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年,清明前五日,納音爐中火,五行木旺土囚。
老婦人在晌午時分回的雲隱寺。
她走得很急,粗布衣裳被山路邊的荊棘勾出好幾道口子,灰白的頭發散亂地貼在額上,被冷汗和霧水打濕成一綹一綹。進殿的時候,她扶著門框喘了許久,才終於能開口說話。
“施主……打聽到了……”
九塵翁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三枚乾隆通寶。他剛起完一卦,銅錢還保持著落下的位置:兩枚背朝上,一枚字朝上。他低頭看著卦象,眉頭微微皺起。
“說。”
老婦人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六十年前,青弋江確實淹死過一個姑娘。姓周,叫周秀兒,是鎮上綢緞莊周掌櫃的獨女。那年她十八歲,長得標致,繡得一手好花,鎮上人都說她是‘繡樓小姐’。”
九塵翁抬起頭。
“她怎麽死的?”
“投江。”老婦人說,“聽說是跟一個木匠好上了,那木匠姓趙,是從外地來的,手藝好,人也周正。兩人私下定了親,周掌櫃也點了頭。可後來那木匠接了筆大活兒,去二十裏外的劉家村打嫁妝,一去就是三個月。周秀兒等他,等啊等,等到最後,等來的不是花轎,是那木匠娶了別人的訊息。”
九塵翁沉默片刻:“娶的是誰?”
“綢緞莊的對頭,李家布莊的女兒。”老婦人說,“李家有錢,嫁妝厚,那木匠大概是動了心。周秀兒聽說之後,一句話沒說,當天夜裏就穿了那身最體麵的月白繡花衣裳,從青弋江的老渡口跳了下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邊撿到她一隻繡花鞋。周掌櫃在江邊哭了三天,雇人打撈了半個月,連屍首都沒找著。”
九塵翁低頭看著地上的卦象。
澤水困卦,六三爻動,爻辭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銅錢一枚枚收起。
“那木匠後來如何?”
“後來?”老婦人冷笑一聲,“後來他發達了,成了李家布莊的半個掌櫃,生兒育女,活到六十多歲才死。死了就埋在他們老趙家的祖墳裏,風光大葬。”
九塵翁站起身,走到後殿門口,望向山下的青弋江。霧氣比早上淡了些,但仍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江水,隻隱約能聽見水聲,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你兒子的棺材,”他忽然問,“是誰打的?”
老婦人一愣:“是他自己打的。他是木匠,棺材這種東西,都是活著的時候提前打好備著。他那口,是三年前就做好的,一直擱在後院的柴房裏。”
“用的是哪裏的木頭?”
“後山的杉木。”老婦人說,“他自己砍的,自己晾的,自己打的。打完之後還刷了三遍桐油,亮得很。”
九塵翁轉過身,看著她:“他打棺材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麽異常?”
老婦人想了很久,臉色漸漸變了。
“有……有一回,他打完棺材那天晚上,回來得很晚。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去江邊走了走。那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罵他大晚上去江邊做什麽,他也不吭聲,隻是坐在那兒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說著,聲音開始發抖:“從那以後,他就像變了個人,話越來越少,夜裏常常睡不著,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對著那口棺材發呆。我問他是不是撞了什麽東西,他說沒有。可他那眼神……他那眼神,就像……”
“就像什麽?”
“就像看見了一個人。”老婦人說,“一個隻有他能看見的人。”
九塵翁沒有再問。
他從褡褳裏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在後殿門兩側的磚縫裏。香頭燃得很慢,煙氣筆直上升,到三尺高處忽然散開,像被什麽東西撞散了。
他盯著那散開的煙,看了許久。
“今夜你別留在寺裏。”他說,“下山去,找個有人的人家借宿,天亮再回來。”最好家裏人丁興旺,有黑狗和公雞多的人家。
老婦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顫顫巍巍地走了。
九塵翁回到後殿,在那口棺材前站定。
棺材蓋上那張黃符,此刻已經黑了大半,隻剩下邊角還殘留著一點硃砂的紅色。他伸手按住棺蓋,掌心傳來的震顫比早上更劇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拚命掙紮,想要衝出來。
他從腰間解下那個刻著紅“勅”字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將裏麵的糯米倒出一把,沿著棺材四周撒了一圈。
糯米落地,瞬間變成黑色。
他又取出一道黃符,用硃砂筆在上麵畫了一道符。符成之時,筆尖的硃砂竟自己幹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水分。
九塵翁看著那符,眼神微微一沉。
“四柱純水,命犯重關。”他低聲自語,“這樣的人死了,棺材底下要墊生鐵,墳頭要壓青石,入殮的時候要用紅繩綁住手腳。可這三樣,一樣都沒做。”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棺材。
“你這不是等他來。你是在招他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
雨又在傍晚時分落了起來,淅淅瀝瀝,不大,卻密得很。霧氣從山間湧上來,將整座雲隱寺裹得嚴嚴實實。後殿裏那盞長明燈被九塵翁移到了棺材旁邊,燈火如豆,照得棺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晃晃悠悠的,像隨時要站起來。
九塵翁坐在殿角,閉目養神。七星桃木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北鬥七星紋路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戌時三刻,雨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是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斬斷。
九塵翁睜開眼。
殿外一片死寂,連風聲都沒有。霧氣從門縫裏湧進來,貼著地麵慢慢蔓延,灰白色的,像無數條蛇在爬。
他站起身,走到棺材前。
棺蓋上的黃符已經完全黑了,黑得像被火燒過,可符紙本身卻沒有焦,隻是顏色變了。他伸手去揭,指尖剛碰到符紙,那符便自己飄落下來,在空中化成灰燼。
棺材裏傳出聲音。
不是指甲刮木板,不是頭撞棺蓋,是——
嗬……嗬……嗬……
像一個人在喘氣,喘得很急,像憋了許久終於能喘氣了。
九塵翁抬手按住棺蓋,掌心傳來的震顫幾乎要將他彈開。他深吸一口氣,丹田一沉,掌上加力,口中低低念誦: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唸完一遍,震顫輕了些,但沒停。
他又念一遍。
唸到第三遍時,震顫終於停了。可那喘氣聲還在,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是貼著棺材蓋在喘。
九塵翁盯著棺蓋,目光如刀。
就在這時,後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昨夜那個月白衣裙的阿秀,是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青色壽衣,臉色灰白,雙眼緊閉,眼眶周圍泛著青黑色的淤痕。他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十指的指甲足有半寸長,泛著烏青的光。
是棺材裏那個人。
九塵翁低頭看了一眼棺材。棺蓋紋絲不動,嚴嚴實實地蓋著。
他又抬頭看向門外。
門外那個人,正慢慢睜開眼。
眼睛睜開的那一瞬間,九塵翁看清了——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像蒙了一層翳。可那層翳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在翻湧,在往外擠。
那人張開嘴,喉嚨裏發出聲音:
“阿……秀……”
聲音嘶啞,幹澀,像鏽了多年的鐵門被推開。
九塵翁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的目光越過九塵翁,落在他身後的棺材上。他盯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手,指著棺材。
“我……的……棺……材……”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蹦一個字,嘴角就流出一縷黑水。黑水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地麵被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
九塵翁終於開口:“你是誰?”
那人愣了愣,像是在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烏青的長指甲,看著壽衣上繡著的福字紋。
“我……是……趙……鐵……柱……”
“你已經死了。”九塵翁說,“死了七天,該去你該去的地方。”
趙鐵柱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湧出兩行黑水。不是淚,是濃稠的、腥臭的黑水,順著灰白的臉往下淌。
“我……不……能……走……”他說,“她……在……等……我……”
“誰在等你?”
“阿……秀……”他說,“六……十……年……了……她……一……直……在……等……我……”
九塵翁沉默片刻:“你欠她的?”
趙鐵柱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裏,黑水從眼睛裏、嘴角邊、耳朵裏不斷往外滲,整個人像一塊被泡爛的朽木,可偏偏還能動,還能說話,還能站著。
後殿裏的溫度越來越低。九塵翁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劍身上的七星紋路開始微微發燙。
“你欠她的,”他緩緩說,“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接著還。可你這般賴在陽間不去,隻會害人害己。”
趙鐵柱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很,嘴角扯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嚨。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一節一節的,像蟲,又像手指。
“我……不……走……”他說,“她……來……接……我……了……我……要……跟……她……走……”
話音剛落,後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歌聲。
幽幽怨怨,飄飄忽忽,是昨夜那首歌:
“三月桃花開又謝,小妹等郎郎不回。江水悠悠東流去,問郎幾時把家還……”
阿秀的身影出現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