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走後,齊偃獨自在鋪子裏坐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開始折紙。
手裏拈著一根三年老竹篾,指甲沿著篾條的纖維方向來回颳了兩遍——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師傅生前做活的時候也總這樣,一邊刮竹篾一邊想事情。竹篾被刮出了極細的白茬,像蛇蛻了一層皮。
他在想該不該去。
雖然剛才嘴上說了一個"去"字,幹脆得像劈竹子。但真到了要動手準備的時候,腦子裏反而開始轉起了各種不對勁的念頭。
第一個念頭——長生會。
鬼市裏有長生會的人。周福說了第三種不能惹的人——佩戴圓形銀徽章的。那些人是長生會中高層。如果他們知道一個月前炸掉南江分舵陰穴據點的就是他齊偃,那他進鬼市等於是把腦袋送到人家刀口上去。
當然,按鐵規矩,鬼市裏不能動手。可鐵規矩隻管鬼市裏麵——但出了鬼市呢?
周福說有備用撤退路線。人防通道、地下管網。但他和周福剛認識不到一個月,對這個胖子的底層瞭解幾乎為零。一旦出事,靠一個胖子的地下管網逃命——這賭注下得大了點。
第二個念頭——極陰之體。
宋鐵麵在茶館裏說的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裏——"之前有極陰之體的人後來都消失了""死了,或者比死更難看"。半年。他覺醒到現在不到兩個月,還剩四個月左右。如果這副身子真的是定時炸彈,他去鬼市折騰一圈就算賺了錢又有什麽用?
但轉念一想——正因為可能隻剩四個月,更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等死上。
要死就死得明白一點。鬼市裏有各路陰門的人、有幾百年傳承的術士、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靈異材料。說不定——說不定其中就有關於極陰之體的資訊。能不能找到延緩甚至逆轉自我解體的線索,完全取決於他能接觸到多少這個隱秘世界的深層資源。
悶在鋪子裏等死是死路。去鬼市闖一闖也是死路。
但後者至少多一線生機。
第三個念頭——錢。
這個念頭是最俗的,也是最實在的。
齊偃拉開櫃台下麵的錢匣子看了一眼。裏麵隻剩三千出頭。上個月的房租欠了一半,水電費也隻交了七成。再這樣下去,不等極陰之體定時炸彈爆炸,他就得先因為欠房租被房東轟出老街了。
白事紙紮的生意養不活他。異調局的"行動支援補貼"一次九千八,但那得有任務纔有錢,而且扣完醫療和材料費到手就剩幾千。如果鬼市真能像周福說的那樣讓紙紮物"翻五倍打底"——
一把紙刀在白事市場上值多少錢?零。白事市場不需要紙刀。它隻需要紙馬、紙轎、紙房子、紙元寶。
但在鬼市——在一個充斥著術士、陰門後裔、甚至妖邪人物的地下黑市裏——一把能灌注極陰之氣、硬度堪比精鋼、可以切開活屍的紙紮短刀……
值多少?
齊偃不知道。但周福那個胖子顯然知道。
想到這裏,他拿出手機,給周福發了一條微信:
"回來一趟。有事問你。"
周福的回複隻隔了七秒——七秒,說明這個胖子壓根沒走遠,大概就蹲在老街巷口的包子鋪旁邊等著。
"馬上到!"
——
兩分鍾後,周福喘著粗氣從卷簾門底下鑽了進來。
"偃哥,啥事?"
"你說在鬼市紙紮物能翻五倍。"齊偃靠在櫃台上,語速不快不慢,"憑什麽。鬼市的人為什麽要花高價買紙糊的東西?"
周福愣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等到了他最擅長的話題一樣,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偃哥你問到點子上了!"他從矮凳上往前挪了挪——凳子慘叫——"鬼市裏賣的法器大部分是金屬的、石質的或者玉質的,對吧?銅劍、鐵拐、玉佩、骨刀——這些東西在陰門圈子裏用了幾千年了。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重。"
"一把銅製的陰劍少說三五斤,配上木鞘加上符籙封條,隨身帶著跟拎了塊磚頭似的。做小活兒湊合,但真要上場子——你試過拎著三斤重的銅劍跟活屍肉搏八個小時嗎?"
齊偃沒說話。他不需要想象——他親身體驗過。在陰穴裏他用的是紙刀,一把不到一百克。
"你的紙紮就不一樣了。"周福的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輕、快、隨紮隨用、用完即棄。最關鍵的——你灌了極陰之氣以後,硬度和殺傷力不比那些幾千塊一把的銅製陰劍差。偃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的紙紮武器是鬼市上唯一一種u0027一次性高階法器u0027。"周福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用完就扔,不留痕跡,不怕被追蹤,不怕被繳獲——做陰門這行的誰不想有這麽個好東西?銅劍用了留指紋,玉佩帶了有靈氣殘留。但紙刀呢?用完碎成紙灰,風一吹沒了。幹幹淨淨。"
齊偃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想過這一層。在他的認知裏,紙紮武器的"一次性"一直是缺點——陰氣隻能維持十幾分鍾,過了就成廢紙。但周福把這個缺點重新包裝成了一個賣點。
而且說得還挺有道理。
"光說沒用。"齊偃的聲音冷下來,"你有沒有實際的價格參照。"
"有!"
周福再次從棉服暗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青白色玉佩。玉質溫潤,但表麵有一層用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細密的符文蝕刻。齊偃湊近看了一眼——那些蝕刻不是機器做的,是手工用極細的刻針一筆一筆刻上去的。符文的走向和密度暗示這是一件"定神佩"——佩戴者在接觸陰氣環境時可以起到鎮定心神、抵抗陰侵的輔助作用。
"這塊玉佩是我去年在鬼市上花了二十枚陰銀買的——按當時的匯率,差不多一萬塊人民幣。"周福捏著玉佩在齊偃麵前晃了晃,"但今年它的市場價已經漲到了四十枚——兩萬塊。為什麽漲?因為出貨的那個老師傅今年沒來,貨斷了,物以稀為貴。"
他把玉佩放回暗兜裏,看著齊偃:
"偃哥,一塊被動防禦的定神玉佩值兩萬。那你的紙紮刀呢?一把能灌注極陰之氣、硬度堪比精鋼、十分鍾內攻擊力不輸銅製陰劍的一次性高階法器——"
周福豎起五根胖乎乎的手指。
"至少值五萬。"
鋪子裏安靜了幾秒。
齊偃看著周福那五根圓滾滾的手指,腦子裏開始轉一筆簡單的數學題。
如果一把紙刀值五萬。昨晚到今天他已經折了七把備用刀。七把就是三十五萬。
就算現場折——以他現在的手速,一把紙刀連折帶注靈大約四十五秒。一個小時能出八十把。
八十把乘以五萬——
四百萬。
他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了零點三秒。
然後,齊偃做了一個微妙的動作——他把手裏那根颳了白茬的竹篾在手指間轉了半圈,換了個握法。從品鑒式的拈持,換成了工作下刀式的握持。
"你說的備用路線再走一遍。"齊偃低頭開始折第八把紙刀,"路上的關鍵節點標出來,我要背下來。"
周福的圓臉上綻開了一個比太陽還燦爛的笑容。
"沒問題偃哥!你等著——我這就去把路線圖畫出來!"
他從凳子上彈起來——凳子再次如釋重負地脆響——像一顆穿了墨綠色棉服的加農炮彈一樣轟出了卷簾門。
鋪子裏重歸安靜。
齊偃低頭折刀。手指翻飛之間,竹篾和桑皮紙在他掌心裏一點一點成形——十三道摺痕,七次翻疊,雙通道導氣線,圓弧過渡。
他的嘴角輕微地挑了一下。
不算笑。
隻是一個決定了要做一筆大買賣的手藝人,對即將到來的行情產生了一丁點兒職業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