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年,清明前七日,納音爐中火,五行木旺土囚。
皖南的春雨最是纏人。一連落了五日的綿綿陰雨,山間霧氣蒸騰,遠望去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鍋,將整個青弋鎮悶在其中。鎮上的人都說,今年的雨水腥得很,落在舌尖上,有股子鐵鏽味兒。
九塵翁是在清明前三日抵達青弋鎮的。
他沿著青弋江上遊的山道走了整整兩日,原本打算翻過這座駝峰山,去宣城地界。可走到山腰時,天已擦黑,春雨又密了起來。雨絲斜織,打在蓑衣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山間霧氣愈發濃重,十步開外便看不清路徑。
九塵翁停住腳步,抬眼望瞭望天色。
烏雲壓頂,不見星月。山道兩側的老槐樹在雨夜中靜靜立著,枝葉低垂,像一排披麻戴孝的人。他腰間那個刻著紅“勅”字的酒葫蘆微微晃動,葫蘆裏裝了半斤從望溪村帶走的糯米,還剩小半壺從破廟裏灌的老酒。
他正要尋個避雨處,忽見山道拐角處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走近了,是一座破敗的寺廟。
山門已經塌了一半,門楣上的匾額歪斜著,隱約能辨出“雲隱寺”三個字,下半截被雨水浸得發黑,字跡模糊不清。門前的石階長滿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寺內正殿尚存,殿門虛掩,那點昏黃的光便是從門縫裏漏出來的。
九塵翁推開殿門。
殿內供著一尊三世佛,金身剝落,露出底下的泥胎,佛像的麵容在燭光下半明半暗,竟透出幾分悲苦之色。佛前點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如豆,幽幽地跳動著。燈下坐著一個人,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穿著一身靛藍粗布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撥弄著一隻炭盆裏的火。
炭盆裏燒的不是炭,是紙錢。
老婦人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她麵容清瘦,眼窩深陷,眼神卻清明得很,不見半點驚慌。她打量了九塵翁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酒葫蘆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去,繼續往炭盆裏添紙錢。
“老先生是趕路的?”老婦人聲音沙啞,像是許久不曾開口說話。
九塵翁點了點頭,取下蓑衣掛在門後的木釘上。他看了一眼那炭盆,盆裏的紙錢燒得極慢,火苗是青灰色的,舔著紙錢的邊緣,卻不冒煙。
“這寺裏就你一人?”
“就我一人。”老婦人說,“我在這兒守了七天了。”
九塵翁沒再問,在殿角找了個幹淨些的地方坐下。他從褡褳裏取出半塊幹餅,就著葫蘆裏的老酒慢慢嚼著。殿內寂靜,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殿外的雨聲。
過了許久,老婦人忽然開口:“老先生懂陰陽?”
九塵翁停下咀嚼,抬眼看向她。
老婦人沒有回頭,仍舊盯著炭盆裏的火:“我瞧你進門時,先看的是佛像,後看的是牆角。一般人進廟,看的是佛,求的是心安。你看牆角,是在看這殿裏有沒有不幹淨的東西。”
九塵翁沒有否認:“你眼力不錯。”
老婦人苦笑了一聲:“守了七天死人,再沒眼力的人也練出來了。”
九塵翁放下酒葫蘆:“誰死了?”
老婦人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兒子。”
殿外雨聲漸大。老婦人往炭盆裏添了最後幾張紙錢,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燭光照著她的臉,皺紋如溝壑般深刻,眼眶泛紅,卻沒有淚。
“我兒子叫趙鐵柱,是這山下青弋鎮的木匠。一個月前,他去鎮外二十裏的劉家村打嫁妝,回來路上淋了雨,發了三天高熱,人就沒了。”老婦人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死了也就死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鎮上的人說,他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是橫死,有怨氣。按規矩,橫死的人不能入土,得先停在廟裏,請人超度了,才能下葬。”
九塵翁道:“所以你就把他停在這破廟裏?”
“鎮上沒有義莊,隻有這座荒廟。”老婦人說,“我請了道士來超度,道士進門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錢都沒要。後來又請了一個,也是看一眼就走。第三個幹脆連門都沒進,隔著老遠喊,說這廟裏煞氣重,他道行淺,收不了。”
九塵翁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老婦人看著他:“老先生,你能在這雨夜裏趕山路,不是尋常人。我求你幫我看看,我兒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說著,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竟要跪下。
九塵翁抬手虛扶:“帶我去看。”
老婦人領著他穿過正殿,從側門出去,來到後殿。
後殿比前殿更破,半邊屋頂已經塌了,雨水從破洞裏漏下來,在地上匯成淺淺的水窪。殿正中停著一口薄皮棺材,棺材架在兩條長凳上,凳腿浸在水窪裏。棺材蓋上壓著一塊青磚,磚上貼著一張黃符,符紙已經被雨水洇濕,硃砂字跡模糊成一團紅暈。
九塵翁走近棺材,眉頭微微皺起。
他聞到一股氣味。不是屍臭,而是另一種更隱秘、更陰冷的氣息,像是深冬裏埋在雪下的腐葉,又像是老宅地窖裏積了百年的黴味。
“開啟棺材。”他說。
老婦人麵露難色:“老先生,這……”
“開啟。”
老婦人咬了咬牙,上前揭開那張濕透的黃符,搬開青磚。九塵翁抬手按住棺蓋,輕輕一推。
棺蓋移開一道縫。
一股陰寒之氣從棺材裏湧出,九塵翁腰間酒葫蘆上的紅“勅”字微微一閃。他低頭朝棺材裏看去。
棺材裏躺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色壽衣,麵容枯槁,雙目緊閉。看起來與尋常死人無異。
可九塵翁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
那雙的手,十指的指甲,足足長出了半寸長。
九塵翁盯著那指甲看了片刻,又從懷裏摸出一枚乾隆通寶,用兩指捏著,懸在死者麵門上方三寸處。銅錢靜靜懸著,紋絲不動。
他收起銅錢,將棺蓋重新合上。
“你兒子死的時候,指甲有這麽長?”他問老婦人。
老婦人搖頭:“沒有。入殮的時候我親手給他剪的指甲,剪得幹幹淨淨。”
九塵翁又問:“他死的時候,可有什麽異狀?”
老婦人想了想,臉色微微發白:“他……他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我給他闔了三次,都闔不上。後來還是鎮上的劉婆說,橫死的人眼睛閉不上是常事,讓我用銅錢壓在他眼皮上,這才勉強闔住。”
九塵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從褡褳裏取出一張黃符,咬破舌尖,以血代硃砂,在符上畫了一道符。畫完,他將符貼在棺材頭上。
“今晚我守在這裏。”他說,“你回前殿去,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過來。”
老婦人慾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顫顫巍巍地走了。
九塵翁在後殿找了個幹燥的角落坐下,解下七星桃木劍橫在膝上,又取出酒葫蘆,拔開塞子,飲了一口。酒入喉,辛辣之氣直衝頂門,他精神一振,閉目養神。
雨下了一夜。
半夜時分,雨聲漸歇。後殿裏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從破洞裏滴落的水聲,滴答,滴答。
忽然,九塵翁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