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
齊偃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當然聽說過鬼市。在九流陰門裏混飯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鬼市。
所謂鬼市,不是字麵意思上的鬧鬼集市。它的本質是一種古老、隱秘的地下黑市交易網路——專門流通那些在正常社會中不可能公開買賣的東西:古墓出土的鎮墓獸、未經考古登記的青銅禮器、各路陰門的手工術器、甚至偶爾會有已經入了"半活態"的靈異材料。
師傅活著的時候提過一嘴——說是南江每年深秋定期開一次鬼市,地點不固定,參加者需要持有"門票"才能入場。門票不是買的,是圈內人層層傳遞的。能拿到門票本身,就代表持有者在地下世界的人脈和信用已經達到了某個門檻。
"你有鬼市的門票?"齊偃打量著周福那張圓滾滾的、堆滿了討好笑容的胖臉,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懷疑。
在他的認知裏,能拿到鬼市門票的人,至少也得是在九流門道裏浸泡了十年以上的老手。周福這個滿身金鏈子和醬板鴨味的胖子,怎麽看都不像。
"嘿嘿。"周福搓了搓手,從那件小了兩號的橘紅色衝鋒衣最裏麵的內袋——一個被縫在衣服夾層裏的、非常隱蔽的暗兜——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片。
巴掌大小,材質不明。不是普通的列印紙或者書寫紙,而是一種粗糙的、纖維走向雜亂到像是手工抄製的土紙。紙麵發黃發脆,邊緣不規則,像是用手撕出來的而不是用刀裁的。
周福把這張紙片鄭重地、用雙手平托著遞到了齊偃麵前。
齊偃沒有伸手接。
他先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片上隻有四個字。
**南江鬼市。**
字不是印的,也不是用墨寫的。
齊偃眯起眼睛,湊近了大約十厘米的距離。他的極陰之體在這個距離上能夠感知到微弱的陰氣波動——那四個字的筆畫裏,沉澱著一層極薄的、已經幹涸了但並未完全消散的……血腥氣。
是血。
這四個字是用血寫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人血。齊偃在深淵工廠裏見識過太多種血液的氣味——這張紙上的血擁有一種微弱但明確存在的陰氣殘留,說明寫字的人本身就不是一個普通人。
"哪來的。"齊偃抬起頭。
周福收起了剛才的嬉皮笑臉,難得露出一絲認真的神情。
"偃哥,這個你就別問了。我隻能跟你說,這張票是真的。今年南江鬼市的開市時間是下個月初五,農曆十月十五。地點嘛——"他壓低了嗓門,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到時候持票人會收到通知。"
"你找我去鬼市幹什麽?"
"做生意啊!"周福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偃哥,你手藝好,這條街上誰不知道?你紮的東西——特別是那些陰門的活計——在正經渠道上賣不出價。白事紙馬一百二一匹,水陸綵船三百塊,能賺幾個錢?但到了鬼市——"
他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
"翻五倍打底。要是有人定製特殊貨,翻十倍二十倍都不稀奇。"
齊偃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張四個血字的紙片看了很久。
周福說的沒錯——他的手藝在正經白事市場上確實不值錢。一個月能接三五單就算運氣好了,刨去材料成本和房租水電,勉強餓不死。但如果去鬼市……
他腦子裏同時閃過另一個資訊。
第31章的陰穴裏,他偷聽到的那段嘍囉對話——"舵主去鬼市了"。
長生會的舵主。出現在鬼市裏。
也就是說,南江鬼市不僅僅是一個地下黑市。它也是長生會活動的場所之一。
齊偃把那張血字紙片從周福的手裏接了過來。
土紙的觸感粗糙,像在摸一塊幹了的樹皮。手指碰到紙麵的瞬間,極陰之體傳來了一絲微弱的溫熱反饋——那些血字裏的陰氣殘留在他的指腹下發出了一陣幾乎不可察覺的共鳴。
"你的條件。"齊偃把紙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又翻回正麵。
"三七分!"周福豎起三根手指,"後勤、門路、訊息、安保,我全包。偃哥你隻管帶著手藝進場做買賣。賣出去的東西,你七我三。"
"四六。"齊偃的語速比周福快了一拍。
"啥?"
"你六我四。"
周福的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他看著齊偃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時間分不清這個人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談條件。
"偃……偃哥,你這是嫌多?"
"多了不踏實。"齊偃把那張血字紙片塞進了自己工裝外套的胸口袋裏,動作自然,像是把自己的東西放回了原處,"你提供門票、門路和全部後勤,這些值六成。我提供手藝和人到場,值四成。公平買賣。"
周福呆了兩秒。
然後他那張圓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從耳根一直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那種笑容裏混合著驚喜、貪婪和一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得意。
"成交!"
他伸出胖乎乎的右手。
齊偃沒有握。他隻是淡淡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低頭繼續纏紙馬腿上的第三道棉紗。
"先走吧。門票我留下了。開市之前你來找我,把規矩、禁忌、入場流程說清楚。"
"沒問題沒問題!"周福從矮凳上彈了起來——凳子終於在解除了兩百斤的壓力後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脆響,"偃哥你放心,鬼市的規矩我門兒清!到時候保證你賺得——"
"把你的鴨子帶走。"齊偃頭也不抬。
"哦哦。"周福趕緊從地上撿起那袋醬板鴨,猶豫了一下,又從袋子裏掏出了一隻,走過去硬放在了櫃台邊上,"這隻留給偃哥當午飯,不算在合作裏頭啊!純心意!"
齊偃沒搭理他。
周福嘿嘿笑了兩聲,貓腰鑽出了卷簾門。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裏漸漸遠去——腳步雖然是個胖子的腳步,但頻率極快、極輕,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都控製在極低的分貝——這不是一個普通胖子能做到的事。
齊偃聽著那串腳步聲消失在巷口。
他放下了手裏的棉紗,從工裝外套口袋裏重新掏出那張血字紙片。
南江鬼市。
農曆十月十五。
還有二十幾天。
他把紙片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腥氣極淡,但陰氣的殘留卻出奇地穩定——這張門票上的血至少已經幹涸了半年以上,但其中蘊含的術法封印仍然在維持著某種活性。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手藝不在他之下。
齊偃把紙片重新塞回口袋,視線落在了櫃台上那隻油光鋥亮的醬板鴨上。
他猶豫了一秒,伸手撕下了一隻鴨腿。
咬了一口。
不難吃。
——
卷簾門外,南江老街的深秋陽光正好。梧桐的落葉鋪滿了青石板路麵,風一吹,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很厚的舊書。
齊偃叼著鴨腿靠在櫃台上,看著門外那條他住了二十多年的老街。
街還是那條街。人還是那些人。賣豆漿的李叔,修家電的老周,嫌他晦氣的劉大姐。
但他已經不是那個隻會糊紙馬、數空錢匣子的窮手藝人了。
他是一個極陰之體的覺醒者。一個能用紙糊的刀砍死怪物的手藝人。一個揣著官方合作備忘、兜裏有張血字鬼市門票、腦子裏裝著長生會產業鏈關聯圖的——
危險人物。
齊偃嚼完最後一口鴨肉,把骨頭扔進了垃圾桶。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重新拿起棉紗,低頭繼續纏紙馬的第三道腿關節。
——第一卷·老街驚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