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
這甚至已經不能稱之為絕境,而是一個被極其精準地打造成了首尾相連的鋼鐵絞肉機。
我像一隻被前後堵在下水道死衚衕裏的老鼠,背靠著那條兩側如同刀削般垂直、表麵掛滿黑霜的絕壁窄道。狹窄的空間將我的呼吸聲無限地放大,每一次吸入那冷得幾乎能切斷氣管的深淵寒氣,胸腔裏都會爆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
這不是恐懼造成的哮喘,而是極陰之體在超負荷運轉後,身體瀕臨透支的生理性哀鳴。
在我的正前方,那條通往外界的天然裂隙裏,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哢噠。"
那是極其清脆的、現代突擊步槍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如此空曠死寂的地下深淵裏,這種代表著純粹工業殺戮的機械咬合聲,比任何陰山符咒都要來得直接和致命。
雪亮的戰術手電光束,成扇麵狀從拐角處掃射了過來,像一把把極其刺目的光劍,在鋪滿碎石和冰棱的地麵上切割出刺眼的白斑。
"目標在六區和七區的交界帶停下了。疑似被03號和04號堵截。重複,目標被堵截。各單位注意,盡量抓活的,舵主對極陰之體會很感興趣。"
對講機裏傳來的聲音,帶著沙沙的電流雜音,但在極陰感知被放大到極致的我聽來,卻字字如雷。
五個人。
我閉上眼睛,甚至不需要睜開,就能憑借那股帶著活人特有體溫的陽氣流向,極其精準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前方拐角處的戰術陣型。三個突擊手呈品字形在前麵壓陣,兩個應該是負責火力壓製和通訊的人跟在後麵。他們移動的步伐極其專業,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出下一步,絕對不給獵物任何可乘之機。
而在我的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恒定腳步聲,依然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哢、哢、哢。"
十米。
八米。
五米。
我不需要回頭,就能聞到那股從被縫合的潰爛麵孔上散發出來的、混合著引煞液和防腐劑的刺鼻腐臭味。那兩個無臉的防化服活屍工人,就像兩台已經鎖定了擊殺程式的重型推土機,沒有情緒、沒有呼吸、隻有足以一巴掌拍碎玄武岩的恐怖怪力。
退一步,是被活屍的橡膠鐵拳砸斷頸椎;進一步,是被長生會守衛的自動步槍打成篩子。
如果在平地上,我或許還能拚著捱上一發不致命的子彈,利用極陰之體的病態敏捷強行從火力網的邊緣翻滾出去。但在這條隻有不到一米五寬、兩側全是垂直絕壁的狹窄通道裏,任何戰術動作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徒勞。這是一條完美的單向射擊走廊。
我把戴著純棉手套的手指死死地摳進岩壁的一條極其微小的裂縫裏,試圖讓身體在這個冰冷堅硬的世界上找到最後一個支撐點。
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傳來了幾近骨折的劇痛。
"這就結束了嗎?"我在心裏極其苦澀地問自己。
南江老街齊家紙紮鋪的最後一代傳人,沒有死在給厲鬼糊紙人遭反噬的陰門規矩上,而是要死在幾百米深的太古底盤下,死在一群把玄學和重工業縫合在一起的瘋子手裏。
我不甘心。
我真的很不甘心。
老頭子拚了命把我拉扯大,雖然除了那一本全是錯字的破爛手劄和一屋子怎麽賣都賣不出高價的紙人竹篾之外什麽都沒給我留下,但他無數次在醉酒後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說:"齊偃,你得活下去。不管陰人陽人怎麽逼你,甚至天王老子要收你,你也得像一條泥鰍一樣,滑溜溜地活下去!"
老頭子的煙酒嗓彷彿此時此刻,就在這充滿死氣的絕壁窄道裏回蕩。
"活下去……"我咬著牙,口腔裏全是剛才跑動時震破毛細血管流出的鐵鏽味。血液的味道刺激著周圍極高濃度的太古陰氣,讓我左手腕那個幽藍色的胎記,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灼熱感。
等等。
我在極度的絕望和腎上腺素的瀕死衝擊下,大腦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秘的、近乎於時間靜止的絕對冷靜之中。
老頭子到底教過我什麽?
他教我認清不同的竹子適合做人物還是做坐騎。他教我用硃砂混合特定年份的陳墨去給紙人點睛。他教我如何把黃裱紙紮得比牛皮還要堅韌,如何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讓紙馬站得四平八穩……
我是一個紙紮匠。
紙紮匠,是九流陰門中最底層的存在。我們沒有龍虎山那種能引動天雷的金光咒,也沒有東北仙家那種能呼風喚雨的保家仙。在長生會這種敢把古老血陣和工業壓縮機結合在一起的狂徒眼裏,我們就像是在路邊糊紙盒子的叫花子一樣可笑。
因為我們做的東西,除了能在白事上燒給死人充麵子之外,毫無用處。
它們是脆弱的。一根火柴就能把一個花了一個月時間紮出來的威武紙將燒成一把灰。在這個充滿物理暴力的地下深淵裏,麵對能拍碎岩石的活屍和噴吐金屬風暴的槍械,紙紮術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但是……如果環境變了呢?
我猛地睜開眼睛。極陰之體在無意識的瘋狂吸收下,讓我的雙眼在漆黑中亮起了兩團極其微弱卻攝人心魄的幽藍。
周圍的環境,是深淵。是距離太古陰穴核芯隻有一步之遙的、整個南江市地脈陰氣最濃鬱、最狂暴的極寒之底!
在這裏,陰氣甚至已經黏稠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它們像墨汁一樣在空氣中遊蕩,像寒霜一樣在岩壁上凝結。而我的身體,我的極陰之體,從出生起就如同一個無法拔掉插頭的巨型漏鬥,正在每時每刻、貪婪且不受控製地吞噬著這些太古的死亡能量!
如果是以前,在南江老街,我用普通的環境陰氣去注入紙人,由於濃度太低,那些紙人最多隻能在喪家詐個屍、嚇唬嚇唬活人,一旦遇到稍微強一點的陽氣或者物理打擊,立刻就會原形畢露變成一堆廢紙。
但現在,這裏的陰氣濃度,是老街的一萬倍、十萬倍!
如果我把這些濃鬱到幾乎要液化的精純陰煞之氣,通過極陰之體作為強行轉換的橋梁,以九流紮紙術那種最古老、最本源的"注靈"手法,瘋狂地壓縮、灌溉進用至陰材料編織的媒介裏呢?
會發生什麽?
是直接被引爆,還是……誕生出某種連老頭子、連當年創下這門手藝的祖師爺都沒有見過的、極其違背陰陽兩界常理的反物理殺戮器具?
如果是前者,我頂多就是變成一場在這個無名地底絢爛爆開的幽藍煙花。至少不用被長生會活捉去當無魂的肉豬。
但如果是後者……
我的心髒開始產生了一種極其不規則的瘋狂搏動。那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絕望,而是一種因為即將親手撕裂九流陰門數百年鐵打規矩而產生的、病態的亢奮。
身後的沉重腳步聲突然停止了。
那兩個一直保持著勻速逼近的防化服活屍,在距離我後背隻有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我在極陰感知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麵那個已經被扯裂了麵罩防腐皮的活屍,正緩緩地舉起了它那隻粗壯得如同液壓連杆一般的手臂。它的五指並攏,像一把沉重的開山刀,準備在下零點一秒,以剛才拍碎玄武岩的力量和速度,將我的脊椎骨直接居中劈斷。
而前方,那三道交錯的戰術強光,也已經徹底鎖死了我所在的這條絕壁通道。
"不許動!趴在地上,雙手抱頭!"
活人守衛冷酷且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炸響。伴隨著這句話的,是三支紅外線鐳射瞄準器的紅點,在這漆黑的深淵裏如同三隻嗜血的眼珠,同時落在了我的胸口、額頭和左腿上。
前方的食肉餓狼,後方的無眼猛虎。
留給我的時間,連一次完整的心跳都不夠了。
如果在這不足一秒的時間裏,我選擇趴下投降,後背的活屍也許會按照被長生會設定的某種底層邏輯暫時停止對"已製服目標"的物理抹殺,我會被戴上手銬,像被扔進試驗台的肉豬一樣拖到那位神秘的"首富舵主"麵前,成為他們研究極陰之體的絕佳活體標本。我可能會被抽幹血液,可能會被強行灌入引煞液縫合成第三代、第四代的無臉怪物,日複一日地在這不見天日的盆地底部挖掘著自己祖宗留下的地脈。
比死還要難看。比下十八層地獄還要屈辱。
我齊偃,南江老街紙紮鋪最後一塊招牌,寧可變成一掛掛在絕壁上的爛肉散發著臭氣,也絕不去當你們這種惡心縫合怪的籠中白鼠!
在這被時間拉扯得極其漫長的須臾之間。
我的嘴角,極其不受控製地、甚至帶著一絲隻有瘋子在發病前才會有的癲狂,緩緩向上扯開了一個慘烈到了極致的弧度。
麵對前方那刺目的戰術強光,麵對這三支隨時能把我打成碎肉的突擊步槍,麵對身後那隻已經帶出呼嘯風聲、即將劈碎我脊骨的活屍鐵掌。
我沒有抱頭。
也沒有趴下。
我迎著那刺骨的深淵極寒,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極致平靜和專注,將雙手緩緩探入了那個一直被我死死掛在腰間的帆布工具袋。
老頭子說過,對於一個紙紮匠來說,天塌下來,手裏的傢什不能亂。那不僅是吃飯的家夥,更是我們和這個操蛋的陰陽兩界討價還價的唯一籌碼。
粗糙的棉麻布料劃過指尖。
在那隻足以拍碎岩石的橡膠巨掌堪堪接觸到我後背風衣布料的極其微小的一刹那——
他掏出了隨身帶的經過老街極陰發酵的陳年竹篾,以及那一疊用處子血和陳墨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的上等黃裱紙。
沒有咒語。沒有掐訣。也沒有那些名門正派施法時的煌煌金光。
我的十根手指,像十根在暴風雨中瘋狂起舞的靈巧紡錘,在這連呼吸都要凍結的絕對絕境中,以一種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恐怖速度,飛快地折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