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在彎折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脆響,在巨型壓縮機的轟鳴和突擊步槍上膛的迴音中,原本應該微不足道。
但在這一刻的極陰深淵裏,這幾聲"哢哢"的竹節爆裂聲,卻像是某種打破了陰陽兩界固有法則的警鍾。
我的雙手已經徹底失去了屬於正常人類的視覺殘影。老頭子曾經逼著我蒙上眼睛在裝滿刀片的木箱子裏練習紮紙,那種將每一根竹骨的柔韌度、每一張黃裱紙的纖維走向都刻進神經末梢的肌肉記憶,在這個被死亡陰影徹底籠罩的極盡深淵裏,迎來了一次極其恐怖的爆發。
"他在幹什麽?那是什麽東西?"
前方絕壁窄道盡頭,戰術手電的光束死死地罩在我的身上。由於距離還有十幾米,加上這裏極其濃鬱的陰氣幹擾了光線的穿透力,那些端著槍的長生會活人守衛並沒有第一時間開槍。
在他們的護目鏡視野裏,大概隻能看到一個被前後夾擊、無路可退的黑風衣年輕人,突然像發了瘋一樣,從腰間的帆布袋裏掏出了一把破竹片和幾張黃紙,然後在自己的胸前瘋狂地揉搓。
"不用管他在幹什麽,03號已經到位了。活捉指令優先,準備接手目標。"對講機裏的聲音冷酷地切斷了守衛的疑慮。
是的,03號——那個被高濃縮引煞液驅動、沒有任何痛覺和自我意識的無臉活屍工人——已經到位了。
就在距離我後背隻有不到一拳的距離,那隻足以一掌拍碎玄武岩的厚重橡膠鐵拳,已經帶著撕裂空氣的低頻音爆,朝著我的頸椎骨狠狠地劈了下來。
生死,被極其精確地壓縮在零點一秒的縫隙裏。
"成形……"
我緊咬的牙關裏滲出了濃烈的血腥味。長達三十公分的陳年竹篾被我在兩根手指的極限界力下,硬生生地掰成了一個首尾相連、卻在尖端帶著極度鋒銳角度的骨架。
隨即,那張被處子血和陳墨浸透的黃裱紙,像一層真正的人皮一樣,被我極其精準、且沒有留下一絲氣泡地平鋪、繃緊在了竹骨之上。
一把不到一尺長、粗糙到了極點、甚至連刀柄都沒來得及細細纏繞的"紙紮短刀",出現在了我的手中。
普通人如果在白事店裏看到這種東西,最多隻會嘲笑老闆糊弄鬼。這種薄如蟬翼、甚至一陣風就能吹折的紙殼子,別說是用來殺人,就算是用來切一塊豆腐都費勁。
但這並不是它的最終形態。
"注靈!"
我沒有像傳統陰門老法師那樣咬破舌尖噴血,也沒有念誦那些冗長的咒語。在這個地表十萬倍濃度的太古陰穴核芯,我那早已因為生死危機的刺激而處於全開狀態的"極陰之體",就是最粗暴、最直接的轉換泵!
左手腕那塊幽藍色的胎記爆發出了一陣甚至刺痛了戰術護目鏡光學的強光。那光芒不再是以前那種若有若無的螢火,而像是有一束來自於九幽黃泉底部的絕對探照燈直直地打在了我的手骨上。
以我的身體為中心,周圍方圓兩米內原本如同墨汁般遊蕩的濃稠陰煞之氣,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小型龍卷風形態,瘋狂地順著我的手臂,直接倒灌進了那把剛剛成型的紙刀中。
極度的冰冷順著我的手三陰經瘋狂地向掌心匯聚,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根液氮管子強行塞進了我的血管裏。如果換作是普通的活人,或者哪怕是修煉了正宗龍虎山金光咒的道士,在以肉身作為橋梁、強行導流如此高純度、高密度的太古陰氣時,也會在零點幾秒內因為陽氣被瞬間抽幹而暴斃,甚至連骨頭都會被凍得粉碎。
但我是極陰之體。
這具被老頭子咒罵過無數次"生不如死"的特殊軀殼,在剝去了南江老街那層溫吞的陽光後,終於在這個深淵的核芯地帶,展露出了它極其恐怖的吞噬與適應本能。
極寒的痛苦在到達巔峰的瞬間,轉化成了一種近乎於施虐般的極度亢奮。我甚至能感覺到氣流在我的指尖瘋狂地壓縮、坍縮,發出一種類似於超高頻刀片切割空氣般的刺耳嗡鳴。
不可思議的物理畸變,在我的掌心裏發生了。
原本輕飄飄、軟綿綿的黃裱紙,在承載瞭如此極其龐大、近乎液化的深淵極陰之氣後,它的紙張纖維不僅沒有被狂暴的能量撕碎,反而像是一塊被扔進了絕對零度液氮裏的海綿,瞬間發生了本質的晶化。
處子血和陳墨在黃裱紙上勾勒出的符篆紋路,像是在一瞬間活了過來,變成了某種類似於鋼鐵鍛打時的淬火紋。整把紙刀的重量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裏驟增,從不到二十克,變成了一塊冷硬、沉重、散發著刺骨寒芒的"鐵胚"。那股沉甸甸的手感,壓得我右手的手腕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寸。
紙麵不僅繃緊到了用手敲擊會發出清脆金屬聲的地步,其邊緣那原本粗糙的裁切口,更是在極陰之氣的極度壓縮下,形成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因為溫度極低而不斷向外散發著幽藍白霧的極其鋒利的氣刃。白霧所過之處,連空氣中的水分子都在瞬間被切割並凍成了極其細小的冰晶粉末。
"轟!"
活屍極其沉重的一記手刀,劈開了我背後的空氣。玄武岩岩壁甚至因為這股恐怖的風壓而崩落了無數冰屑。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借著極陰之體那種近乎病態的敏捷,身體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規避動作,隻是雙膝猛地一軟,整個人以一種違背了重心力學的姿態生生地矮下了半尺。
活屍的鐵掌貼著我的頭皮呼嘯而過,掃飛了我的幾根頭發。
就是現在!
我沒有回頭。純粹依靠極陰感知在三維網格中勾勒出的氣壓差,我將右手那把剛剛完成"極度注靈"、刀身還在散發著如同幹冰般幽藍白霧的紙紮短刀,順著身體矮下的那股螺旋扭力,極其凶狠地、不留任何餘地地向後、向上、以一個刁鑽到極致的角度反撩了出去。
"給我……開!"
我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絕不屈服的狼嚎。
沒有金屬碰撞的鏗鏘聲,也沒有骨骼碎裂的悶響。
有的,隻是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利落到了極致的"哧啦"聲。就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裁縫剪刀,極其絲滑地劃開了一匹極其昂貴的絲綢。
時間在這個瞬間彷彿被放慢了無數倍。
我甚至能感覺到刀鋒在切入阻礙物時,那種因為極度鋒利而產生的微弱粘滯感。那不是刀不夠快,而是被切開的物質在結構崩塌前做出的最後本能挽留。但這挽留在一把灌注了太古深淵極陰能量的"鐵質紙刀"麵前,脆弱得就像是個笑話。
我順勢向前翻滾了一圈,拉開了大約一米的距離,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夾雜著冰碴的粗氣。
右手虎口因為反作用力而震得發麻,那把黃裱紙糊成的短刀依然被我死死地攥在手裏。刀鋒極其完整,甚至連一絲捲刃和摺痕都沒有,隻是刀刃邊緣的幽藍極寒之氣變得更加濃鬱,彷彿剛剛痛飲了某種看不見的鮮血。
絕壁通道裏,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
前方三十米開外,那五個端著突擊步槍的長生會武裝守衛停止了前進的步伐。最前麵那個舉著戰術手電的人,手甚至極其明顯地抖了一下,導致光束在岩壁上劇烈地晃動。
因為他們清楚地看到了發生在我身後的那一幕。
那個被對講機稱為"03號"、能夠一巴掌劈碎玄武岩、由高濃縮引煞液和不明強悍材料拚湊而成的重灌活屍工人,定定地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揮掌下劈的姿勢。彷彿在這一刻,它體內那套極其邪惡的生物機能終於被強製按下了暫停鍵。
兩秒鍾後。
"噗嗤!"
一股呈現出高度腐敗黑紫色的粘稠液體——那是長生會用來驅動活屍的引煞液——像是一道被打爆了的高壓消防水柱,從03號活屍的腹背兩側同時噴湧而出,將它周圍三米內的冰麵瞬間腐蝕出大片大片刺鼻的白煙。
它身上那件連小口徑手槍子彈都無法在近距離打穿的重型工業級防輻射防化服,從左側腰肋,一直到右側胸口,出現了一條長達四十公分、切口極其平滑且邊緣被極陰之氣瞬間凍結的恐怖裂縫。
不僅是防護服。
透過那條巨大的豁口,我能清晰地看到,裏麵那些被粗糙麻線縫合起來的未知骨骼和人造肌肉束,也被這摧枯拉朽的一刀,整整齊齊地切成了兩段。如果不是這些活屍根本沒有脊椎神經和痛覺,這一刀已經足夠將一個活人連帶他體內的髒器徹底腰斬。
哪怕是活屍,在遭受瞭如此極其暴力的主軀幹結構破壞和引煞液的大量流失後,也再也無法維持那違背力學的站立。
"轟隆"一聲悶響。
03號龐大且沉重的半截身軀,像一座崩塌的肉山,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玄武岩地麵上,四處散落著黑色的腐臭液體。而在它身後,那個一直緊緊跟隨的04號活屍,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阻擋而被迫停下了那詭異的勻速追擊步伐。
安靜。
極其壓抑的、連極陰冷風都要凝固的安靜。
天然裂隙那一頭,不知是誰的防毒麵罩裏,傳出了極其粗重的、帶著無法掩飾的駭然與戰栗的吸氣聲。
隨後,一個略帶沙啞的年輕嗓音,終於在這片死寂的鐵血走廊裏,極其變調地吼了出來。
那聲音裏充滿了世界觀被瞬間擊碎後的荒謬與極度恐慌。
"這……他媽的……這怎麽可能?" 那個端著槍的守衛死死地盯著我手裏那把其實隻要一滴水就能將其泡爛的黃紙薄刃,手電筒的光圈劇烈地顫抖著,"劃破了我們的特製防護服?劈開了03號的骨骼?這不可能……那……那他媽的隻是一塊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