裂縫張開了。
從裏到外,一道幽綠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了出來。光芒不強,但照在人臉上有一種獨特的、像是被泡在深海水裏一樣的冰涼透感。候場區裏所有人的麵孔在這道綠光中都變得蒼白而詭異——活像一屋子剛從地底爬出來的東西。
裂縫越張越寬,最後停在了大約七十厘米的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裂縫的另一邊,傳來了遙遠的、嘈雜的、像是千百人在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南江鬼市。
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