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那身月白的繡花衣裳，還是濕透的模樣，長發披散，遮住了半邊臉。可這一次，她沒有站在門口不動，而是一步一步朝殿裏走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晃晃悠悠的。可每走一步，地上的霧氣就往兩邊分開一分，像是給她讓路。
趙鐵柱轉過身，朝她伸出手。
“阿……秀……”
阿秀走到他麵前，抬起頭，露出那張慘白的臉和那雙漆黑的眼睛。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輕輕笑了。
“你老了。”她說。
趙鐵柱愣住。
阿秀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她的手指也是慘白的，指尖滴著水，水珠落在他的臉上，瞬間滲了進去，連痕跡都沒留下。
“我等了你六十年，”她說，“等的不是你老了的樣子。我等的是那個對我說‘等我回來娶你’的人。那個人，早就死了。”
趙鐵柱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話。
阿秀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活著的時候，不來娶我。你死了，倒是想起我來了。”她輕聲說，“可我要的不是你的屍，是你的心。你的心，早就不在我這兒了。”
趙鐵柱站在那兒，渾身顫抖。黑水從他身上流得更凶了，淌到地上，匯成小小一灘，腥臭撲鼻。
九塵翁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插手。
阿秀轉過身，朝他盈盈一拜。
“老先生，多謝你讓我見他一麵。”她說，“我看了，夠了。他活著的時候娶了別人，死了也還是那個負心人。我等了六十年，等的不過是一個念想。念想破了，我也該走了。”
九塵翁看著她：“你困在江裏六十年，執念太深。單憑自己，走不了。”
阿秀低著頭，沒有說話。
九塵翁從懷裏取出那三枚乾隆通寶，在掌心攤開。
“你且跪下。”
阿秀愣了愣，依言跪在潮濕的地上。
九塵翁將三枚銅錢分別置於她頭頂、雙肩。那是人的三魂之火所在之處，鬼魂身上沒有火，銅錢落上去，卻穩穩地停住了，像被什麽東西吸住。
他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將裏麵剩下的糯米倒出，在她周圍撒了一個圈。然後他取出硃砂筆，蘸著舌尖血，在她麵前的青磚上畫了一道符。
符成之時，九塵翁開口唸誦：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生。槍誅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賤，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在後殿裏回蕩不絕。每念一字，阿秀的身影就淡一分。唸到最後一句時，她幾乎透明得像一團霧。
九塵翁拿起七星桃木劍，劍尖挑起那道符，輕輕一抖。符紙無火自燃，燒成一道青煙。青煙繞著阿秀轉了三圈，然後緩緩上升，飄向殿頂的破洞。
阿秀抬起頭，看著那縷青煙，臉上露出一絲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早春裏將化未化的殘雪。
“老先生，”她輕聲說，“多謝。”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隨著那縷青煙一起，飄出破洞，消失在夜雨裏。
後殿裏重新安靜下來。
九塵翁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黑水。黑水正在慢慢變淡，滲入磚縫，最後隻剩一片淺淺的濕痕。
他轉過身。
趙鐵柱還站在那裏。
可他已經不動了，不說話，不流黑水，隻是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立著的朽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黑水已經流幹了，隻剩兩個空洞。
九塵翁走到棺材前，推開棺蓋。
棺材裏空空如也。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趙鐵柱，輕輕歎了口氣。
他從褡褳裏取出一截紅繩，走到趙鐵柱麵前，將紅繩係在他手腕上。然後他推開後殿的門，牽著紅繩，一步一步走向那口空棺材。
趙鐵柱跟著他走。走得很慢，腳步僵硬，每一步都像在學走路的孩子。
走到棺材前，九塵翁停下，看著棺材裏麵。
“進去吧。”他說，“這是你的地方。躺好了，別再起來。”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棺材，又抬頭看了看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麽東西閃了一閃。
然後他爬進棺材，直挺挺地躺下，雙手交疊在胸前。
九塵翁將紅繩從他手腕上解下，纏在他交疊的雙手上。他又從懷裏取出一道黃符，貼在棺材內側的棺蓋上。
“閉眼。”
趙鐵柱閉上了眼。
九塵翁合上棺蓋，將那道已經黑透的舊符揭下，換上一道新畫的鎮煞符。然後他取出三根桃木釘，釘在棺蓋的三處……頭頂、胸口、腳底。
桃木釘入木之時，棺材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
九塵翁站在棺材前，看著那三根桃木釘，沉默良久。
天亮時分，老婦人回到雲隱寺。
她進後殿的時候，九塵翁正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那隻空了的酒葫蘆。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壺新酒，正往葫蘆裏灌。
老婦人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棺材蓋得嚴嚴實實，貼著嶄新的黃符，釘著三根桃木釘。棺材周圍那圈糯米，此刻已經恢複了白色，幹幹淨淨的，一粒黑的都沒有。
“施老先生……”她顫聲問，“我兒子他……”
“他走了。”九塵翁說，“去了該去的地方。”
老婦人愣住，眼眶慢慢紅了。她走到棺材前，伸手撫摸著棺蓋，撫摸那三根桃木釘，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九塵翁灌完酒，站起身，將葫蘆掛在腰間，背上七星桃木劍。
“這棺材，找個向陽的地方埋了。”他說，“不要埋太深，三尺就夠了。墳頭種一棵桃樹，來年開花的時候，他來看過你，你就知道了。”
老婦人轉過身，看著他，想說什麽，卻哽咽得說不出來。
九塵翁沒有等她說話，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門檻上。
是一隻繡花鞋。月白色的，繡著蘭花的，已經褪了色，卻還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這是昨夜在江邊撿的。”他說，“和你兒子的棺材埋一塊兒吧。他們兩個，這輩子欠的，下輩子還。下輩子還不清，還有下下輩子。總有一世，能還清的。”
說完，他走進晨霧裏。
老婦人追到門口，隻看見一個清瘦的背影，背著長長的桃木劍，白發飄飄，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霧裏。
她低頭看去，門檻上那隻繡花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化成了一灘水。
隻有鞋麵上那朵蘭花，還隱約能看見一點淡淡的月白。
三天後，青弋鎮的人在駝峰山腳下遇見一個砍柴的老漢。老漢說，他看見一個白頭發的老先生，背著一柄桃木劍，沿著青弋江往上遊走。走到一處老渡口的時候，那老先生停下來，站在江邊看了很久，然後從葫蘆裏倒出一杯酒，灑在江裏。
“灑完酒，他就走了。”老漢說，“走的時候，江麵上忽然起了霧。那霧濃得很，把整條江都蓋住了。等霧散了，人也沒影了。”
鎮上的人問那老漢，那老先生長什麽樣。
老漢想了很久，說：“清瘦，白頭發，穿著灰布長衫。腰裏掛著個酒葫蘆，上頭刻著個字，紅通通的，像個‘勅’字。”
有人驚道：“那不是北山頭的九塵翁嗎？他怎的跑到咱們這兒來了？”
沒人能回答。
隻是從那以後，青弋江的老渡口，再也沒人見過穿月白衣裳的女子。夜裏路過的人說，以前總能聽見有人在江邊唱歌，幽幽怨怨的，聽得人心裏發毛。可那之後，什麽都聽不見了，隻剩下江水聲，嘩嘩地流，和別處的江水沒什麽兩樣。
第二年清明，老婦人去給兒子上墳。
墳在後山向陽的坡上，不大，一個小土包，墳頭種著一棵桃樹。桃樹剛栽下一年，還沒開花，但已經抽了新枝，綠油油的，看著喜人。
墳的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墳，沒有碑，隻是一個小小的土包。土包上也種著一棵桃樹，和旁邊那棵捱得很近，枝丫都快纏到一塊兒了。
老婦人跪在墳前，燒了紙錢，點了香，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說完，她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正要走，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她抬頭看去。
兩隻蜜蜂，不知從哪裏飛來的，正繞著那兩棵桃樹飛來飛去，飛來飛去，怎麽都不肯走。
老婦人看著那兩隻蜜蜂，愣了許久，忽然笑了。
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去吧，”她輕聲說，“去吧。這輩子做不成夫妻，下輩子做蜜蜂，也總在一塊兒飛。”
蜜蜂嗡嗡地飛了一會兒，終於飛走了，一前一後，飛向遠處的山坡。
山坡上，霧氣正慢慢散開，露出清明後第一縷幹淨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