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金屬防爆門比我想象的還要沉。
我貼著最邊緣的一台冷凝塔陰影,踩著悄無聲息的蒼鷺步法,在極其刺鼻的死胎霜氣味中,花了將近五分鍾才摸到門邊。大門表麵沒有任何把手,隻有右側牆壁上嵌著一個半個巴掌大小的指紋虹膜一體識別麵板。麵板上閃爍著冷酷的紅光,像一隻沒長瞳孔的獨眼,死死盯住這條通往心髒地帶的唯一通道。
強行破門是不可能的。即使我現在的極陰紙刀能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三公分厚的鋼板,也絕不可能在這扇專為抵禦礦坑塌方和重灌炸藥設計的特種合金門上留下任何有意義的豁口,更別提觸發警報的風險。這種門一旦遭到物理破壞,內部的承壓鎖宕機製就會在零點一秒內落下四道八十公斤重的實心鈦合金鎖銷,把整個區域徹底焊死成一個實心的鐵王八。
但長生會在將玄學與現代科技結合時,似乎總是容易在最不該犯錯的地方留下致命的漏洞。
我眯起眼睛,沒理會那個高科技的識別麵板,而是將極陰感知的觸手順著金屬門框的縫隙,像一條虛無的水蛇一樣緩緩向地基深處遊走滲透。
大門的機械鎖芯是死死的,但控製鎖芯的電子傳導線路,卻不可避免地需要穿透牆體,連線外部的供電和指令網路。在這種擁有極其恐怖濃度陰氣的環境中,任何電子裝置要維持正常運轉,都必須在關鍵節點上貼鎮靈符來遮蔽"機械炸營"——陰氣一旦大量侵入矽基晶片,產生的微弱電流就會讓微機主機板瞬間短路自毀。
我順著門框邊緣一路往下摸索。果不其然,在離地一米左右、靠近門臼的牆根死角處,我摸到了一個用防爆樹脂封死的線纜檢修盒。
檢修盒的蓋子上,用硃砂畫著一道非常潦草的"鎖煞避鬼符"。
我鼻尖湊近聞了聞。畫符的人功底很一般,甚至可以說很敷衍,完全是仗著硃砂和陳年屍血的天然壓勝材質在硬扛這裏的陰氣侵蝕。符膽的走勢有好幾處都存在明顯的凝滯,顯然,作符的術士在畫這道符的時候,自己也在抵抗著周圍濃鬱陰氣的侵蝕,手腕抖得厲害。
這在平時或許不是什麽大問題,但在我這個極陰之體麵前,這種殘次品就像是滿是裂縫的雞蛋殼。
我沒有去碰那個物理上的樹脂盒子,而是直接將指尖點在了那道符的陣眼死穴上。右手食指微微一彎,一股精純到極點的幽藍色極陰之氣順著指尖,像一根燒紅的鋼針一般無聲無息地刺入符文。
那道本來就搖搖欲墜的鎮靈符,在遭遇高出它不知多少個量級、且極度凝聚的同源反向破壞性衝擊後,極其幹脆地"波"了一聲。
就像一個被戳破的水泡,整張名貴的黃裱紙瞬間化作一灘冒著酸臭白煙的黑水,順著牆根淌了下去。
符一破,失去玄學壓製的太古陰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在一毫秒內瘋狂湧入了那個小小的檢修盒。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極其輕微但美妙的"劈啪"聲。那是高壓陰氣造成的靜電浪湧,直接擊穿了電子鎖的脆弱微控製器。積體電路板在極寒的陰氣衝刷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電阻邏輯。
防爆門右側那盞長明的紅燈閃爍了兩下,閃電般變成了死寂的黯淡滅燈狀態。門內部深處傳來極其沉悶的一聲"哢嗒"。重型液壓鎖柱因為斷電保護機製的損毀,失去了最後一點把持力,無力地縮回了門窩槽裏。
我深吸一口氣,雙腳死死蹬住環氧樹脂地坪,肩膀頂住幾百斤重的合金門排,把體內十分之一的極陰之氣調動到背部肌肉群。這扇平時需要幾台電機同時發力才能拉開的閘門,在我近乎蠻橫的爆發力下,一點一點地被硬生生推開了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暗縫。
鐵鏽味、油泥味、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陳年舊紙混合著骨灰的獨特糨糊氣味,順著那條門縫撲麵而來。
我側身擠進去後,反手將門重新虛掩上。
大門後麵不是想象中的另一個燈火通明的防爆走廊。
而是一片死寂的、純粹得彷彿能把人的目光都直接吞噬進去的絕對黑暗。
我背靠著冷硬的金屬門板,沒有急著開燈,而是閉上眼睛,把極陰感知的範圍一口氣擴張到了極限。在這個屬於"極陰"的主場裏,我的感知網比最先進的熱成像儀還要敏銳十倍。
腦海中反饋回來的大麵積體量畫麵,讓我的心髒像被倒吊在冰窖裏一樣,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個核心區的麵積,絕不比外麵那個放了七百多個化工大藍桶的中層倉儲大廳小多少。但這裏的溫度卻比外麵高出一大截——不是那種讓人覺得四肢舒展的暖意,而是像在盛夏時節發了大水的地下防空洞裏一樣。空氣裏充滿了某種極其沉悶的、類似成百上千個活人心跳和呼吸堆積在一起所產生的悶濁感。
我掏出那個微型折疊冷光手電筒,依舊用三根手指緊緊捂住大半光源,隻留下一絲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縫隙,極其謹慎地向前照了過去。
光柱在深不見底的龐大空間裏劃過一道細長且昏黃的軌跡。
"嘶——"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涼氣直接倒抽進了我的肺底。我的右手本能地將那把注靈紙刀橫在了胸前,左手的三張空白雷符捏得指節發白。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徹底繃緊,內啡肽飆升,達到了隨時可以爆起殺人、也可以隨時轉身撞門的極戰狀態。
人。
密密麻麻的"人"。
手電筒那微弱的光暈掃過的地方,在陰暗廣闊的無聲地坪上,整整齊齊地站著不知多少個白慘慘的類人身影。
它們沒有像外圍的守衛那樣穿著防爆隔離衣,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甚至在極陰感知的掃描下,看不到半點屬於活人的生氣和起伏。
但它們就這樣死氣沉沉地排列著。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方陣接著一個方陣,整齊得令人發指。就像是在濃霧中等待大軍點將的無聲兵馬俑。隻是兵馬俑是泥土燒的,而這些東西,散發出的全都是令人作嘔的骨灰和紙漿的酸氣。
我強迫自己嚥下一口早已幹涸的唾沫,壓下後背因為本能恐懼而瘋狂冒出的一層細密冷汗。深呼吸了三次後,我壯著膽子向距離我最近的一個身影挪了兩步。
把手指縫裏的光圈稍微放大了一點點,我把光斑直接打在了那個東西的臉上。
那不是活人的臉。
甚至都不是深淵底部那種用粗糙碎肉和死骨強行縫合起來的下等苦役活屍。
那是一張紙糊的臉。
慘白透亮的紙麵,兩團用劣質化工胭脂塗出來的、大得有些誇張的血紅色腮紅。眉眼是用最普通的炭黑筆,極其隨意且空洞地描上去的。嘴角兩端被人為地向上扯起,帶著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炸、渾身不自在的僵硬假笑。
這是一張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甚至廉價得有些可笑的白事紙人臉。
但我整個人卻如遭雷擊,雙腳像被鋼釘釘死在了環氧樹脂地坪上,站在原地一動都不能動了。
我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八、穿著極其劣質的花紅柳綠紙質壽衣的紙人,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血直衝腦門。
這竹篾彎折的手藝,這骨架脊椎骨的獨有弧度,這種從頭到腳完全不顧及死人忌諱、強行用"落地生根"的陰門古法紮出來的骨相比例……
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已經刻進我肌肉記憶裏的地步。
這個紙人,正是初一十五那個傍晚,被那個膚色蒼白如古屍的黑衣人拿著師傅死狀相逼,強迫我用黑紫竹和連夜熬製的骨灰膠紮出來的那個"還願紙人"。
也就是那個在長明路老宅的幽綠火盆前,隨著一聲淒厲的夜風睜開眼睛、掀起滿院屠戮、把門房老頭子捏碎了喉管的恐怖殺器。
它怎麽會在這裏?
那個紙人不是已經在長明路廢墟的大院柱子上,被異調局或者是某個高階道法高手用最暴烈的手段單方麵剝殺鎮壓、最後變成了一堆帶著黏稠黑血的殘骸,現在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我自家紙紮鋪後院的檢活台上嗎?
不對!
我的腦子在一瞬間炸響了一個念頭。我猛地轉動手電,也不管會不會暴露光源了,直接將光柱的扇區放大,狠狠地掃向它身後的第二排、第三排,然後是相鄰的第二個方陣、第三個方陣……
一模一樣。
手藝一模一樣,塗臉的粗糙筆法一模一樣,連紙質壽衣衣角上那些為了圖快而沒剪幹淨的毛邊鋸齒,都一模一樣。
這就根本不是一個手工製品能夠達到的重合度。
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並不是我親手紮的那一個原型機。甚至這滿地站著的這幾百個,都不是手工紮出來的。
它們全都是它的工業翻版!
我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一台重型壓路機來回碾壓。我像個瘋子一樣,壓著腳步無聲地穿梭在這片慘白的紙人方陣之中。
一百個,兩百個,三百個……一千個。到了後麵我根本已經數不清了。這片龐大的地下核心區裏,如同站滿了一支沉默無聲的冥界大軍。
這裏的每一尊紙人,都是按照我那晚被逼做出的"活人替身"的原型,被長生會用極其先進的3D建模乃至高精度工業模具,極度扭曲、標準化地批量複製出來的。
難怪長生會需要用十二台冷凝塔日產十噸的引煞液。
難怪那些運往湘西的黑桶要在外層加蓋四道最高階別的硃砂血符,以防原漿泄露。
他們在造兵。
不是在做實驗,不是在搞區域性滲透。他們是用我被迫提供的、那個被激發出最強納陰載體潛力的紙紮原型作為終極模具,通過現代化工級的倒模與流水線壓製,在極短的時間內複刻出了一支數量達到營團級規模的恐怖怪物軍隊。這支軍隊不用吃喝,不懼槍彈,一旦投入到陽光下的城市裏,足以橫掃整個南江甚至將湘西邊陲那片古老的陰門江湖徹底踏平。
但這還不是最讓我感到絕望的。
我停在一尊站在方陣最邊緣的紙人麵前。它那被炭黑筆畫出的慘白眼珠子裏,還沒有點上至關重要的那一筆血煞硃砂睛。但在它那層薄薄的劣質紙腹下方,卻違和地連線著一根幾乎透明的、用來輸送藥液的微型醫用矽膠管。
矽膠管的一頭,帶著帶著一枚粗大的合金探針,深深地紮在紙人的丹田位置,刺穿了內層的仿生肌理膜。
而管子的另一頭,則向下延伸,連入了這個核心區地下如同積體電路板一樣密佈的暗槽管線中。那是從一牆之隔的外麵倉儲大廳接進來的、經過高度提純的引煞液終端分配係統。
此時此刻,這些矽膠輸液管裏並沒有黑紫色的液體在流動。整個龐大的陣列灌注係統處於靜默待機的死寂狀態。
但它們隨時可以被開啟。
一旦總控台的閥門被拉下。那些儲存在外麵藍色化工大桶裏的百噸級高純度原漿,就會順著這些管線被同時壓入這成百上千尊複製紙人的體內。在強壓力下,它們的紙皮內部會瞬間自主生長出紫黑色的血管,長出惡毒的實質化肌肉薄膜。
它們會在這片黑暗中,在一瞬間睜開那根本沒有點過睛的森白眼球。
隻要引煞液灌滿,不需要玄學上的點睛儀式,它們就會變成比長明路大院裏那隻初號機更加狂暴、沒有任何疼痛限製且絕對服從高層指令的屠城兵器!
我終於明白,那兩個巡邏守衛口中"鬼市能消化咱們的貨"和"外麵來的大買家"到底意味著什麽。那批打上湘西標簽的黑桶,裝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陰氣原料,而是這批暴走軍團的配套軍需彈藥儲備。
長生會根本不在乎什麽長生不死、求神拜佛。他們在這個城市的地底深處,建立起了一座徹頭徹尾的玄學暴兵工廠。而這批貨如果在鬼市上達成交易,他們展示出的武力和底牌,將改變整個陰門的三足鼎立格局。
陰穴深處那股極其微弱的中層迴圈風,不知從哪條通風管道裏颳了進來,吹得那幾百隻紙人的寬大壽衣袖管發出極其細微但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就像是成千上萬隻蜈蚣,在絕壁的黑暗裏齊刷刷地摩擦著毒肢。
那聲音在死寂的核心區裏被來回激蕩放大,彷彿無數根帶刺的毛刷子在我頭皮上瘋狂地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這把隻能維持頂多幾十分鍾鋒銳度的微型紙造短刀,又看了看麵前那支密密麻麻、如同遊戲作弊一樣複製貼上出來的慘白大軍。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荒誕感,伴隨著一種隱秘的暴怒,同時湧上心頭。
如果它們現在"醒"過來,我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個可怕的念頭剛在腦海裏冒出一絲微小的火花,我右前方大約三十米遠、一排軍陣紙人後方的視線死角處,突然沒有任何征兆地亮起了一盞極昏暗的草綠色指示燈。
那是指示燈由紅轉綠的充能狀態。
緊接著。
"滴——"
一聲極其清脆的、類似於重型工業泵氣動閥門被解除保險的電子短促提示音,在這片代表著終極死寂的黑暗中如同一聲炸雷般響了起來。
我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雙瞳孔在零點幾秒內瞬間縮成了危險的針尖狀。
管道。我腳下那些連線著所有紙人丹田的矽膠管裏,原本透明的管壁內出現了一抹極其濃鬱的黑影。
我聽到了液體被高壓氣泵強行壓入極細塑料管內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稠抽搐聲。
大半夜的。這片被認定為無人之境的核心區裏。
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在這四分鍾的巡邏真空期裏,正在手動啟動整條流水線的自動灌注係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