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倒伏的桂花樹陰影到第一進正殿的後門,直線距離不到二十米。
但我花了足足八分鍾才走完。
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這座廢棄了幾十年的齊氏老祠堂裏,地麵上鋪滿了各種各樣能發出聲響的陷阱——幹枯的桂花樹葉、碎裂的青磚片、腐朽得一踩就碎的簷椽斷木,甚至還有幾片被風吹落的鏽鐵皮。
在一座死寂的深夜廢墟裏,任何一點聲響都會被放大十倍。
我將每一腳都踩在了事先用極陰感知確認過沒有碎物的泥土地麵上。整個人的行進姿態像一隻在蘆葦叢中捕魚的蒼鷺——抬腳極高、落腳極慢、重心始終壓在後腳上。
穿過第二進天井的時候,我在月光的間隙中隱約看到了祠堂正門方向的微弱光亮。那是三個嘍囉中某個人的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距離大約四十米。
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麵。
北麵這個方向,在他們的警戒意識裏,根本就不存在威脅。
八分鍾後,我終於站在了第一進正殿那扇已經脫了半邊合頁的後門前。
門沒有鎖。更準確地說,整扇門隻剩下三分之一還掛在門框上,剩下的部分早就被白蟻啃成了一堆粉末。
我側身從門縫中無聲地擠了進去。
正殿內部的景象和我上次來時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滿是灰塵和蛛網的供桌、歪倒的香爐、牆上剝落了大半的彩繪壁畫。
但差別在於空氣。
上次我來的時候,正殿裏的陰氣濃度大約相當於一座普通的百年老宅——陰沉沉的,但還遠沒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而現在,空氣中的陰氣濃度至少翻了三倍。
原因很簡單。
上次我闖進去又捅了他們一刀之後,長生會為了加固地下陰穴的防禦,顯然加大了深層陰氣采集裝置的功率。更大功率的抽陰機組意味著更多的地底陰氣被抽吸上來,而這座祠堂作為連線地表與地下的唯一通道,自然承受了大量從暗門縫隙中滲漏上來的溢位陰氣。
這些溢位陰氣對於普通人來說是隱形的毒藥——長期暴露會導致體溫驟降、神經衰弱甚至器官衰竭。但對於我的極陰之體來說,就像魚回到了水裏。
我能感覺到左手腕的胎記在微微發熱。體內那個永遠饑餓的陰氣漏鬥正在自動吸納著空氣中遊離的陰氣粒子,像是在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前的開胃酒。
我壓住這股被動吸收的衝動——不能在這裏大量吸陰。門口那台陰能感應器雖然隔了四十多米外加幾堵牆,但如果我產生了過於強烈的陰氣潮汐波動,依然有被捕獲的風險。
當務之急是找到上次進入地下的那道暗門。
供桌後麵的神龕。
我輕手輕腳地繞到供桌側麵,避開地上那些碎瓷片,來到了神龕前。
上次來的時候,暗門的機關是一塊嵌在神龕底座上的冷軋鋼板,通過一個極其精巧的風水陣法齒輪組與地下豎井的升降平台相連。我當時是用裁紙刀撬開了縫隙才進去的。
但現在,機關的狀態發生了變化。
冷軋鋼板上多了一道新焊接的門閂——一根拇指粗的不鏽鋼橫杠,兩端用電焊直接焊死在了鋼板框架上。
長生會在暗門上加了鎖。
物理鎖。
不是什麽高深的陣法封印,就是最簡單粗暴的焊死。
他們不怕地下的人出不來——地下自有專用的升降通道。他們鎖的是地上的人進不去。
我蹲下來仔細端詳了這根不鏽鋼橫杠。
焊點很新,焊渣還沒來得及生鏽。估計是我上次闖入之後不到兩天內加上去的——匆忙得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
用紙刀能不能切開?
我掏出一把注了靈的桑皮紙短刀,小心地在焊點上試了一下。
紙刀的刀鋒在不鏽鋼表麵隻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色劃痕。
不行。
地麵環境下注靈的紙刀,硬度勉強能在青磚上留痕,但麵對工業級不鏽鋼焊接點,差了至少兩個數量級。除非我能像在深淵裏那樣獲得十萬倍濃度的陰氣來做超級注靈,否則這根橫杠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物理壁壘。
暗門走不了了。
我退後兩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正麵入口被暗哨封鎖。暗門被物理焊死。兩條已知的路都被堵死了。
但一定還有第三條路。
這座祠堂的地下結構,我上次雖然隻走過暗門→豎井→防爆隧道這一條主路線,但極陰感知在深入過程中無意間掃描到了地基下方不止一層的空間結構——除了主豎井之外,地基層還存在一些更古老、更窄小的輔助通道。
比如……排水係統。
一座建了幾百年的大型祠堂,地基下麵一定有完善的排水暗渠網路。地表層的排水口我剛才已經用來潛入了後院。但那隻是最淺層的——從圍牆到院子。
如果地基層也有排水渠呢?
一座建在南方潮濕地帶的老祠堂,為了防止地下水倒灌破壞地基,一定會在地基層修建專門的排水暗道,將滲進來的地下水引導到更低處排走。
而這座祠堂的地基層,恰恰與長生會的地下陰穴外圍在同一個地質深度上!
我重新蹲下來,將極陰感知像一把無形的鑽頭一樣,穿過正殿的青石板地麵,向下方的地基層深處探查。
五米。
石板、碎石、夯土、磚砌基礎——標準的明清祠堂地基結構。
六米。
地基底部出現了一層極其古老的青磚砌築層。磚縫裏滲著地下水。
七米。
我的極陰感知觸碰到了一個水平方向的空腔。
找到了。
那是一條寬約五十公分、高約四十公分的磚砌暗渠。它從正殿地基底部出發,向西北方向延伸,坡度大約五度的緩慢下行。
暗渠的走向,與我上次在陰穴外圍感知到的那條防爆隧道的方向,幾乎平行。
更關鍵的是,在暗渠延伸了大約三十米的地方,我的極陰感知捕捉到了一股從暗渠側壁滲透進來的、極其濃鬱的地下陰氣——
那股陰氣的濃度和特征,與陰穴外圍走廊中的陰氣完全一致。
這意味著這條地基排水渠的側壁,在某個位置與陰穴的外圍通道隻隔了一層薄薄的岩壁或土層。
如果那層隔斷足夠薄,或者已經被常年滲透的陰氣腐蝕到了足夠脆弱的程度——
我就有可能從這條排水渠直接鑿穿進入陰穴外圍,徹底繞過了正門暗哨和被焊死的暗門這兩道封鎖線。
但首先,我得先下到七米深的地基層。
我在正殿裏四處搜尋了一圈,最終在供桌後方與東牆的夾角處,發現了一個被厚重的灰塵和碎磚覆蓋的、極其古老的石砌方形井口。
這是老式祠堂的檢修井——專門用於維護地基排水係統的檢修通道。井口大約七十公分見方,內壁的青磚上凸出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鐵質扶梯腳蹬。
我清理掉了井口的碎磚和灰塵,向裏麵探頭看了一眼。
七米深的漆黑垂直井道。
鐵扶梯腳蹬被陰氣和地下水侵蝕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麵滿是疙裏疙瘩的鐵鏽和一層滑膩的青苔。
我試探性地用腳踩了一下最上麵的那枚腳蹬。
"嘎吱——"
鐵蹬發出了一聲讓人極不舒服的金屬疲勞呻吟,但沒有斷裂。
夠了。
我將雙肩包重新調整到胸前,確保八把紙刀和一麵紙盾都固定妥當不會在下降過程中掉落,然後抓住井口邊緣,將雙腳踩上鐵蹬,開始向下攀降。
一級、兩級、三級……
每下降一級,周圍的溫度就會下降將近一度。空氣中的潮濕感和陰氣濃度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遞增。井壁上的磚縫裏滲出一層透明的粘稠液體——那不是普通的地下水,而是被高濃度陰氣長期浸泡後形成的一種極其冰冷的"陰凝水"。我的手指一碰上去,指尖立刻傳來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鐵板。
到了第四級鐵蹬的時候,井壁上甚至開始出現一種極其反常的生物跡象——一圈一圈的灰白色黴菌從磚縫中爬出來,像是無數條微型的死人手指,在完全沒有陽光的黑暗中瘋狂地滋生蔓延。
到了第五級,我的呼吸已經凝成了一層極薄的白霧。
第六級,一枚腳蹬在我踩上去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不祥的金屬斷裂脆響——鐵芯已經被鏽蝕到隻剩下外麵一層鐵鏽殼子。我的左腳踩空了半寸,心髒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右腳踩的那枚還算結實。我穩住身體,跳過了這個報廢的腳蹬。
第七級。
我的腳踩到了濕漉漉的磚砌地麵。
地基排水渠的入口就在我正前方。
五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的磚砌暗渠,比地麵上那條排水口還要窄小一圈。好在高度雖然不夠站立,但足以讓我以爬行的姿態前進。
暗渠裏的空氣與地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如果說地麵上那座廢棄祠堂隻是"陰沉",那暗渠裏麵就是一座純粹的、沒有任何光明和溫暖可以染指的"陰間走廊"。
從暗渠內部吹來的冷風裹挾著一股極其濃鬱的地下水腥味、幾百年老磚在潮濕中緩慢分解的石灰堿味,以及一種隻有深層陰穴附近纔有的、帶著金屬鏽蝕感的太古腐氣。
渠道內壁的老磚縫隙中,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一種在極陰環境中才會出現的灰白色黴菌狀絮體。這些比頭發還細的菌絲從每一條磚縫中伸出來,在我爬行時拂過我的頭發和麵頰,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冰冷觸感,像是有無數雙死人的手指在輕輕地撫摸你的臉。
我強忍住想要拍掉它們的衝動,繼續向前匍匐。
我再次用極陰感知向前方盡頭探查。
三十米外,暗渠與陰穴外圍通道之間的隔斷層——
那層原本應該是堅固岩壁的東西,在長年累月的陰氣滲蝕下,已經變得疏鬆如酥餅。更讓我驚喜的是,在隔斷層最薄弱的位置,我的感知甚至穿透了岩壁,隱約"看"到了對麵陰穴外圍走廊中的空間。
而在那個最薄弱點上,有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
那是這條排水渠原本的終端出水口——幾百年前修建排水係統時,為了防止地下生物從排水口侵入地基,在出口處安裝的鑄鐵柵欄。
幾百年的地下水和陰氣雙重腐蝕。
那道鐵柵欄,已經被侵蝕得隻剩下了一層薄如紙片的鐵鏽殼。
用手指一捅就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