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根根細韌的醫用矽膠管裏,黑紫色的液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奔湧。
這種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看著一根導火索在你麵前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燃燒,而導火索的盡頭,綁著一千噸足以把整個南江城炸上天的烈性炸藥。
我沒有任何猶豫的時間,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放棄了原路潛行撤退的幻想。這種被強壓注水係統推入的細管流速極快,最多十秒鍾,第一批處於主幹道矩陣的幾百尊紙人就會被灌滿引煞液。那時候,隻需要它們隨便分出三五隻,就能在兩秒內把我撕成漫天血雨。
跑是絕對跑不掉的。
唯一能打斷這個暴發過程的,就是掐斷水源。
我猛地轉頭,目光順著地坪上那些如同無數黑色粗樹根一樣的主幹輸送管的走向,瘋狂向源頭追蹤。
這些粗管子並不是直接穿過那扇防爆門連線倉儲大廳的藍色大桶,而是全部匯集在覈心區東北角的一個類似於室內中繼加壓站的裝置前。那是一個足有兩層樓高的巨大銀色不鏽鋼儲壓罐,罐體表麵爬著厚厚一層散發著死胎寒氣的白霜,上麵密密麻麻地焊接著各種口徑的法蘭和氣動伺服閥門。
那個草綠色的啟動指示燈,就是在這個儲壓罐的總控台側麵亮起的。
那是個定時指令。外麵沒人。
長生會那些瘋子,把這批"彈藥"的點火器設定成了自動化定時灌注!
我像一頭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豹子,在一瞬間爆發出極陰之體全部的潛能,雙腿發力,整個人像一發出膛的炮彈般向東北角的那個巨型儲壓罐射了過去。
三十米的距離,我隻用了不到三秒。在衝刺的過程中,我親眼看到最靠近儲壓罐的一排紙人腹部的管線已經徹底變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那股致命的陰氣已經接觸到了它們那層粗糙的紙質肌理。
紙人的肩胛骨開始極其細微、但極其違揹物理規律地抽搐起來。
它們在"活"過來。
"給老子停下!"我在心裏狂吼。
衝到儲壓罐前,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研究那些複雜得像航天飛行器儀表盤一樣的控製麵板。我對現代工控係統的瞭解,還不如對棺材釘型號的瞭解多。但我知道一個最簡單的物理定律——隻要是流體管道,不管外麵的電控係統有多先進,源頭上必定有一個機械式的物理總閘斷流閥!
我的目光極其毒辣地掃過罐體底部的管線叢林,在儲壓罐底部正中央,一眼鎖死了那個直徑超過五十公分的紅色鑄鐵手輪。
那是主管線的物理截斷閥!
我合身撲了上去,雙手死死卡住那個冷得像一塊堅冰的紅色手輪,肩膀頂住閥門座,牙關緊咬,全身的肌肉纖維在極度充血下幾乎要崩斷。
"嘎吱——"
那個平時至少需要兩個手持專用液壓扳手的成年壯漢才能勉強擰動的重型手輪,在我極陰之體毫無保留的亡命爆發下,竟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硬生生順時針轉了十分之一圈。
有戲!
我感覺到手輪內部的阻尼在減弱。那是極陰之氣在順著我的手掌侵蝕閥門的機械咬合結構,那種恐怖的低溫不僅在冰凍閥芯,甚至在改變鑄鐵內部的分子應力。
"給我關!"
我雙眼通紅,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雙臂猛地再次發力,借著身體的扭轉慣性,生生把那個巨大的手輪死命地擰到了底!
"哐當!"
一聲極其厚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儲壓罐底部炸開。截斷閥芯徹底咬死了主管路。
原本由於流體高速擠壓而產生了高頻震顫的粗大管線,在這一瞬間猛地停滯了一下。那種液體瘋狂奔湧的黏稠吞嚥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我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肋骨裏瘋狂撞擊的聲音。背後的冷汗已經匯聚成了小溪,順著脊溝瘋狂往下流。
截斷了。
我成功把正在注入主幹道的引煞液給攔腰斬斷了。
但緊接著,從那個巨型儲壓罐的內部,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且越來越高的"隆隆"聲。
就像是一頭暴怒的巨獸被死死捂住了嘴巴,正在肚子裏醞釀著毀滅性的反噬。
我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反應過來一件事,一件極其致命的工業常識缺陷。
定時自動化灌注係統並沒有被關閉。它僅僅是被我在物理上堵住了出口。外麵的高壓氣泵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倉儲大廳往這個室內儲壓罐裏死命地打壓送液。進氣端還在瘋狂加壓,而出液口卻被我徹底焊死。
這是一個完全密閉的、正在承受著幾何級數壓力暴增的陰氣炸彈。
儲壓罐表麵的厚重白霜開始出現大麵積極其不規則的龜裂紋路,幾根並不承力的細小旁通管道在極度超壓下發出瞭如同瀕死慘叫般的金屬尖嘯聲。
儀表盤上的壓力指標,早已經不受控製地打穿了紅線區,甚至把指示表的玻璃蓋都給震裂了!
"糟了……"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裏閃現了一半。
"轟——!!"
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響在我頭頂上方轟然炸開。
儲壓罐東北側的一個重型法蘭盤,在百噸級液壓和陰氣極度超載的雙重暴戾撕扯下,終於承受不住,幾顆大拇指粗的高強度減震螺栓直接像子彈一樣被崩飛了出去。
伴隨著鋼鐵被強行撕裂的刺耳慘鳴,法蘭盤的接合處直接炸開了一道足有半米長的致命豁口!
一股如同墨汁般濃稠、冰冷到了極點的黑色狂潮,從那個裂口處以數度達到超音速的可怕動能,呈扇形瘋狂噴薄而出!
那根本不是氣體的流竄,那是一場實質化的黑色海嘯!
那股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引煞液在接觸到外部空氣的瞬間,發生了極其暴烈的氣化膨脹效應。整個幾千平米的巨大地下核心區,在不到兩秒鍾的時間裏,氣壓急劇爬升。
我連躲閃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產生,整個人就被那股恐怖的陰氣狂潮如同拍飛一隻蒼蠅般,狠狠地掀飛了出去。
"砰!"我的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七八米遠的拋物線,重重地砸在了一組控製櫃的鐵皮外殼上。劇烈的撞擊讓我喉頭一甜,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濁氣當場噴了出來。
如果不是我的極陰之體在接觸到這股陰氣亂流的瞬間,本能地全開毛孔進行吞噬緩衝,這一下單純的物理衝擊力,加上足以凍僵骨髓的溫度,就足夠我在落地前變成一塊四分五裂的冰雕死肉。
我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極度濃稠的黑紫色的陰霧迅速填滿了整個核心空間。手電筒那點可憐的光源,在這樣的濃霧裏連半米遠都照不出去。
空氣裏的腥臭味、死氣和血氣,濃鬱到了幾乎能讓人當場窒息的地步。這裏的陰氣濃度,在這一瞬間比外麵的倉儲大廳高出了至少五十倍!
我的視線被徹底遮蔽,但我的極陰感知,在這個極端環境下卻被反向刺激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峰值。
由於我擰死了總閥,剛才那些已經順著細管流進第一排、第二排紙人體內的引煞液,並沒有能夠完全將那些承載模具灌滿。
如果那是隻完成了一半的灌注,它們也許還不足以成為完全體。
但一切僥幸,在儲壓罐爆炸的那一瞬,徹底碎成了粉末。
因為,我把原本應該在地坪管線裏流淌的陰氣,直接炸成了彌漫整個空間的極端陰煞毒霧。
在這片致死量數百倍的陰霧海嘯裏,即使根本不需要刻意的矽膠管輸送,這種恐怖的濃度,也足夠那些用骨灰和老桑皮紙紮出來的"極陰載體",靠著最原始的本能進行飽吸。
"沙……"
"沙沙……"
濃霧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那是粗劣的紙張在相互擠壓發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七聲,第五十聲。
"沙沙沙沙沙沙——"
如同驟雨打在枯葉上,如同千萬隻蠶蟲在齊口啃食桑葉。這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在這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地下核心區裏,從四麵八方瘋狂地蔓延開來。
我一手撐著控製櫃冰冷的鐵皮,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咳出血沫,另一隻手死死握住那把微微發顫的極陰紙刀,將極陰感知的網膜三百六十度拉開。
在感知的"視野"裏。
那些原本像兵馬俑一樣死寂地站在陣列中的慘白人影,此時,如同被注射了興奮劑的喪屍。
它們體內的紙質骨架在急劇扭曲、變形。劣質的紙糊肚皮被什麽東西在內部強行撐開,隱隱能看到一層層紫黑色的惡毒肌肉紋理在透過薄薄的桑皮紙瘋狂蠕動、生長。原本粗製濫造的紙糊四肢,在飽吸了陰霧後變得極度飽滿且充滿了炸裂性的力量。
它們開始動了。
有的機械地扭動著僵硬的脖頸,發出極其刺耳的竹篾崩響;有的抬起紙紮的胳膊,極度擬人化地撕扯著身上那些花紅柳綠的壽衣。
但最讓我感到靈魂都在戰栗的,是它們的臉。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粘稠黑霧中。
就在我感知鎖定範圍的正前方,距離我不到十米的那排方陣邊緣。
一尊身上長滿了紫黑色血管的紙人,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張印著兩坨誇張血紅胭脂的紙臉。
在它那用劣質枯墨草草畫就的眼眶中央,那原本隻有一片慘白的地方,一點極其深邃、極其惡毒的猩紅光芒,如同見血封喉的鬼火,突兀地亮了起來。
它沒有點睛。它是被這片滔天的陰煞生生地逼出了血瞳。
那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住了我所在的方向。
不僅是它。隨後,第二雙,第十雙,第一百雙……
成百上千雙帶著極致貪婪、憎恨與對活人鮮血絕對渴望的猩紅鬼眼,在這片被炸開的黑色陰霧海嘯中,隨著那連綿不絕的密麻"沙沙"聲,如同滿天繁星般,接二連三地、整齊劃一地同時亮起。
那成百上千張僵硬詭笑的紙人臉龐,在這一刻。
全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