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老街的夜,從來都不是什麽安寧的夜。
但今晚格外不安寧。
我背著那個裝滿了紙刀紙盾的雙肩包,沿著老街西北角那條最窄、最暗、連路燈都被偷走了銅線的死巷子,像一隻在陰影中覓食的貓,無聲無息地靠近了齊氏廢棄老祠堂的外圍。
上一次我來這裏的時候,這座已經坍了半邊馬頭牆的破祠堂,從外麵看就是一座被雜草和藤蔓吞沒了大半的廢墟。長生會把入口偽裝得極其隱蔽——如果不是我憑著極陰之體對陰氣濃度的本能感知,根本不可能發現那道藏在神龕後麵的冷軋鋼暗門。
但今晚不一樣了。
我蹲在距離祠堂大門約五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樹後麵,用極陰感知向前方鋪展出去。
然後我的心沉了下去。
祠堂門口。
多了人。
至少三個。
他們沒有穿黑衣,也沒有扛步槍。看起來就像是三個在廢宅門口蹲著抽煙聊天的社會閑散人員——一個穿皮夾克的光頭,一個戴鴨舌帽的瘦子,還有一個靠在門框上玩手機的矮胖中年男人。
但我的極陰感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們身上的不對勁。
皮夾克光頭的左腰間鼓起一個硬物,形狀和重量分佈與一把短管霰彈槍完全一致。鴨舌帽瘦子的右褲兜裏塞著某種金屬物件,大小和一枚壓縮彈簧刀差不多。而那個玩手機的矮胖子,他"玩"的根本不是什麽普通手機——那東西表麵貼著一層極其細微的、隻有極陰感知才能捕捉到的陰氣微膜。
那是一台陰能頻段的感應器——專門用來監測周圍環境中是否有異常陰氣波動的行動式偵測裝置。
長生會加了崗哨。
而且不是隨便來的。他們派了至少三個有一定反偵察能力和實戰經驗的嘍囉,在祠堂正門外圍佈下了一個偽裝成閑人的暗哨網。
我仔細觀察了足足五分鍾,在腦中將這三個人的威脅等級逐一評估了一遍。
皮夾克光頭的站位最好——他靠在祠堂門口左側那根半斷的石柱上,這個位置恰好能控製從東麵巷口進入的所有視角。他的站姿極其自然,但我注意到他的重心始終壓在右腳上,左腳微微外撇——這是一個隨時準備拔槍射擊的標準預備姿態。不是普通混混,至少受過半專業的射擊訓練。
鴨舌帽瘦子是個近戰型選手。他不像光頭那樣站著,而是蹲在一個翻倒的石鼓上,一手夾煙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褲兜裏的金屬物件——那種下意識的撫摸頻率說明他對那把彈簧刀極其依賴,很可能是個在近身搏鬥中積累了不少實戰經驗的老手。
最麻煩的是那個玩"手機"的矮胖子。
他看起來最鬆懈——靠著門框,雙眼盯著螢幕,一副完全沉浸在手遊裏的樣子。但那台裝置發出的陰能微膜波動頻率始終保持在每秒十二次的穩定掃描節律。這意味著它正在以一個半徑約三十米的球形範圍,實時監測周圍任何異常的陰氣波動。
如果我敢在這個範圍內使用極陰之體的任何主動能力——無論是注靈還是釋放陰氣光刃——都會在零點幾秒內被這台裝置捕獲並標紅報警。
這說明瞭一個極其糟糕的問題:長生會已經知道闖入者具備某種陰氣能力。
我上次闖入陰穴、在深淵裏大鬧一場的事情,已經讓長生會南江分舵不僅提高了人員警戒等級,還從其他環節調來了專門針對陰門術士的反製偵測裝置。他們或許還不能確定闖入者就是我齊偃——畢竟我走的是暗河而不是正門——但他們必定已經聽了那群深層守衛的匯報:有一個極其危險的、疑似具備極陰之體的男性術士,在深層生產區造成了嚴重的破壞,腰斬了一具活屍,用紙盾擋住了三支突擊步槍,隨後從暗河方向無蹤消失。
這份報告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的分舵主如臨大敵。
硬闖是絕對不可能的。
且不說三個嘍囉的火力和那台陰能感應器,就算我用紙刀把他們全部放倒,動靜一大,下麵的人肯定會收到警報。到時候迎接我的就不是暗哨,而是全副武裝的封鎖。
我需要找一條繞過正門哨位的替代潛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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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與祠堂外牆保持至少三十米距離的安全弧線,極其緩慢地向西側迂迴。
老祠堂的建築格局我之前就摸過一遍。它是一座典型的南方祠堂,坐北朝南,三進兩院。正門朝南就是那三個嘍囉蹲的地方。東牆緊挨著一排已經被釘死的民房,完全沒有可以鑽的縫隙。
唯一可能存在突破口的,是西麵和北麵。
西牆是一道兩米半高的老青磚圍牆。頂部還殘存著一些防盜碎玻璃,但大多數已經被風化成了鈍角。我可以翻牆,但問題是——我不知道牆裏麵有沒有佈哨,而一旦翻上牆頂暴露在月光下,如果裏麵有人,我就成了一個活靶子。
我繼續向北繞。
北牆的情況更加複雜。這一麵完全被一片瘋長了幾十年的構樹、藤蘿和野葛所覆蓋。密密麻麻的枝葉從牆頭一直垂到了地麵,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綠色帷幕。但也正因為這層帷幕太過茂密,從外麵根本看不清牆體的狀況。
我用極陰感知小心地向牆體內部探了探。
北牆內側沒有人。
那三個嘍囉全部集中在南麵正門的位置,覆蓋扇形大約一百二十度的監控角度。北麵屬於他們的監控死角。
但翻牆進去之後呢?
祠堂的內部結構我上次已經走過一遍。正殿、神龕、暗門、豎井——整條路線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但問題是,暗門的入口就在正殿的神龕後麵。而從北牆翻進去後,我必須穿過整個第三進的後院、經過第二進的天井、才能到達第一進的正殿。
這段路大約有四十米。
四十米的室內潛行距離,在一座年久失修、到處是碎磚爛瓦和可能發出聲響的幹枯落葉的廢棄祠堂裏,幾乎等於在雷區裏走一條完全隨機埋雷的直線。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冒這個險的時候。
我的極陰感知在北牆根部的藤蘿叢深處,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鐵鏽味的濕冷氣流。
不是來自地表,而是從地底向上滲透出來的。
我蹲下來,撥開那些糾纏在一起的野葛根莖和腐爛的落葉。
一個直徑大約六十公分的石砌圓洞,就這樣出現在了我麵前。
排水口。
這是老式南方祠堂的標準配置。為了防止梅雨季節院內積水,建造時會在圍牆根部預留這種排水暗渠,將院內的雨水引導到外麵的溝渠中排走。
排水口的石砌邊緣已經被幾十年的雨水侵蝕得坑坑窪窪,青苔厚得像一層綠色的毛絨地毯。洞口被一叢特別茂盛的構樹根係幾乎完全遮蔽——如果不是我的極陰感知追蹤了那股從地底滲出的微冷氣流,正常人就算貼著牆根走過十遍也不會注意到這裏。
我趴下來,將腦袋探進排水口,用極陰感知向裏麵探查。
暗渠內部高度大約七十公分,寬度約六十公分。不算寬敞,但如果我把雙肩包背在胸前、側身匍匐前進的話,勉強可以通過。
暗渠向南延伸了大約十二米,穿過了整麵北牆和後院地基,終點位於——
第三進後院的地麵下方。出口被一塊已經鬆動的青石板蓋住。
我不動聲色地又退了出來。
仔細想了想。
排水暗渠的優勢是顯而易見的:第一,完全在地下,三個門口的嘍囉不可能看到。第二,從後院地麵鑽出來後,我到正殿暗門的距離從四十米縮短到了不到二十米。第三,暗渠的走向我已經用極陰感知完全摸清了,沒有分叉,沒有塌方,也沒有任何異常的陰氣波動——意味著長生會沒有在這裏布設任何感應裝置。
但也有風險。
暗渠太窄了。一旦在裏麵遇到意外——比如塌方、或者對麵有人——我連轉身都做不到,隻能像蚯蚓一樣往後退。
而且從暗渠出口爬出來的那一刻,我會有至少三秒鍾的時間處於完全不設防的狀態——趴在地上、雙手撐地、揹包壓在胸口。如果這三秒之內恰好有人經過……
但這已經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優解了。
我將雙肩包從背後取下來,重新調整了包裏八把紙刀和一麵紙盾的排列方式——把紙盾放在最外側方便第一時間抽出,把紙刀分成左右兩組各四把別在腰間的布條上。
然後把揹包反背在胸前,深吸一口氣。
"老頭子,你說過——紮紙匠的命硬。"
我嘀咕了一句,像一條鑽洞的蛇一樣,將身體塞進了那個六十公分寬的排水暗渠。
暗渠裏的空氣潮濕悶熱,帶著一股混合了爛泥、鐵鏽和不知名黴菌的刺鼻味道。我的肩膀兩側貼著粗糙的石壁,每前進一寸,都能聽到自己的衣服在石頭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頭頂上方,就是齊氏廢棄老祠堂第三進後院的地麵。
我能隱約聽到地麵上有風吹過枯枝的細碎聲響,以及極遠處那三個嘍囉壓著嗓子閑聊的模糊人聲。
十二米的匍匐。
在這個寬度隻夠勉強容納一個成年男性側身通過的黑暗石渠裏,我花了足足六分鍾。
當我的指尖終於觸碰到暗渠盡頭那塊被濕土和青苔覆蓋邊緣的鬆動石板時,我停了下來。
先不急。
我將極陰感知從石板的縫隙中向上探出去,仔細地掃描了後院地麵上五米範圍內的每一寸空間。
沒有人。沒有陰氣感應裝置。隻有一棵倒伏的老桂花樹和滿地碎磚。
我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無聲地將那塊鬆動的青石板向旁邊推開了一道剛好能容我鑽出來的縫隙。
月光從縫隙中漏了進來。
我像一條從洞穴裏探頭的蛇,先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地麵,確認沒有碎磚或幹枝會發出聲響,然後將整個上半身從排水口中抽了出來。
後院。
齊氏廢棄老祠堂的第三進後院。
距離第一進正殿的暗門入口,直線距離不到二十米。
我蜷縮在那棵倒伏的老桂花樹的陰影下,用力壓住因為六分鍾匍匐而變得急促的呼吸。
二十米。
隻要穿過這二十米,我就能重新進入那個藏在地下三十米深處的長生會陰穴。
但這一次,我不是赤手空拳地誤入歧途。
這一次,我帶著八把紙刀、一麵紙盾、和一個從深淵裏活著爬出來的紙紮匠對極陰之氣的全新理解。
月光被雲層緩緩遮住。
正殿的方向,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