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的清晨，總是伴隨著江麵上吹來的微冷水汽。老街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環衛工人的竹掃帚在地麵上刮擦出單調的“沙沙”聲。
齊偃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帶著炸油條和豆漿香氣的渾濁空氣。這股充滿了人間煙火味的氣息，與地下那個充斥著高壓陰氣、變異活屍和血肉碎屑的深淵相比，簡直像是兩個完全平行的宇宙。
“咳……”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住一股往上泛的腥甜，抬腿往巷子裏走去。
異調局的那幫軍醫下手極重。他們不僅用最高規格的藥劑強行止住了他體內因為極陰之體透支而瀕臨崩潰的髒器出血，更是用幾乎能夠把常人痛暈過去的暴力手法，硬生生把被落石砸錯位的左肩骨骼給懟了回去，然後用高分子固定帶纏了個結結實實。
此刻，齊偃的左臂被懸吊在胸前，外麵披了一件不知從哪個異調局探員那裏順來的寬大黑色防水衝鋒衣，勉強遮住了裏麵包得像個木乃伊一樣的繃帶。盡管身體像是被一輛重型壓路機碾過，每走一步都能牽動肩膀深處那種鑽心剜骨的刺痛，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得出奇，連一絲搖晃的破綻都沒露出來。
走到巷子中段時，豆漿攤前的李叔正拿大鐵勺攪合著鍋裏翻滾的白湯。看到齊偃走過來，李叔習慣性地想打個招呼，可是當目光觸及到齊偃那張煞白如紙、眼神陰冷透骨的臉時，李叔的話硬生生被卡在了嗓子眼裏。
那是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危險，冷漠，像是藏著能割斷喉管的刀片。
周圍買早點的人也下意識地避開目光，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一條道。直到齊偃那帶著幾分蹣跚卻又極具壓迫感的背影走遠，街坊們纔敢小聲地竊竊私語。
齊偃對這些避諱和冷眼視而不見。這種社會邊緣的孤立感，早在他剛接手紙紮鋪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他腦子裏唯一想的，就是趕緊回到那個絕對安全、屬於自己的地盤。
“喀啦——”
卷簾門被單手吃力地推開，發出幹澀刺耳的摩擦聲。齊偃閃身進去，反手重重拉下鐵門，將插銷鎖死。
鋪子裏光線昏暗，隻有幾絲清晨的微光透過門縫和氣窗爬進來，落在那些尚未完工的紙馬、紙轎和幾堆慘白的桑皮紙上。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竹香、劣質油墨味和常年不散的陰冷。
到了這裏，他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齊偃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幾下，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他沒有急著去處理傷口，而是拖著步子走到櫃台後，從衝鋒衣內側一個帶血的防水夾層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沉甸甸的黑鐵圓筒。
這是他從坍塌爆炸現場逃出來被軍警包圍前，拚死掩埋在廢土下的師傅遺物。從異調局出來後，他繞路把這東西重新挖了出來。雖然表麵沾滿了腥臭的黑泥，但擰開蓋子，裏麵的那捲刻印著符文迷宮的三清符封印拓片依然完好無損。
確定這件最重要的物證沒有閃失後，齊偃把它重新塞回了最安全的抽屜底層。
隨後，他拉過一張缺了角的矮腳木凳，重重地跌坐下去。雖然身體虛弱，極陰之體在強行敞開吞噬了過量的純陰煞氣後正處於一種詭異的“消化”疲憊期，但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卻興奮到了極點。
那是一種曆經生死高壓後，突破人體極限的病態清醒。
齊偃用唯一完好的右手，開始從衝鋒衣的各個口袋——乃至自己原本那套已經被血和泥漿濕透、破爛不堪的衣服夾層裏，往外掏東西。
“丁零當啷……”
幾塊形狀不規則的碎片被扔在了掉漆的實木檢活台上。
這些東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機油味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它們是齊偃在陰穴徹底垮塌、高壓引煞原漿發生毀滅性物理殉爆的最後關頭，順手從廢墟裏死摳出來的“戰利品”。
他太瞭解官方的作風了。異調局哪怕付了所謂的“清洗費”，也絕不會把深淵工廠的核心機密分享給他。要想搞清楚那個長生會到底是個什麽龐然大物，他隻能靠自己。
齊偃開啟了工作台上那盞昏黃的白熾台燈，將一個十二倍的高倍放大鏡架在眼前。
台麵上總共有四件東西。
第一件，是一塊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膠狀結晶。這是從那些變異活屍身上脫落的。結晶表麵布滿了微細的毛細血管狀紋路。齊偃用鑷子隔著一厘米的距離感受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刺骨寒意——這東西哪怕離開了母體，居然還在本能地從空氣中吸收微量的陰氣，維持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半活態”。
第二件，是一段燒焦的絕緣導線線圈，但裏麵的銅線不是普通的黃銅，而是摻雜了純淨的硃砂粉與死人骨灰的特種合金，外層包裹的防爆切管甚至刻著道門聚陰的小型符籙。
第三件，是一塊被爆炸撕裂的電子主機板殘骸。盡管隻剩下一半，但精密的貼片電容和抗幹擾塗層，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玩意兒的高昂造價與極致的工業加工精度。
齊偃看著這三樣東西，原本因逃出生天而產生的那一絲僥幸，正在迅速冷卻。
他本以為，那些搞陰門偏門生意的術士，大多像他一樣，躲在暗無天日的鋪房裏，用些牛角刀、狼毫筆和硃砂黃紙，搞點神神鬼鬼的勾當。即使是傳說中的黑門惡修，撐死了也就是挖墳掘墓、養蠱煉屍的手工作坊級別。
但眼前的殘骸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不是小打小鬧的邪修，也不是幾個瘋子湊在一起的邪教。它把上溯千年的古老符籙陣法，與現代最尖端的重化工提純技術、機械工程和電子自動控製技術暴力且完美地雜糅在了一起。
日產十噸級別的引煞原漿。
批量生產、流水線灌注的上千隻活人替身紙傀儡。
甚至連鋪設在地下幾十米的防禦設施所用鋼板上，都使用了數控機床雕刻的上古陣紋。
這背後到底燒了多少錢？需要打通多少個環節的海底隧道和特種裝置采購渠道？這絕對不是幾個人能玩得轉的。
這是一個擁有著可怕的財力、權力和科研能力，甚至連官方異調局可能都沒能完全摸清底細的恐怖組織！
“長生會……”齊偃看著那塊刻有符籙的電路板，幹裂的嘴唇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冷笑。
老頭子當年，究竟是惹上了一個什麽樣的龐然大物，才會落得個鮮血噴盡而死的下場？而現在，他因為那五萬塊錢的催命訂單，不僅親手毀了他們南江分舵的重要基地，更是讓小頭目活著把“極陰之體”的絕密情報傳了上去。
自己已經徹底被這個深不可測的戰爭機器給掛上了必殺名單。
宋鐵麵說得對，他們絕對會像瘋狗一樣反撲。而他齊偃，必須趕在這群瘋狗咬斷他的脖子前，準備好足夠鋒利的紙刀。
齊偃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了檢活台上的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沉重的弧形金屬殘片。
這東西是齊偃在逃亡途中，用那柄被貫注了極陰之氣的竹篾長槍捅爆核心中繼罐時，順手從飛濺的碎片中抓下來的。金屬殘片的邊緣鋒利，甚至割破了齊偃的掌心。
此時，金屬片上結了厚厚一層像柏油一樣的血汙和幹涸的原漿。
齊偃用單手拿起一瓶高濃度的醫用酒精，“嘩啦”一聲直接倒在了金屬片上，隨後拿起一根豬鬃刷，狠狠地刷去表麵的汙垢。
隨著刺鼻的味道彌漫開來，那一層漆黑的汙垢逐漸被溶解、剝落。
台燈刺眼的光芒打在洗淨的金屬表麵，反射出一種幽沉冷硬的暗啞光澤，彷彿帶著某種跨越千年的厚重煞氣。那不是普通的鋼材質感，更像是一種古老的青銅合金，卻又融入了某種現代冶煉工藝。
齊偃將金屬殘片拉到放大鏡下，湊近了仔細觀察。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金屬殘片的弧麵上，用精細但又充滿了一種蒼茫野蠻氣息的陰刻手法，雕刻著一個圖案。
那是一條盤踞的巨蛇。
蛇身布滿詭異的鱗片紋路，頭尾相連。這條巨蛇張開了布滿獠牙的恐怖大口，正死死地咬在自己的尾巴上。構成了一個無始無終、死迴圈的環形圖騰。
銜尾蛇。
齊偃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標記。在陰穴地下深淵，那數千名紙人活骨軍團排列的車間盡頭的絕壁上，正是用無數白骨拚成了這樣一副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圖騰。
但這塊金屬片上的銜尾蛇，卻在這個殘缺的金屬弧麵上顯得有些不對勁。
齊偃將金屬片翻了個個兒，強忍著左肩的劇痛，用極陰之體殘存的那一絲敏銳感知去觸碰那道刻痕。
就在手指接觸到銜尾蛇鱗片紋路的瞬間，齊偃左腕那一枚如同紙人般的胎記，突然詭異地滾燙了一下。
這種悸動，和他之前感應到地下界牆符文、感應到師傅拓片時的頻率，完全一致！
“怎麽回事……”
齊偃猛地抽回手，眼神驚疑不定。
長生會那個充滿現代暴發戶式的邪惡圖騰，為什麽會與他體內那古老而神秘的極陰之體產生共鳴？
他再次用刀尖挑著金屬殘片放到台燈下。這一次，因為角度的偏轉，他終於看清了在這個銜尾蛇圖騰的內圈，隱藏著的東西。
在蛇身包圍的陰影處，赫然刻著幾個細小、彎曲如蝌蚪般的古代銘文。那種字型的結構和筆觸，與師傅留下來的黑鐵筒裏的那張殘缺拓片上的符文，出自同源！
長生會……九鼎拓片……銜尾蛇……極陰之體……
這些看似散碎的線索，突然在這個清晨，在這張沾滿灰塵的檢活台上，被一根看不見的、帶著濃稠血腥味的線給殘忍地串聯了起來。
齊偃死死盯著那塊殘片，他突然意識到，長生會不惜一切代價在這片地下建造那座宏偉的暴兵工廠，不僅僅是為了製造所謂的活人紙紮軍隊。
他們，在尋找某種古老的東西。
而那種東西，師傅當年也在找。
現在，輪到他了。
門外老街上，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打破了房間死寂的氣流。
齊偃拉開抽屜，將那塊帶有銜尾蛇標記的金屬殘片一並扔了進去，‘啪’地一聲鎖死。
隨後，他摸出一根被壓扁的香煙叼在毫無血色的嘴裏，“哢噠”按響了防風打火機。
幽藍色的火苗亮起，照出他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既然都想要我的命……”齊偃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命更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