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年，立秋後七日，納音爐中火，五行土旺金相。
這一年的夏天熱得邪乎。
皖南山區連著四十天沒落一滴雨，地裏的莊稼旱得能點火，河水幹了底，露出龜裂的河床。可一過立秋，天就像漏了似的，雨下個沒完。那雨不似尋常秋雨綿密，而是又急又猛，砸在屋頂瓦片上，跟敲喪鍾似的。
雨水順著山勢往下衝，衝開了不少老墳。
最先出事的是雙河村。
雙河村夾在兩山之間，一條清溪河從村東流過，一條楊柳河從村西繞過，故名雙河。按說兩水環抱，是藏風聚氣的格局，可這村裏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死。
不是病死，是橫死。
先是村東頭的劉老歪，夜裏起來解手，一腳踩空栽進茅坑，等早上撈上來，人早就沒氣了。接著是村西的週二嬸，好好地在灶台邊做飯，灶膛裏突然爆了一聲，一塊燒紅的炭崩出來，正崩在她眼睛上，當場燙瞎了一隻眼，三天後傷口潰爛，人也沒了。然後是村北的吳老三，上山砍柴，一腳踩空滾下坡，腦袋撞在石頭上，腦漿子都撞出來了。
七天之內，死了四個。
死的還都是老人，都是六七十歲，都是在村裏住了一輩子的老戶。
村裏人開始嘀咕。有說是雨水衝了墳，衝出了不幹淨的東西。有說是村後的那片老墳地風水出了問題。還有人說，夜裏經過村後那片墳地時，聽見裏麵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喘氣。
村長姓周，五十來歲，是個見過些世麵的。他沒聲張，悄悄托人去北山頭請九塵翁。
去的人到北山頭時，正趕上九塵翁在破廟裏打坐。那人跪在廟門外，把事情一說，九塵翁睜開眼，隻問了一句：
“死的那四個，都是什麽時辰生的？”
來人答不上來。
九塵翁沒再多問，起身背上桃木劍，掛上酒葫蘆，跟著來人下了山。
到雙河村時，天已經擦黑。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不大，卻密得很。村長早在村口等著，見了他，迎上來就要行禮。
九塵翁擺擺手，不讓他跪。
“帶我去看看那四個人的墳。”
村長愣了愣：“九先生，天快黑了，要不先歇一晚，明早再去？”
九塵翁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村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不敢再勸，撐起傘，領著他往村後走。
村後是一片緩坡，坡上稀稀拉拉種著些柏樹，樹都不高，枝葉稀疏，遮不住雨。柏樹之間，密密麻麻的全是墳包，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擠擠挨挨，像一群蹲著的鬼。
最顯眼的是四座新墳，土還是濕的，雨水把墳頭衝出一道道溝壑。新墳前頭還擺著沒燒完的紙錢，紙錢被雨泡爛了，爛成一灘灘白糊糊的東西。
九塵翁站在那四座新墳前，沒有動，隻是看。
看了許久，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墳上的濕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枚乾隆通寶，壓在土裏，片刻後拿起來，對著漸漸暗下來的天光細看。
銅錢上，沾了一層淡淡的綠鏽。
不對。
這銅錢他隨身帶了三十年，從來都是黃澄澄的，怎麽會在土裏埋一下就生出綠鏽？
他又抓起一把土，放在舌尖舔了舔。
土是腥的。不是血腥，是一種更陰、更冷、更深的腥，像是地窖裏放了一百年的爛菜葉子，又像是深山裏不見天日的腐葉堆。那種腥氣順著舌尖往上竄，直衝腦門，激得他眉頭微微一皺。
他站起身，朝坡上走去。
村長跟在後麵，見他越走越高，越走越偏，心裏越發毛。
“九先生，上麵是老墳，幾十年沒人管了，沒啥好看的……”
九塵翁沒理他，一直走到坡頂才停下。
坡頂有一棵老柏樹，比別的柏樹都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幹上長滿了青苔，枝丫稀稀拉拉，葉子黃不拉幾的，半死不活的樣子。
柏樹後麵，是一座老墳。
墳包已經被雨水衝塌了一半，露出裏麵的棺材。棺材是黑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棺材蓋斜歪著，開了道一掌寬的縫，黑洞洞的，看不清裏麵有什麽。
九塵翁盯著那道縫，忽然問：“這是誰家的墳？”
村長想了想：“好像是……吳家的老祖墳。埋了多少年我也說不清，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吳老三就是他們家這一輩的。”
九塵翁沒說話，繞著那墳走了一圈。
走到墳頭的時候，他停住了。
墳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認出幾個：吳公……諱……之墓。碑的底部，長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苔蘚，又不像是苔蘚。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
那東西摸上去滑膩膩的，冰涼涼的，沾在手指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絲。
九塵翁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把手指湊到鼻前聞了聞，又對著天光看了看。那東西是暗紅色的，在雨水的衝刷下漸漸變淡，可那股腥氣，卻越來越濃。
“這是……”村長湊過來，剛要問，突然捂住嘴，幹嘔了一聲。
太臭了。
那股臭味不是一般的腐爛，是一種直衝天靈蓋的惡臭，像是把死老鼠、爛腸子、發了黴的剩飯、漚了一百年的糞坑全都攪在一塊兒，發酵了又發酵，濃縮了又濃縮。
九塵翁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那棵老柏樹。
柏樹是陰木，通常種在墳地，能聚陰氣，也能擋煞。可這棵柏樹，葉子發黃，樹幹上長滿了青苔，樹皮底下還在往外滲一種黏糊糊的液體，在雨裏衝淡了，流到地上，匯成一道細細的黑水。
他順著黑水往下看。
黑水從柏樹根流出來，沿著山坡往下淌，淌過的地方，草都死了，隻剩光禿禿的黃土。黃土被雨水衝出細小的溝壑，溝壑裏，露出一截截白森森的東西。
是骨頭。
很細的骨頭，細得像手指，可又比手指短。
九塵翁蹲下，撿起一根，看了片刻，問村長：“這坡上，埋過孩子？”
村長愣了愣：“這……這倒是沒有。村裏孩子死了，都是找個地方隨便埋，不往祖墳裏埋的。”
九塵翁把骨頭放下，站起身，看著那棵老柏樹，看著那座塌了一半的墳，看著滿坡密密麻麻的墳包。
天已經黑了。
雨還在下。
他忽然問了一句：“這坡，原來叫什麽？”
村長想了半天：“叫……叫亂葬崗？不對，老輩人好像叫它……養屍地？”
九塵翁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去把吳老三的棺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