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南江老街的暮色沉得像浸了水的黑布。
巷口的路燈還沒亮,幾家早早關門的鋪麵拉下了鏽跡斑斑的卷簾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賣水煎包的秦嫂在收拾推車,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嘎吱嘎吱。老街的傍晚比別處的要冷,特別是入了深秋,從南江江麵上翻湧過來的霧氣能把人的骨頭泡酥。
齊偃蹲在紙紮鋪門口的台階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他已經坐了快一整天了。先是在檢活台前研究殘骸直到後背僵硬,後來右手也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極陰之體透支後遺症。師傅以前說過一嘴,說是極陰體質的人如果強行催逼了本源,事後的反噬不是來一陣就完,而是像泡藥酒的蛇膽一樣,一點一點滲,滲個十天半月。
他現在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的。
左肩骨裂處一陣陣發酸發脹,像有人拿冰錐子往骨縫裏捅;右手指關節僵得攥不住拳頭;後背被地下那次近距離爆炸的衝擊波震得一片烏青,呼吸深了就牽扯得生疼。但這些皮肉傷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的"極陰之體"在深淵裏幹了一票大的之後,正處於一種極為古怪的"空倉"狀態。
就像一隻剛剛吞了整頭牛的蟒蛇,撐得動彈不得,隻能蜷在原地消化。
這意味著他現在幾乎喪失了短期內的戰鬥能力。那些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陰氣波動,連折一隻過陰紙蛾都不夠用。
"嘖。"
齊偃把那根煙從嘴裏扯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抽也不是不想抽,就是懶得掏打火機了。
就在這時,巷口的方向傳來了一串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鞋底是硬橡膠的,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悶又沉,不是老街上穿布鞋或塑料拖鞋的居民能發出來的動靜。齊偃眯著眼看過去——暮色裏,一個穿深藍色防風夾克、理著板寸頭的年輕男人正沿著巷子中線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繃直,典型受過體能訓練的人的走姿。
王震。
齊偃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你們異調局的人就不能挑白天來?"齊偃嘟嘟囔囔的,聲音沙啞得像鋸條拉鐵皮,"這條巷子三十幾戶人家,你穿這身一來,明天早上劉大姐就得傳我被便衣抓了。"
王震走到鋪子門前,腳步一停。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披著那件寬大到滑稽的黑色衝鋒衣、整個人像一隻縮在殼裏的受傷甲蟲一樣的齊偃,嘴角抽了一下。
"宋隊說讓我下班順路過來。"
"順路?"齊偃翻了個白眼,"你們局在南江市政府大院那邊,我這離你順路?你直說來幹什麽。"
王震沒跟他貧嘴。他從夾克內側的暗袋裏摸出一個米黃色的牛皮紙信封,不算厚,但也不算薄,遞到了齊偃麵前。
"宋隊讓我送兩樣東西。第一樣在信封裏。"
齊偃接過信封,手指一掂就知道裏麵裝的是現金。不多,大概幾千塊的厚度。
他拆開封口看了一眼——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百元大鈔,最上麵壓著一張對折的財務收據,抬頭是手寫的"行動支援補貼",金額欄的數字是九千八。
不是清洗費的尾款,是"第一筆報酬"。
九千八。
齊偃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他想笑,但又覺得沒什麽好笑的。他把一整座地下暴兵工廠連人帶裝置炸了個底朝天,差點把命擱在三十米深的碎石堆裏,最後換來的"報酬"——扣掉他在異調局特護病房用掉的那些高階止血藥劑和骨折固定材料的費用,估計正好能覆蓋他上次買竹篾和老桑皮紙花掉的六百塊成本。
官方的錢,果然每一分都替納稅人精打細算。
"第二樣呢?"齊偃把信封往衝鋒衣口袋裏隨手一塞。
王震又從褲兜裏摸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規整的紙片,遞了過去。
"非正式合作協議。宋隊說,你看看就行,不用簽字。"
齊偃展開紙片。A4紙的四分之一大小,薄薄一張,油墨印刷。抬頭印著一行小字:
*異調局(南江)第二大隊·非正式合作備忘*
內容隻有三條——
一、甲方(異調局第二大隊)視需要可不定期向乙方(齊偃,身份證號×××)指派特定靈異事件協查任務。乙方在甲方指派範圍之外不得自行介入靈異事件。
二、甲方為乙方提供必要的身份保護、醫療支援和善後清理。
三、報酬按任務難度逐次覈定,具體標準另行協商。
沒有落款,沒有公章,沒有任何公文編號。
連個騎縫印都沒有。
齊偃把這張紙翻過來——背麵空白。翻回正麵,又仔細看了看那三條,嘴角牽出一絲冷笑。
"就這?"
"宋隊說夠用了。"王震麵無表情。
齊偃聽完,把紙片隨手對折了一下,塞進了褲兜。"你回去替我問宋隊一句話。"
"什麽話?"
"第一條說我不能自行介入靈異事件。那要是靈異事件自己找上門呢?"
王震沒說話,但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顯然,這種情況不在他被授權回答的範圍內。
"還有。"齊偃在台階上換了個蹲姿,骨裂的左肩發出一聲悶響,他沒什麽表情地疼了一下,接著說,"第三條寫的u0027報酬另行協商u0027。我這人不來虛的——一次多少錢,付款週期幾天,風險溢價怎麽算,你們給個章程。我是做手藝的,不幹白工。"
王震的眼角極細微地跳了一下。在他的認知裏,異調局招募民間術士做"白手套"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絕大多數被選中的人,不是感恩戴德就是嚇得半死。像齊偃這樣坐在自家門口台階上、一臉不耐煩地跟官方討價還價的——
是真他媽頭回見。
"我轉達。"王震擠出兩個字。
"去吧。"齊偃擺了擺手。
王震轉身,板正的步伐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僵硬,沿著巷子原路走了回去。走了約莫十步,他又停下了腳步,半側過頭:
"齊爺。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
"說。"
"宋隊讓我轉告你一句話。"王震的聲音平靜到了極點,像是在念一份公文,"u0027把你知道的都忘了。u0027"
齊偃叼著煙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這句話的意思。在這行混了二十多年,有些話不需要翻譯。
"把你知道的都忘了"——不是勸告,是命令。意思是:你在陰穴裏看到的一切、你分析出來的一切、那些關於長生會組織化規模的推論——統統爛在肚子裏。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因為這些資訊一旦泄露,不僅你會死,連知道這些資訊存在的人——也會死。
王震走遠了。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牆角一隻野貓"喵"了一聲,緊跟著不知躥到了哪條暗渠裏。
齊偃緩緩從台階上站起來,伸了個緩慢的懶腰——動作到一半左肩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隻好齜著牙改成了單手撐牆。
他低頭摸了摸褲兜裏那張揉得皺巴巴的"非正式合作備忘",猶豫了一下,又掏了出來。
信封裏,壓在那摞百元鈔票最底下,還夾著一張巴掌大的便簽紙。便簽紙上隻有一行字,用極粗的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著:
*"把你知道的都忘了。"*
和王震口頭傳達的那句一模一樣。但宋鐵麵顯然不放心隻靠口頭傳話,又親手補了這張條子做雙重保險。
齊偃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他緩慢地將那張便簽紙揉成一個緊實的小球,塞進了嘴裏。
嚼了兩下,嚥了。
紙漿的澀苦味浸滿口腔。
"記性不好。"齊偃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語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鋸末,"這兩天腦子被砸壞了,啥都記不住。"
他把信封和那張沒有公章的備忘揣回口袋裏,推開卷簾門走進了黑咕隆咚的鋪子。
門簾落下,擋住了巷口最後那一線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