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偃在矮凳上坐了整整一上午。
不是發呆,也不是休息。他的右手一直沒停過——翻來覆去地擺弄檢活台上的那堆殘骸碎片,用鑷子挑、用放大鏡照、甚至用指甲颳了一小撮粉末下來,沾在舌尖上嚐了嚐。
苦。帶著一股燒焦的銅鏽味和微弱的……腐肉腥氣。
"呸。"
齊偃把嘴裏的東西噴到了地上,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嘴角。這種鑒別材料的土辦法是師傅教他的,說是臨安老一輩鑄鼎匠的絕活——好銅吃在嘴裏是幹苦,摻了料的銅帶澀,摻了屍骨灰的銅帶腐。
那塊銜尾蛇殘片的材質,確確實實摻入了某種經過高溫煆燒的動物骨質。而且從顆粒的細膩程度來看,不是手工研磨,是過了至少兩千目篩網的精密工業球磨。
手工邪修搞不出這種東西。
齊偃又把目光移到了那段燒焦的特種線圈上。他拿起一柄禿了半截毛的舊狼毫筆,用筆尖仔細撥開了線圈外層已經炸裂的防爆切管。
"嘶——"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防爆切管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用蝕刻工藝蝕刻著一圈細小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線條不足頭發絲的三分之一粗細,肉眼隻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暗紋。齊偃把十二倍放大鏡幾乎貼在了切管上,才勉強看清了符文的構型。
是聚陰陣的微縮變體。
但和他見過的任何道門聚陰陣都不一樣。傳統的聚陰陣是用硃砂或雞血畫在黃裱紙上的,巴掌大小已經是極致。而這東西把整個陣法壓縮到了不到一厘米的管壁弧麵上,還是用化學蝕刻在金屬表麵的。
齊偃在這行幹了二十幾年,師傅在世的時候帶他見識過不少暗門歪道的奇術雜耍。但哪怕是最離經叛道的野路子術士,也做不出這種東西來。
這需要精密的光刻模板。
需要恒溫恒濕的無塵車間。
需要能穩定蝕刻到微米級精度的化工裝置。
更要命的是,需要一個既精通道門陣法又精通精密蝕刻工藝的人來設計這玩意兒。這兩個領域,一個屬於三千年前的鬼穀子弟子,一個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尖端半導體製造。能同時跨越這兩條鴻溝的人才,齊偃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從社會上隨便抓一個。
他沉著臉,將切管放下,拿過了那塊被爆炸撕裂的電子主機板殘骸。
這塊板子他之前隻粗略掃了一眼,現在在台燈的強光下重新審視,越看越心裏發寒。
板子上的貼片電容不是國產的。齊偃以前在舊貨市場幫人修過收音機和老式電視機,對電子元器件的品牌標識有基本辨識能力。這些貼片上的編號字首是"MUR",後麵跟著一串11位數的序列號。
MUR。
齊偃皺緊了眉頭。他記得以前在舊貨攤子上收到過一批來路不明的工業儀器零件,上麵就有這個字首。當時擺攤的懂行老頭說過一嘴——MUR是歐洲某家專門給軍事和航天領域供貨的電子元器件廠的標識。
這種東西不走民用渠道。普通人別說買,連編號都查不到。
他又翻過主機板看了看背麵。焊接點整齊得像是機器印上去的,沒有一絲毛刺和虛焊。在焊接區的邊角位置,齊偃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圓形絲印標記——標記的中心是一個類似羅盤的圓形圖案,外圈有四個等距分佈的三角形箭頭。
這不是銜尾蛇。
這是另一個標識。
齊偃的後背躥上來一股透骨的冷意。
如果說銜尾蛇是長生會這個組織的"旗號",那麽這個羅盤標記很可能是它旗下某個具體部門——或者某個獨立供應商的生產批次標識。
一個邪修組織,竟然有多個獨立標識體係?
有旗號,有部門編號,有生產批次碼——這他媽分明是一套完整的工業質量管理體係。
齊偃坐直了身體,左肩的骨裂處傳來一陣撕拉般的鈍痛。他拿起禿筆,在發黃草紙上快速勾出關聯線——
活屍結晶:深淵級太古陰氣 引煞液高純度提取 人體改造技術 → 化工 醫學
特種線圈:骨灰硃砂合金 微米級符文蝕刻 軍規防爆切管 → 冶金 精密製造 道門陣法
電子主機板:軍用級電容 抗幹擾塗層 多標識質管體係 → 軍工采購渠道 質量管控
引煞原漿日產十噸:工業冷凝塔 × 12 百噸級儲罐 跨省物流 → 化工產能 物流網路
上千紙人軍團:流水線灌注 統一規格複刻 → 標準化生產 人力管理
齊偃盯著那張圖,嘴裏的煙燒到了濾嘴都沒察覺。
化工提純、精密製造、冶金工程、軍用電子、特種物流、道門陣法研發、人體改造——這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夥人能做到的事。
這至少需要六到七個高度專業化的獨立團隊,在一個統一指揮體係下協同運作。而且從那些物流標簽和批次標識來看,這種協同不是臨時拚湊的,是長期穩定運轉的成熟產業鏈。
齊偃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裏浮現出地下陰穴的全景——那個融合了古今、貫通了生死、將數千年的邪術與現代重工業完美嫁接的深淵暴兵工廠。
那不是幾個瘋子躲在地底搞的土作坊。
那是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
一個擁有完整研發能力、工業產能、軍事采購渠道和跨省物流網路的恐怖組織。它的觸角可能伸進了礦業、化工、軍工甚至某些看不見的權力縫隙裏。
如果連南江這種內陸三線城市的地下,都能建起這種規模的基地——那全國呢?
齊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左腕的胎記。
這種規模的東西,宋鐵麵的異調局到底摸清了幾成?還是說,這頭深不見底的龐然大物,連官方都隻是摸到了它身上的一根毛?
他把手裏那根已經燒滅的煙蒂扔進了腳邊的鏽鐵罐裏,重重地吐出了最後一口煙霧。
師傅當年惹上的,果然不是什麽"幾個人"。
那是一座冰山。
而他齊偃,剛剛用五萬塊錢的催命訂單,親手捅穿了冰山露出水麵的那一小截。
水下麵的東西——
大到他連想都不敢想。
齊偃把那張畫滿了關聯線的草紙小心摺好,塞進了檢活台下方的暗格裏。
他不會把這些東西交給宋鐵麵。至少現在不會。異調局給他三天的"證明清白",他做到了。但那幫穿製服的家夥到底摸清了長生會多少底細,他一點數都沒有。在沒搞清楚官方的水有多深之前,自己手裏的牌,一張都不能拋。
窗外,老街上傳來了賣炊餅阿婆拖著嗓子的吆喝聲。那口帶了幾十年老漿的鋁鍋,又開始冒出白霧騰騰的蒸汽。
兩個世界。
陽光底下賣炊餅的和地底深淵造活屍的,居然能隔著三十米的土層共享同一座城市。
齊偃摸出一根被壓扁的香煙叼在毫無血色的嘴裏,"哢噠"按響了防風打火機。幽藍色的火苗亮起,照出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不是一個人。
不是一夥人。
是一台機器。
"行。"他對著空蕩蕩的鋪子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聲音沙啞得像在磨砂紙,"那就先看看這台機器,到底有幾個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