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三點。
齊偃鎖上卷簾門，拉死百葉窗，在檢活台上鋪開了全部家當。
三捆三年老竹篾——上次花六百塊從老陳那賒來的，還剩大半。兩遝裁好的斜紋老桑皮紙——一遝三十厘米見方的大張，一遝十五厘米的小張。半塊陳年老墨條。一碗糊得半幹的米糨糊。一把削竹篾用的裁紙老刀。一卷纏馬腿關節用的浸漿棉紗。
還有一罐鐵皮茶葉罐裏裝著的、之前七把廢刀碎裂後留下的陰氣殘渣——那些被極陰之氣浸泡後硬化到近乎陶瓷質感的紙質碎片。
齊偃把這些東西按型別分好，擺成了三個區域。
左邊是"武器區"——紙刀的原材料。
中間是"雜貨區"——紙紮燈籠、紙紮小人、紙紮符牌之類小件的原材料。
右邊是"預留區"——留出一部分竹篾和桑皮紙不動，作為現場應急折疊的備用儲備。萬一在鬼市出了什麽情況需要臨時紮武器，他不能把材料全用光。
師傅說過，手藝人出門接活，帶的家夥事永遠要多備三成。不是怕不夠用，是怕出了岔子沒東西兜底。
"先做燈籠。"
齊偃拿過一張十五厘米的小號桑皮紙，開始折。
紙紮燈籠的工藝和紙刀不同。紙刀講究的是結構強度和陰氣承載力——摺痕越精確、導氣線越合理，灌注後的硬度和持續時間就越長。但紙紮燈籠講究的是"透"。
燈籠不是武器，它是一個陰氣的容器和媒介。目的不是砍人，而是發光——準確地說，是發出一種隻有極陰之氣才能激發的、幽藍色的冷光。這種冷光在陰門術士的圈子裏有個專門的名字，叫"照陰燈"。照陰燈的光芒對活人無害，但能讓環境中不可見的陰氣分佈變得肉眼可辨——有點類似於紫外線手電筒照出熒光塗料的效果。
對於經常需要在陰氣環境中行動的術士來說，一盞好用的照陰燈比什麽護身符都實在。
齊偃折燈籠的手法和折刀完全不同。他沒有用十三道摺痕的硬折法，而是用了一種柔和的、師傅稱之為"揉團法"的技巧——先把桑皮紙用指腹反複揉軟，讓纖維之間的縫隙擴大到能夠均勻透氣的程度，然後再以極輕的力道折成一個六麵體的小燈籠骨架。
骨架用的不是硬竹篾，而是把竹篾劈成頭發絲細的軟條，彎成六根弧形肋骨。
然後在燈籠的內壁用老墨畫上兩道極簡的環形導氣線——不是刀上那種雙通道迴路，而是一種由內向外輻射的"散射型"線路。陰氣注入後不會被封閉在內部迴圈，而是從紙麵的纖維縫隙中均勻透出來，形成柔和的麵光源。
第一盞燈籠用了大約六分鍾。
齊偃把它捧在掌心裏，微微催動了一絲極陰之氣注入。
燈籠亮了。
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幽藍色冷光從六麵紙壁上均勻透出。光芒不強，但在傍晚的昏暗鋪子裏足以照亮一臂的範圍。更關鍵的是，在冷光的映照下，齊偃能清晰地看到檢活台表麵那些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微弱的陰氣殘留痕跡——那是他之前練習紙刀時殘存在木板上的灌注溢位。
管用。
撤掉陰氣後，燈籠恢複成了一個普通的紙糊小六麵體——毫不起眼，揣在口袋裏跟個折紙玩具一樣。
齊偃又折了兩盞。手速越來越快——第二盞五分鍾，第三盞四分半。三盞燈籠並排擺在檢活台上，像三顆小小的、暗淡的骰子。
"接下來，符刀。"
符刀和之前練習用的紙刀有一個本質區別——它不是自用的戰鬥武器，而是拿來賣的商品。
商品和武器的標準不同。
自用武器講究的是極限效能——陰氣灌注越猛越好，持續時間越長越好，能砍多硬砍多硬。但商品講究的是穩定性和通用性——買家不一定有極陰之體，他們注入的陰氣可能是各種各樣的雜質陰氣，濃度不一、純度不一、溫度不一。如果紙刀隻能適配齊偃自己的極陰之氣，那其他人買回去就是一張廢紙。
所以齊偃需要對紙刀的設計做一個關鍵調整——降低陰氣準入門檻。
具體做法是：把導氣線從"高效率窄通道"改成"低門檻寬通道"。寬通道意味著任何濃度的陰氣都能流進去——代價是效率降低，灌注後的硬度和持續時間都會打折扣。但對於大多數買家來說，他們需要的不是一把能切活屍的鋼鐵神兵，而是一把能在關鍵時刻用上一兩分鍾、然後幹淨利落碎成紙灰的應急家夥。
一兩分鍾。夠了。比沒有強一萬倍。
齊偃開始折第一把符刀。
和自用刀的十三道摺痕不同，商品符刀隻需要九道摺痕——結構更簡單，但寬通道導氣線的畫法更複雜。他用老墨在紙麵上畫了三道並行的直紋墨線，間距均勻，像是在紙上鋪了一條三車道的高速公路。
折完後的符刀比自用刀短了約兩厘米，造型更粗獷——不是那種精工細作的感覺，反而像一塊隨手削出來的竹片。但這正是齊偃想要的效果——在鬼市上，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一把看起來粗糙但用起來順手的家夥，比一把華而不實的精緻擺設更能打動術士級別的買家。
第一把符刀，七分鍾。
他用自己的極陰之氣做了一次快速測試——注入後硬度達到了自用刀的大約六成，持續時間約四分鍾。對於普通術士來說綽綽有餘。
第二把，六分鍾。手感漸入佳境。
第三把，五分半。
——
天徹底黑了。
齊偃開啟了檢活台上方那盞四十瓦的老式白熾燈。昏黃的燈光照在滿台麵的竹篾碎屑和紙灰上，像是給這個到處掛滿紙人紙馬的鋪子鍍了一層舊照片的色調。
他沒停。
第四把符刀。第五把。第六把。
中間穿插著又折了兩盞照陰燈籠和一個紙紮符牌——符牌是一種貼在門框或窗欞上的微型鎮邪物，用途類似於春聯，但鎮的不是邪氣，而是散逸的遊離陰氣。原理極簡：一張三厘米見方的桑皮紙，用老墨畫一個"回"字形封閉導氣線，貼上之後能在方圓一米內形成一個微弱的陰氣隔斷層。
齊偃估計這種小東西在鬼市上不會賣出什麽高價，但可以當引流品——用低價小件吸引人流，再通過高價符刀掙利潤。
這是周福教他的——"偃哥，做買賣的基本功是先讓人停下腳步。腳步一停，錢包就鬆了。"
不得不承認，這個胖子在生意經上確實有一套。
——
夜裏十一點。
齊偃終於停了手。
他站起身，緩緩伸了個小心的懶腰——左肩雖然不疼了但還有點發僵——然後退後一步，打量著檢活台上擺好的全部戰利品。
五盞照陰燈籠——六麵體，巴掌大小，外表毫不起眼。
六把商品符刀——九折寬通道，粗獷但實用。
一塊紙紮符牌——"貼門神"，三厘米見方。
總共十二件。
齊偃看著這十二件東西，默默做了一道算術題。
如果按周福估的價——符刀五萬一把是最高估值，保守打個折算三萬；燈籠算個一萬；符牌算個三千——
六把刀十八萬。五盞燈五萬。一塊符牌三千。
總計二十三萬三千。
他四成，九萬三。
夠交一年房租了。
齊偃把十二件紙紮小物件一件件用油紙包好，整齊碼進了一個師傅留下的舊帆布工具包裏。包的內襯是防潮的油布，拉鏈扣上之後從外麵看就是一個普通的水電工隨身工具袋。
他把工具包放在枕頭邊，關燈，躺在檢活台後麵那張窄到能摔下去的行軍床上。
黑暗中，齊偃盯著天花板上被路燈透過百葉窗投射出來的一排排光柵。
明天。
南江鬼市。
夠交一個月房租了吧。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