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了。
齊偃的左肩還是疼,但從那種牙齒打顫的絞痛降級成了陰天老寒腿式的悶脹——異調局那幫軍醫配的藥膏確實管用,雖然塗上去像往傷口裏灌辣椒水,但骨裂的癒合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不少。至少現在他能把左臂從吊帶裏解放出來,勉強做些幅度不大的動作了。
上午九點半,齊偃拉開卷簾門,將一塊補了又補的"齊家紙紮"招牌拿鐵絲掛在了門口。
做白事手藝的人不能說"開張大吉",這是規矩。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你做的東西是給死人用的,越"吉利"越犯忌。所以齊偃從來不說"開門迎客"這種話,他隻是默默把門開啟,然後坐在櫃台後麵等。
等了半個小時,來了一個。
是巷尾棉紡廠退休的陶阿姨。她愛人走了小半年了,百天剛過,要訂一套小號的紙馬紙轎拿去燒。陶阿姨人不錯,不像劉大姐她們那樣嫌他晦氣。但也僅此而已——她每次來都是低著頭快步走進來,等齊偃把活計打包好了就緊緊抱在懷裏快步走出去,眼神從不在鋪子裏多停留一秒。
這種客戶齊偃見多了。她們不是怕他,是怕這個地方。怕紙馬的眼睛、怕靈幡上的字、怕那些一看就知道不是給活人用的東西。
"陶阿姨,一匹中號紙馬連鞍一百二,紙轎八十,加一對童男童女六十,總共二百六。"
陶阿姨從尼龍袋子裏數出三張百元鈔,齊偃找了四十塊零錢。
"謝謝……謝謝齊師傅。"
"不謝。燒的時候記得在十字路口,別在樓道裏。"
陶阿姨走後,齊偃在賬本上記了一筆。這是兩天以來的第一單生意。加上之前王震送來的那九千八,他的全部身家終於從見底的個位數回升到了一萬零幾百塊。
夠活兩三個月的了。
他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沒人來。
於是齊偃關上了卷簾門——不是全關,留了個底下十五厘米的縫,讓外麵的人以為是鋪子通風。然後他搬開櫃台後麵雜物堆裏一個蓋著舊報紙的大號鐵皮餅幹盒,從裏麵翻出了一遝裁好的老桑皮紙和兩捆竹篾。
這些是他庫存裏吃飯的家夥。
做白事紙紮用的竹篾和做"那種"紙紮用的竹篾不一樣。前者講究韌性,要能彎弧塑形;後者講究硬度和纖維密度,最好是三年以上的老竹,劈出來的篾條偏脆但極端堅韌,適合承載更凶猛的陰氣灌注。
齊偃拿過一根篾條在手裏彈了彈。"嗡"的一聲,像撥了根低音提琴的弦。
好料。
他在檢活台上鋪開一張三十厘米見方的桑皮紙,右手從工具盒裏捏出一小塊陳年老墨條,用指腹蘸了點清水在紙麵上快速畫了兩道——不是畫符,是在標記折疊線。
然後開始折。
紙紮短刀的折法是師傅教他的基礎工。一張紙,十三道摺痕,七次翻疊,最後擰出刀尖和刀頸。成品隻有巴掌長,造型簡陋——在外行人看來就是個折紙玩具,和小學生美術課上折的紙飛機差不多。
但這玩意兒如果被極陰之體灌注了足夠濃度的陰氣……
在地下深淵裏,一把最粗糙的紙刀都能切開重灌防護服,斬斷活屍的鋼鐵關節。
齊偃用了大概四十秒折完第一把。歪歪扭扭的,刀頸處有一道摺痕沒對齊,影響了整體的結構對稱性。
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凝神感知了一下體內極陰之體的狀態。
兩天的靜養讓"空倉"狀態緩解了大約三成。他現在體內的陰氣儲量大概相當於一個半滿不滿的舊水壺——不多,但至少不是幹鍋了。
"試試。"
齊偃將指尖貼在紙刀的刀脊上,微微閉眼,用克製的意念引導一縷陰氣從指腹滲入紙質纖維。
紙麵發出了微弱的"噝噝"聲,像是在下小雨。
紙刀整體顏色從老舊的米黃色變深了一個色號,刀尖處隱約泛出一絲灰青色的冷光。指尖能感受到紙質纖維在陰氣浸潤下變得緊致、堅硬,彷彿在向金屬的質感靠攏。
但隻撐了大概兩分半鍾左右,紙刀的刀尖忽然"噗"地冒出一縷青煙,整把刀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樣瞬間軟塌下來,癱成了一坨皺巴巴的廢紙。
失敗。
陰氣的注入不均勻,刀尖部分承受了過量的灌注而率先崩解,連帶整個結構鏈式垮塌。
齊偃不意外。在深淵裏他之所以能把紙刀紙盾用出那種駭人的效果,完全是因為身處太古極陰環境——那裏的陰氣濃度高到可以無限補給。但在地麵上、在這個陽氣正常的鋪子裏,他隻能靠自體儲存的極陰之氣來驅動紙紮武器,效率和持續時間都斷崖式下降。
第二把。
齊偃又折了一把,這次摺痕對得更嚴整,十三道折法一氣嗬成。注入陰氣時他刻意控製輸出速度,像往氣球裏隔著針孔吹氣一樣緩慢——
撐了三分四十秒,垮了。原因和第一把一樣:刀尖過載。
第三把。
齊偃把折法做了微調——在刀尖位置多加了一道反折疊,相當於給尖端做了一個微型緩衝腔。注入陰氣時又鬆了半拍。
四分十秒。比前兩把長了一截,但垮的方式變了——不是刀尖炸,是刀頸斷。反折疊分散了尖端壓力,但增加了頸部結構的承載負擔。
"這他媽的就是個蹺蹺板。"
齊偃把三把廢刀的紙灰掃到一邊,拿出第四張桑皮紙。
第四把,他換了紙。不用平紋桑皮紙,改用斜紋的——斜紋紙的纖維走向和摺痕方向有一個約四十五度的夾角,理論上能讓陰氣的滲透路徑更均勻。
五分出頭,垮了。進步不大。
第五把,他在折疊前先用陳墨在紙麵上畫了一道極簡的導氣線——不是符籙,更像是一條引水渠。邏輯是讓陰氣沿著墨線走,而不是在紙纖維裏野蠻擴散。
六分鍾。有效果了。但墨線本身在陰氣侵蝕下也會變脆、斷裂,斷裂的瞬間就是刀崩潰的瞬間。
齊偃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摸上了下巴那撮紮手的短胡茬。
第六把。他把導氣線從一根變成了兩根,一根走刀脊、一根走刀腹,形成一個極簡的雙通道迴路。陰氣從指尖注入後先走脊線直達刀尖,再從尖端折返沿腹線迴流到刀頸——構成了一個閉合迴圈。
這個邪門的思路是從深淵裏那些變異紙人身上偷來的。他記得那些用引煞液批量灌注的紙人之所以能長時間維持,就是因為體內的陰氣不是單向灌死的,而是在設定好的迴路裏持續迴圈。
七分半鍾。
進步巨大——但依然垮了。因為雙通道迴路雖然解決了分配問題,但兩根墨線的交匯點(刀尖和刀頸)仍然存在區域性過載。
齊偃咬著牙又抽了根煙。煙灰掉在了檢活台上,和那堆紙灰混在了一起。
第七把。
這一次他花了將近三分鍾才折完。不是手慢了,是他在每一道摺痕上都多做了一個動作——用指甲沿著折線刮壓了三遍,把紙纖維徹底碾死在摺痕裏,讓摺痕本身變成了一條天然的陰氣緩衝帶。
然後他重新畫了導氣線。這一次把雙通道的交匯點從"點"改成了"弧"——刀尖不再是一個尖角,而是一個極小的圓弧過渡,讓陰氣在轉向時不產生尖銳的能量集中。
同樣的道理,刀頸的摺痕也從直角改成了圓角。
齊偃深吸一口氣,將指腹貼上刀脊。
陰氣緩緩注入。
紙麵變色——深色——灰青——
他感受到指腹下的紙質纖維一根根繃緊,像琴絃被擰緊了發條。整把紙刀的重量開始增加,從幾克變成了幾十克,沉甸甸的,彷彿骨頭裏灌了鉛。刀刃處泛出一縷微弱的、比頭發絲還細的幽藍寒光。
一分鍾。
兩分鍾。
五分鍾。
七分鍾。
刀沒垮。
齊偃盯著手裏那把已經完全變成鐵灰色、冰冷得像一截金屬的紙刀,嘴裏的煙差點掉地上。
八分鍾。
紙刀的頸部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陰氣的迴圈速度在衰減,但沒有崩潰。
九分鍾。
顫抖加劇。齊偃感受到指腹下傳來一種"抽絲"般的反饋——紙刀在本能地吸他指尖的陰氣做補給。雙通道迴路的損耗終於開始大於他的輸出速率了。
十分鍾。
紙刀還在。
雖然刀刃處的幽藍寒光已經暗到快要看不見,雖然紙麵已經從鐵灰色退化成了一種病態的蒼白,雖然整把刀像一個被抽幹了血的久病之人一樣在他手指間微微打顫——
但它還在。
十分零三秒。
"啪。"
紙刀從正中間裂開一道貫穿性的裂縫,緊跟著像風化的泥磚一樣碎成了三截。碎片落在檢活台上,發出幹脆的"嗒嗒"聲——那是硬化到近乎陶瓷的紙片敲擊木板的聲音。
十分零三秒。
超過十分鍾了。
齊偃放下手,看著滿台麵的碎片和紙灰,嘴角輕微地扯了一下。
不算笑。隻是一個剛剛把一塊廢鐵磨出了刃口的手藝人,對自己手活的一丁點兒認可。
七把刀。從兩分半到十分鍾。
這就是路。笨路,但管用。
他伸手將那三截碎片撿起來仔細端詳。斷麵上的紙纖維被陰氣浸泡後變得緻密,在台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類似青銅氧化皮的暗綠色薄膜。如果能把這種持續時間再翻一倍、翻兩倍——
那就不隻是刀了。
齊偃拉開了櫃台下麵的暗格抽屜,將三截碎片和之前六把廢刀的紙灰一起裝入一個生鏽的鐵皮茶葉罐裏,塞回角落。
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掀開卷簾門底下那道十五厘米的縫,往巷子裏瞥了一眼——
下午三點。老街上空無一人,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青石板路上,把幾棵歪脖子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切看上去平靜得像一幅畫。
但齊偃知道,畫的底下,有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