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十四。
距離周福上門送門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
這二十多天裏,齊偃的日子過得規律——白天開鋪接活,晚上關門練刀。紙紮武器的迭代從第七把推進到了第十五把,陰氣持續時間從十分鍾穩定到了十七分鍾左右。極陰之體的"空倉"消化也基本結束,體內儲量恢複到了大約七成。
左肩的骨裂已經不疼了。異調局的軍用藥膏確實管用。
至於周福——這個球形胖子在第一次來之後的三週裏,總共又來了四趟。
第一趟是送了兩斤鹵牛肉和一瓶二鍋頭,被齊偃趕出去了。第二趟是送了一雙棉布手套,說是"偃哥你那雙手糙得跟砂紙似的,做買賣的人手得體麵",同樣被趕出去了。第三趟什麽都沒帶,就蹲在門口抽煙,等齊偃出來倒垃圾的時候聊了兩句天氣。第四趟終於帶了正事——一份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詳盡的"南江鬼市入場須知"。
齊偃看了一遍,把那張寫滿了規矩的紙扔回給周福,說了一句:"明天來,口述。紙上寫的東西,隔牆有眼。"
所以今天一大早,周福就來了。
他穿了件新的——仍然小了至少一號的墨綠色棉服,金鏈子從三條換成了一條(別的大概是拿去當了湊鬼市的入場周轉金),腳上蹬了雙黑色的運動鞋,頭發用發膠抹得鋥亮,整個人收拾得比上次體麵了三分——但那股醬板鴨味依然隱隱從衣服縫隙裏往外冒。
"偃哥,咱坐下來說。"
周福這次沒有嬉皮笑臉。他把矮凳從角落裏搬到檢活台正對麵,穩穩坐下——凳子發出了熟悉的慘叫——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微微弓著背,一副準備做正式匯報的架勢。
齊偃靠在櫃台上,點了根煙。
"說。"
"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周福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八度,"進了鬼市,不準動手。"
齊偃吐了口煙。
"不管你看到什麽人、什麽東西,哪怕是仇人當麵站你跟前,在鬼市地界裏不準出手。這是鐵規矩,從鬼市開設到現在少說幾百年了,沒有人敢破。誰在鬼市動手,當場被市頭斬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市頭是誰。"
"不知道。"周福搖了搖頭,"從來沒有人見過市頭的正臉。隻知道是一個人——或者一個東西——在每次開市的時候坐鎮全場。有人說市頭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有人說是某個朝代的冤死鬼王。反正不管是什麽,它鎮得住場子就行。"
齊偃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能讓九流陰門、各路妖邪人物、甚至長生會這種組織化勢力都老老實實遵守的規矩,背後的"市頭"絕不簡單。
"第二條——"周福換了一根手指,"入場持票,一票一人。票進人進,票出人出。不能代持,不能轉讓,不能複製。你手裏那張是兩人聯票——我的渠道比較特殊,弄到的是連號的。進門的時候你持你那張,我持我這張。"
他從棉服暗兜裏掏出另一張紙片——和齊偃手裏那張一模一樣的手工土紙,上麵同樣是四個血字:南江鬼市。
"兩張票的血是同一個人寫的。進門的時候守門人會驗血氣——如果兩張票的血氣對不上,就進不去。"
齊偃點了點頭。術法封印的配對機製。
"第三條——交易規矩。鬼市裏不收人民幣。"
"那收什麽。"
"陰銀。"周福從褲兜裏摸出一枚拇指蓋大小的銀色小圓餅,遞給齊偃看。圓餅的表麵有一層極薄的暗綠色氧化層,觸手冰涼,重量與其體積不成比例——沉得像是鉛做的。正麵鑄著一個極小的篆體"陰"字,背麵光滑無紋。
"這就是陰銀。一枚陰銀在鬼市的購買力大概等於外麵的五百塊人民幣。"周福說,"你帶去賣的東西如果有人要買,對方付陰銀。出了鬼市之後,陰銀可以在某些特定渠道按匯率兌換成人民幣——當然,匯率波動挺大的,有時候一枚能換六百,有時候隻能換三百。"
"陰銀哪來的。"
"礦裏挖的。"周福壓低嗓門,"我爺爺那輩的人說,陰銀是從某些極深的古礦脈裏冶煉出來的特殊合金,含有微量的天然陰氣,所以拿在手裏冰涼。這東西沒法仿造——因為天然陰氣一旦用人工方式灌注就會讓銀坯炸裂。鬼市的守門人進門的時候會抽查你攜帶的陰銀,如果發現假幣,和動手打架一個下場。"
齊偃把那枚陰銀在指間翻了兩下,感受到了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陰氣脈動。純度極低,但勝在穩定——這種天然含陰的合金確實無法用人工手段複製。
他把陰銀還給周福。"我們有多少本錢。"
"我湊了三十枚。"周福的語氣有點肉疼,"差不多一萬五千塊的本錢。不夠多,但咱第一次去,主要是賣貨不是買貨。你的紙紮如果能賣到好價,賺回來的陰銀就是下次的本錢。"
"第四條。"齊偃催促道。
"第四條——攤位費。鬼市的集市區分三個檔次:外圈是散攤,不要攤位費,但位置差、人流少;中圈是固定攤位,一個攤位十枚陰銀一晚上;內圈是VIP展位,最低五十枚起步,我們出不起。所以我給咱定的是外圈散攤。"
"行。"
"第五條——也是最後一條。"周福的表情變得極為認真,"鬼市裏有三種人不能惹。第一種,穿白袍的。那是市頭的手下,負責維持秩序,你看到白袍就繞著走。第二種,臉上畫了紅紋的。那是某個古老的南方巫門的弟子,跟鬼市有幾百年的淵源,地位比一般買家高好幾級。第三種——"
周福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圓圈。
"——佩戴圓形銀質徽章的。"
齊偃的眼睛眯了一下。
圓形銀質徽章。在陰穴的控製室裏,他見過類似的標識——不是蛇咬尾巴的銜尾蛇,而是一個更簡潔的、隻有外圈輪廓的圓環。那是長生會中高層以上纔有資格佩戴的身份標識。
"這三種人,在鬼市裏屬於u0027受保護階層u0027。"周福的聲音壓到了幾乎隻有兩個人之間才能聽到的分貝,"不是說你不能跟他們做買賣,但如果你主動招惹了他們——就算沒有在鬼市動手——出了鬼市之後,你的麻煩會非常、非常大。"
齊偃把煙蒂摁滅在了搪瓷碗的邊緣。
第三種人——長生會。
他在鬼市上一定會遇到長生會的人。第一卷的陰穴行動已經炸了他們一個暴兵工廠,小頭目雖然逃走了但重傷殘廢。如果長生會的人在鬼市上認出了他——
"你剛才說第一條是不準動手。"齊偃的聲音很平,"那如果對方在鬼市外麵堵我呢?"
周福搓了搓手。"所以我才說嘛——入場之後全程跟著我走,別單獨行動。出場的時候我有備用撤退路線,從鬼市後門直接進老城區地下管網,走人防通道出城。老路了,我走過不下十趟。"
齊偃看著這個胖子的眼睛。
十趟。
一個自稱三嬸訂過紙船的陌生胖子,在南江的地下管網裏走過不下十趟。
他到底是什麽來頭?
齊偃沒有追問。有些事不急,先看看這個人在鬼市裏的表現再說。如果周福是在編故事——一晚上就能看出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這個胖子的底子,可能比他表麵上展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還有別的嗎。"
"沒了!"周福從凳子上彈起來,凳子再次發出解脫的脆響,"五條規矩記住了,明天晚上十一點之前到——"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最後確認一次:
"偃哥,鬼市一個月才開一次,明天就是了。去不去?"
齊偃站在櫃台後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了三道棉紗的紙馬腿關節,又看了看工裝外套胸口袋裏那張微微凸起的血字門票。
"去。"
一個字。幹脆得像刀劈竹子。
周福的圓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
"那偃哥你準備準備——帶上你最拿手的紙紮活計,越精越好。明晚我來接你。"
他貓腰鑽出卷簾門,腳步聲極快極輕地消失在了老街的秋風裏。
齊偃一個人站在鋪子裏,聽著門外梧桐葉被風刮過石板路的沙沙聲。
明天。
南江鬼市。
他伸手拉開了檢活台下麵的暗格抽屜,從裏麵取出了一捆裁好的斜紋老桑皮紙和兩把三年老竹篾。
手指碰到竹篾的一瞬間,心裏某個懸了很久的東西忽然落了地。
開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