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鐵麵握完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鋪子休息,而是拐進了南江老街西頭那條專門賣喪葬用品的窄巷子。
這條巷子是整個南江市陰門行當最後的根據地。巷口一家賣壽衣的老店,中間是做花圈和輓聯的,最裏麵那家,是我師傅當年的老交情——一個姓陶的啞巴老頭開的竹器鋪。
陶老頭不做別的,隻做一種東西:喪葬用的白事竹篾。
別小看這玩意兒。普通竹子隻能做掃帚和籬笆圍欄,但陶老頭的白事竹篾,用的全是南江西邊山脊上那種長了至少二十年的老毛竹。砍下來後要先在墳地裏埋三個月吸地氣,然後剖開用豬膽汁浸泡七天去油,最後陰幹半年。
這種竹篾做出來的骨架,韌性極好,而且天然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陰氣,能比普通竹篾多承受至少三倍的注靈壓力而不崩裂。
我花了最後的六百塊錢,從陶老頭那裏買了兩把最粗的白事竹篾和一刀他存了快十年的老桑皮紙。老桑皮紙比黃裱紙貴得多,但纖維密度是普通紙的四倍,泡了水都扯不斷。
回到鋪子已經是傍晚。
我把後院工作台上那些還沒趕完的普通白事訂單全部推到一邊,清出了一整張一米二長的工作麵,擺上了所有材料。
兩把白事竹篾、一刀老桑皮紙、半罐陳墨、一把裁紙刀、一盤麻線、一小碟骨灰膠。
這些材料,是我所有的家當了。
我必須在今晚,把它們變成能讓我在地下陰穴裏活著走出來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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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紙刀,我隻用了七分鍾。
三根拇指粗的竹篾交叉綁紮成刀型骨架,兩層桑皮紙對折糊麵,最後用骨灰膠封邊防止注靈時從接縫處泄壓。
紮完後我舉起紙刀,閉上眼睛。
深淵裏的"超級注靈"是因為有那種十萬倍濃度的太古陰氣作為外掛彈藥庫,才讓紙刀紙盾發生物理晶化。但在地麵上,環境陰氣濃度連深淵裏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我隻能靠自己的極陰之體來給紙刀充電。
左手腕胎記泛起幽藍微光。
我小心翼翼地將自身儲存的一絲極陰之氣,沿著手臂經絡輸送到握著紙刀的五根手指上,然後像擰水龍頭一樣,極其緩慢地鬆開內心那道無形的閥門。
陰氣進入紙刀骨架。
一開始的感覺很奇妙——像是把一杯溫水倒進了一根幹枯的細管子裏。竹篾骨架中那些天然存在的微弱陰氣通道,就像毛細管一樣,開始貪婪地吸納我輸送過去的極陰之氣。
桑皮紙的纖維在陰氣的浸潤下微微發緊,刀身變得稍微沉了一點點。
還不夠。
在深淵裏的那種極端戰況讓我記住了一個關鍵資料:紙刀要達到能切開防護服的硬度,至少需要注入讓紙張纖維開始結晶化的最低閾值。
我繼續加大輸出。
六十秒後,紙刀表麵開始泛出一層極其細微的白霜。桑皮紙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灰白,纖維在肉眼可見地收縮、緊致。
但問題也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我分明感覺到,竹篾骨架中那些用來傳導陰氣的微觀通道,正在因為承受過大的壓力而開始膨脹變形。就像一個橡膠水管,水壓開到太大,管壁就會鼓包。
"吱——"
紙刀發出了一聲極其尖銳的細微骨裂聲。
我當即切斷了陰氣輸出。
檢查了一下:竹篾骨架上有一根側枝出現了一道發絲般的裂紋。如果我剛纔再多注三秒鍾,這根竹篾就會像充氣過度的輪胎一樣直接爆裂,整把紙刀隨之報廢。
我把這把"半成品"紙刀放在一邊。
雖然沒有達到深淵裏那種瘋狂的金屬化程度,但測了一下——用它去劃桌子上那塊本該用來墊刀的老青磚,居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色刻痕。
一把能在青磚上留下刻痕的紙刀。放在任何一個現代材料學教授麵前,都會被當成瘋子的作品。
但我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在深淵裏麵對的是穿著重型工業防化服、體內灌滿了引煞液、一拳能拍碎玄武岩的恐怖活屍。一把隻能刮花青磚的紙刀,連它們的衣服都劃不開。
不過沒關係。紙刀的意義不在於單把的威力,而在於數量和速度。
老頭子說過:紮紙匠最不缺的就是紙。一把不夠就兩把,兩把不夠就十把。你的手速就是你的火力。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我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紙紮流水線,以每七分鍾一把的恐怖效率,連續紮出了七把結構完全相同的桑皮紙短刀。
每一把都注入了恰好在爆裂閾值以下的極陰之氣。
每一把都能在青磚上留下清晰的白色刻痕。
八把紙刀,像八條沉默的冷魚,整齊地排列在工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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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重頭戲——紙盾。
在深淵裏,極陰紙盾救了我的命。但那是在十萬倍濃度的太古陰氣環境下才實現的逆天效果。在地麵上,我能注入紙盾的陰氣量遠遠達不到那種讓紙張晶化成鐵的誇張程度。
但一麵能扛住幾下鈍擊的紙盾,總比赤手空拳要強。
我選了最粗的四根竹篾做十字骨架。桑皮紙裁成圓形,正反貼了三層,中間用骨灰膠粘合加固。這比紙刀的用料至少多出五倍。
紮完後,我開始注靈。
第一次嚐試。
陰氣灌入的瞬間,我就發現了一個之前沒遇到過的巨大難題。
紙盾的麵積是紙刀的八倍以上。這意味著陰氣不是隻需要沿著一條直線型骨架傳導,而是必須從中心十字骨架向四麵八方均勻擴散,覆蓋整麵盾牌的每一寸皮麵。
這就像往一個扁平的氣球裏吹氣——你吹進去的氣必須均勻分佈在整個氣球表麵,否則就會有某個薄弱點先被撐爆。
而我的陰氣輸出,隻有左手腕一個入口。
結果完全可以預料。
陰氣從十字骨架的交叉點灌入後,沿著四根主竹篾高速擴散,但桑皮紙皮麵上那些沒有骨架支撐的空白區域,陰氣傳導極其緩慢。
這導致了一個致命的不均勻:骨架附近的紙麵已經開始發硬變色,而邊緣的紙麵還是軟塌塌的原始狀態。
"啪!"
十字骨架中最靠近我手掌的那根竹篾,因為承受了過於集中的陰氣壓力,直接從中間炸裂成兩截。三層桑皮紙被崩飛的竹篾碎片撕開了一個大洞。
第一麵紙盾,報廢了。
我盯著手裏那團爛紙看了三秒鍾,深吸一口氣。
第二次。
我改變了策略。這次不再一股腦地從手掌灌入,而是先將陰氣在手臂裏減壓,用五根手指同時分散輸出,讓五道細流分別沿著五個不同方向的骨架分支同時灌入。
效果好了一些。紙麵的硬化開始變得相對均勻。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五指同時精確控製五道不同流速的陰氣輸出,對我的精神集中度要求高得離譜。這就像一個人同時用十個手指彈鋼琴的十個不同音符——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中,總有一兩個手指會出錯。
我的左手無名指不自覺地多抖了一下。
那一瞬間,對應的那根骨架分支吃進了多出百分之三的陰氣。
"嘭!"
更慘。
這次不是骨架斷裂,而是骨架和皮麵的連線處直接被內部的陰氣衝擊波撕脫。整麵盾牌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從我手裏炸成了滿天飛舞的碎紙屑。
工作台上像下了一場紙雪。
我的臉色有點難看。材料已經消耗到隻夠再做一麵了。
第三次。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坐在板凳上,盯著剩下的材料想了足足十分鍾。
問題的核心不是技術,而是我對陰氣流控的顆粒度還不夠精密。
注陰氣的感覺就像往氣球裏灌水——灌少了不硬,灌多了就炸。而紙盾比紙刀難做的地方在於,它不是一個氣球,而是一張攤開的餅。你必須讓水均勻地流到餅的每一個角落,而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積水太多。
怎麽辦?
我想起了老頭子教我糊大件紙馬時說過的一句話:"急活慢打,慢活急打。越大的件,越要一層一層來。"
一層一層。
我的眼睛亮了。
這次我不再試圖一次性把陰氣灌滿整麵盾牌,而是分三個批次,每次隻注入三分之一的量。
第一批次:極小量陰氣均勻塗滿全部骨架,隻潤濕、不加壓,讓竹篾先適應陰氣的存在。
等竹篾吸收穩定後,再來第二批次:中等量陰氣沿骨架擴散到桑皮紙皮麵,讓紙纖維開始收緊變硬。
最後第三批次:將剩餘的陰氣緩慢而均勻地填充到所有空隙中,像給一個預製件做最後的固化。
三個批次之間,每次間隔至少三十秒,讓材料充分吸收和穩定。
我重新拿起最後的材料,綁骨架,貼皮麵,封邊。
然後開始了極其謹慎的分層注靈。
第一層……穩住。
第二層……穩住。
第三層——
當最後一絲陰氣被均勻地壓入盾麵邊緣最後一寸桑皮紙的纖維中時。
"嗡——"
整麵紙盾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共振嗡鳴。
桑皮紙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鐵灰色,纖維緊致到用指甲彈上去會發出清脆的"叮"聲,像敲在一片薄鐵皮上。
竹篾骨架完好無損。皮麵均勻緻密。沒有任何一處鼓包或薄弱點。
我把紙盾拿在手裏掂了掂。
重量從原來的不到二百克,增加到了大約一斤半。不算重,但對於一麵直徑隻有四十公分的圓盾來說,這個密度已經相當可觀了。
測試。
我將紙盾靠在後院那根水泥廊柱上,然後從工具架上抽出一根拇指粗的鐵棍,朝著盾麵正中心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鐵棍彈開了。
紙盾紋絲不動。盾麵上除了一個極淺的凹痕之外,沒有任何裂縫或破損。
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雖然比不上深淵裏那麵能扛突擊步槍的逆天產物,但在地麵環境下,這已經是我目前能做出的最好水平了。
八把紙刀,一麵紙盾。
加上我的極陰之體和在深淵裏用命換來的實戰經驗。
這就是我今晚再闖陰穴的全部底牌。
我把所有武器整齊地收進一個新買的雙肩揹包裏,最後看了一眼掛在鋪子牆上的那塊師傅手寫的木匾——
"齊氏紙紮"。
四個字,歪歪扭扭,墨都洇開了。
"老頭子,你當年到底在那個陰穴裏看到了什麽?"
沒有人回答。
我關了燈,鎖上門,背著一包紙片子紮的武器,走進了南江老街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