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見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像是指甲刮過木板的聲音。
咯吱,咯吱。
聲音來自棺材。
九塵翁站起身,走到棺材前。那聲音停了。他等了一會兒,聲音沒有再響。他轉身要走,聲音又響了起來。
咯吱,咯吱,咯吱。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更清晰,更急促。
九塵翁伸手按住棺蓋,掌心傳來極輕微的震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棺材裏動。
他沒有開啟棺材,隻是靜靜站著,口中低低念誦:“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唸完一遍,震顫停了。
可就在這時,後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光著腳在泥地裏走。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
九塵翁轉頭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衣裙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她低著頭,長發披散,遮住了臉。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滴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她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九塵翁的手按上了七星桃木劍的劍柄。
那女人慢慢抬起頭來。
長發向兩邊滑開,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眉眼溫婉,膚白如雪,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笑意。可她的眼睛,卻是一片漆黑,沒有半點眼白。
她看著九塵翁,嘴唇輕啟,唱起歌來:
“三月桃花開又謝,小妹等郎郎不回。江水悠悠東流去,問郎幾時把家歸……”
歌聲幽幽怨怨,在空蕩蕩的後殿裏回蕩。
唱完一遍,她停了停,又唱:
“等郎等到五更天,點燈照鏡鏡無言。鏡裏人影不是我,我是水中一縷煙……”
九塵翁靜靜聽著,忽然開口:“你不是這山裏的鬼。”
那女人停下歌聲,歪了歪頭,像是在等他繼續說。
“你身上的衣裳是蘇繡,發髻是城裏人的樣式。”九塵翁說,“你從江裏來。”
那女人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像年輕姑孃的笑。可在這破廟後殿裏,這笑聲卻讓人汗毛倒豎。
“老先生好眼力。”她說,“我是從青弋江來的。我在這江裏漂了六十年,漂來漂去,總是漂不遠。今天夜裏,我聞到一股味兒,一股熟悉味兒。我就順著味兒找來了。”
她說著,目光越過九塵翁,落在他身後那口棺材上。
“原來是他。”她輕輕說,“六十年了,你終於也死了。”
九塵翁眉頭微皺:“你認識他?”
那女人沒有回答,隻是盯著棺材,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竟流出兩行血淚來。
“我等了他六十年。”她幽幽地說,“等得我都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一個名字。他叫趙鐵柱,是個木匠。他說過,等打完了那套嫁妝,就娶我過門。”
九塵翁沉默片刻:“你認錯人了。他今年才三十出頭,如何能讓你等六十年?”
那女人搖搖頭:“我不會認錯。他的魂,他的魄,他的氣息,我隔著十八層地獄也能認出來。他是投胎轉世了,可他還是他。我認得。”
她說著,朝棺材走去。
九塵翁橫跨一步,攔住她的去路。
“他已投胎,前塵往事早該一筆勾銷。”九塵翁說,“你這般糾纏,於他於你,都沒有好處。”
那女人停住腳步,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盯著九塵翁。
“老先生,”她說,“你知道被人拋下是什麽滋味嗎?”
九塵翁沒有說話。
那女人繼續說:“我十八歲那年遇著他,他說他愛我,說要娶我。我信了。我等了他三個月,他不來。我又等了三年,他還是不來。後來我聽說,他早就娶了別人,是鎮上綢緞莊老闆的女兒。我就在我們約定的地方跳了江。我死的那天,穿著我最好的衣裳,月白色的,繡著蘭花的。”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濕透的月白衣裙。
“我在江底等了六十年,等他的魂。可他的魂來了,又走了,投胎去了。我又等了三十年,等他這一世。現在他終於死了,我不該來看看他嗎?”
九塵翁看著她,眼神裏透出幾分悲憫。
“你已經看過他了。”他說,“該走了。”
那女人忽然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淒涼:“走?我能走到哪裏去?我困在這江裏六十年,早就走不了了。老先生,你是高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九塵翁沉默良久,緩緩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人一怔,像是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想了許久,輕聲道:“我叫……阿秀。他們都叫我阿秀。”
九塵翁點了點頭:“阿秀,你且回去。三日後,我去江邊尋你。”
阿秀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血淚還在流。她忽然朝他盈盈一拜,像年輕姑娘拜見長輩。
“多謝老先生。”
說完,她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然後消失在雨夜裏。
後殿裏重歸寂靜。
九塵翁回到角落坐下,拿起酒葫蘆,卻發現酒已經喝完了。他搖了搖空葫蘆,苦笑一聲,閉目養神。
天快亮的時候,棺材裏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指甲刮木板的聲音,而是沉重的撞擊聲。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棺材裏,用頭撞著棺蓋。
九塵翁睜開眼,起身走到棺材前。撞擊聲越來越響,棺蓋上的黃符開始無風自動,簌簌作響。
他伸手按住棺蓋,掌心傳來的震顫比夜裏更劇烈。他低頭看去,卻見棺材底下的縫隙裏,正滲出細細的水來。
水是黑的,帶著一股腥臭。
九塵翁臉色微變,飛快地從懷裏取出一張黃符,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血霧落在符上,他抬手將符貼在棺蓋正中。
“急急如律令!”
符紙貼上的瞬間,撞擊聲戛然而止。那股黑水也停了,隻剩地上那一灘,在晨光裏泛著幽幽的光。
九塵翁低頭看著那灘黑水,眉頭緊鎖。
他想起老婦人說過的話……她兒子死的時候,眼睛怎麽都闔不上。
他又想起阿秀的話——我困在這江裏六十年,早就走不了了。
兩件事,像兩根線,在他心裏慢慢絞在一起。
天亮後,老婦人來到後殿。她一進門,就看見地上的黑水,臉色刷地白了。
“這……這是什麽?”
九塵翁沒有回答,隻是問她:“你兒子的生辰八字,你可知道?”
老婦人點頭,報了出來。
九塵翁掐指一算,臉色微微一沉。
“他生在癸巳年,癸巳月,癸巳日,癸巳時。”
老婦人不懂這些,隻是惶惶地看著他:“老先生,這……這有什麽講究?”
九塵翁沒有解釋,隻是說:“你去鎮上打聽打聽,六十年前,有沒有一個叫阿秀的女子,在青弋江投河自盡。”
老婦人愣了愣,點頭去了。
九塵翁站在棺材前,看著那張貼在棺蓋上的黃符。符紙上的硃砂正在慢慢變黑,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一點點浸透。
他低聲自語:“四柱純水,命犯重關。這樣的人,死了之後,最容易招東西。”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
“可這招來的,怕不隻是阿秀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