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是亥豬當值，豬屬陰，主夜，主靜。此刻的望溪河畔，雨勢未減，河水翻湧，紅繡樓的影子，在雨幕裏顯得格外陰森，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等著獵物上門。
九塵翁站在河岸中央，七星桃木劍橫在身前，黃符鋪在掌心，硃砂筆握在手中。他的白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清瘦的身影，在風雨裏，卻顯得格外挺拔，像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滿河的陰煞。
紅衣女子趴在河麵上，長發垂在渾濁的河水裏，血淚不斷從眼窩裏滑落，滴在河麵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她的眼睛裏，滿是瘋狂的怨毒，盯著九塵翁，盯著那些被她牽引的男子的魂，嘴裏不斷唸叨著：
“死……都死……負心的……都死……”
那些男子的魂，在河水裏掙紮，發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有的還在拚命搖頭，眼裏滿是恐懼。他們的身體，躺在河岸上的野草裏，臉色蒼白，七竅滲著黑血，已經沒了氣息，隻剩一口氣吊著，等著魂被徹底攝走，便會魂飛魄散。
九塵翁的目光，掃過那些男子的身體，又落在紅衣女子的身上。
他知道，要救這些人，要渡這紅衣女子的魂，必須先破掉她身上的情咒，再化解她的怨氣，最後用渡魂咒，送她入陰。
而破情咒，需要三樣東西——陳年糯米、桃木心、女子生前的信物。
陳年糯米，至陽，可破陰煞；桃木心，至剛，可解怨咒；女子生前的信物，可引她的魂，讓她認清因果，放下執念。
九塵翁低頭，看了看懷裏。
他早有準備，從廟裏出來時，帶了一把三年陳陽糯米，一截百年桃木心，還有一枚紅繡鞋——那是他昨天夜裏，悄悄去紅繡樓裏，從姑孃的繡床底下找到的。那紅繡鞋，是姑娘生前繡的，針腳細密，上麵繡著一朵桃花，還沾著一絲淡淡的胭脂味，是她最珍貴的信物。
他將紅繡鞋放在掌心，用硃砂筆，在黃符上飛速畫咒。
筆走龍蛇，硃砂在黃符上流淌，畫出一道道複雜的紋路，那是解怨咒，也是渡魂咒。
畫咒的同時，他口中低誦：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赦罪滅愆，早登仙界；太上救苦，救苦救難……”
太上救苦咒的聲音，低沉而莊嚴，裹著陽氣，在雨幕裏回蕩。那些在河水裏掙紮的男子的魂，聽到這聲音，漸漸安靜下來，眼裏的恐懼，慢慢褪去，變得平靜。
紅衣女子聽到這聲音，身子猛地一顫。
她趴在河麵上，抬頭看向九塵翁，漆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迷茫。那聲音，像一股暖流，鑽進她的心裏，勾起了她生前的記憶，她還記得，她未出嫁時，在紅繡樓裏，繡著桃花，等著書生來娶她，書生會給她帶江南的桂花糕，會牽著她的手，在河邊散步，會說，他會一輩子對她好。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書生騙了她，捲走了繡樓的金銀，拐走了小妾，還毀了她的名聲。她跳河時，穿著大紅嫁衣，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心裏滿是絕望，滿是怨恨。她跳河時，穿著大紅嫁衣，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心裏滿是絕望，滿是怨毒。
那段記憶如針，紮得她魂魄劇痛。紅衣女鬼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嘯，周身黑氣暴漲，河水被掀得浪濤翻滾，百年不腐的紅嫁衣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麵染血招魂幡。
“別碰我的過去！”
她十指成爪，指甲暴漲數寸，泛著青黑幽光，整個人化作一道猩紅鬼影，直撲九塵翁麵門。怨氣衝天，連天色都暗了三分，四周氣溫驟降，雨絲落在地上，竟凝結出一層薄薄白霜。
九塵翁不慌不忙，左腳重重一踏地麵，口中低喝：“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話音落，他掌心那隻繡著桃花的舊紅繡鞋，驟然亮起一層柔和金光。
金光雖淡，卻如烈日破霧，女鬼撲到近前，竟被這光硬生生逼退數步，周身黑氣滋滋作響，被灼燒出陣陣青煙。她看著那隻繡鞋，漆黑的眼瞳裏，第一次出現了除怨毒之外的情緒——痛、悔、癡、念。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親手為自己出嫁所繡。
一針一線，皆是期盼。
“啊——！”
女鬼抱著頭，在河麵上翻滾，長發亂舞，血淚狂湧。她不是在怕九塵翁，是在怕那段被她死死壓住、不敢回想的生前時光。
九塵翁抓住時機，左手捏訣，將早已畫好的渡魂符往空中一拋，符紙在雨中不燃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火蝶，飛入怨氣中央。
“姑娘，你記清楚。”
“害你的，是那負心薄倖、背信棄義的書生，是那蛇蠍心腸的小妾，不是這世間所有男子，更不是這些無辜路人。”
“你以怨報怨，殺無辜，償惡債，到最後，入不了輪回，下得了地獄，永世為煞，永無出頭之日——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一字一句，如晨鍾暮鼓，敲在女鬼魂魄之上。
雨幕中，她周身的黑氣漸漸稀薄，那張慘白而絕美的臉上，不再是猙獰與瘋狂，而是脆弱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枯瘦、染血、長滿黑毛的指尖，淚水混著血淚，一滴滴砸進河裏。
“我……我不想……”
“我隻是……不甘心……”
“我等了他那麽久……信了他那麽久……他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毀了我……”
哭聲細碎，淒淒慘慘，再無半分凶煞之氣，隻剩下百年的委屈與淒涼。那是繡樓裏，那個十八歲姑娘原本的聲音。
九塵翁輕歎一聲。
陰陽行走人間，見慣惡鬼凶煞，卻最難過癡情怨。恨越深，愛越真，傷越痛，魂越沉。
他自懷中取出那截百年桃木心，又抓出一把三年陳陽糯米，隨手撒入河中。糯米遇陰煞，立刻發出“劈啪”輕響，如星火落地，一點點淨化著河底的怨氣。
“你本名，可是叫蘇婉娘？”
女鬼猛地一震，抬頭望向九塵翁，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個名字，已經百年無人再喚。
九塵翁望著紅繡樓方向，聲音平靜：“我進過你閨房，看過你梳妝台底下的生辰八字，讀過你藏在木盒裏的半本詩集。蘇婉娘，你知書達理，心靈手巧，本是良善之輩，不該困在此地，做一個勾魂索命的凶煞。”
他抬手，指向那些在河水中漸漸安定的男子魂魄：“他們活著，與你無冤無仇；他們死了，也換不回你的清白，更喚不回那個負心人。你殺得越多，罪孽越重，真正該遭報應的人，卻在陰間輪回，早已忘了你。”
婉孃的身子，劇烈顫抖。
百年執念，在這一刻，轟然鬆動。
“那我……該怎麽辦……”她聲音微弱，幾乎被雨聲吞沒，“我已經……殺了人……我回不去了……”
九塵翁緩緩搖頭，舉起七星桃木劍，劍尖指向天空，雨絲落在劍身上，被北鬥紋路引動，化作一道淡淡靈光。
“天無絕人之路，人無必死之魂。 你是被人下了乙醜血咒，才怨氣失控，亂殺無辜。咒印一破，怨氣一散，你仍是那個可入輪回的魂魄。”
話音剛落，九塵翁目光一凝，望向紅繡樓樓頂。
那裏，陰氣凝聚如墨，隱隱有一道扭曲的血色符文，在風雨中若隱若現——正是當年那書生與小妾，用婉娘精血與生辰八字種下的乙醜血咒。
咒在，怨不息。
怨不息，煞不滅。
“看好了，我今日，為你破咒。”
九塵翁腳步踏罡步鬥，在雨中踏出一道陰陽八卦陣。他舉起桃木劍，對準樓頂那道血咒，聲如洪鍾，響徹望溪河畔：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乙醜血咒，今日破法！冤有頭，債有主，邪祟退散，魂魄歸真！”
一劍劈出。
一道赤紅如霞的劍光，自七星桃木劍頂端衝天而起，撕破雨幕，直擊紅繡樓樓頂！
隻聽一聲淒厲刺耳的尖嘯——不是婉娘，是那藏在咒印中的邪力碎滅之聲。
樓頂那道墨色血咒，瞬間如冰雪消融，寸寸崩裂，化作飛灰，被風雨一卷，消散無蹤。
婉娘渾身一輕。
那股壓了她百年、讓她日夜痛苦、讓她瘋狂殺人的怨氣與咒力，徹底散了。
她身上的紅嫁衣，漸漸褪去血色，化作一身素白長裙；那張慘白的臉上，血淚停止流淌，露出了原本清秀溫婉的模樣；那雙漆黑無白的眼瞳，也恢複了正常，眸中含淚，楚楚可憐。
河中的那些男子魂魄，失去怨氣牽引，一個個緩緩飄向岸邊，回入各自肉身。
遠處石頭後的老村長，看著那些後生漸漸有了呼吸，臉色由青轉白，終於癱軟在地，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對著九塵翁的背影連連磕頭。
婉娘站在河麵上，望著九塵翁，盈盈一拜，淚水滑落。
“多謝先生……為婉娘……解脫百年之苦。”
九塵翁收劍而立，神色平靜：“你本無罪，隻是可憐。我送你入陰曹地府，交予判官評判。你雖有誤殺之過，卻是被咒所迫，情有可原，來世，可投個好人家，再遇良人，不再受情傷之苦。”
婉娘含淚點頭，再一拜。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陰森的紅繡樓，眼中沒有恨，隻有釋然。
百年愛恨，一場空夢。
從此，世間再無望溪河畔紅衣女鬼，隻有一個得以解脫的蘇婉娘。
九塵翁抬手，捏渡魂訣，口中念起送魂咒：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荒郊野外，墳墓山林，今奉太上律令，速送幽魂，離苦得樂，投胎為人……”
金光自他掌心升起，溫柔裹住婉孃的魂魄。
她的身影，在雨中漸漸透明，對著九塵翁輕輕一福，最終化作一點瑩白光點，隨風而起，升入夜空，消失在雲層之後。
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雲散開，一輪殘月，灑下清冷光輝。
望溪河畔，再無半分陰煞之氣，隻有河水靜靜流淌，空氣清新，帶著雨後泥土的清香。
老村長連滾帶爬來到九塵翁麵前，噗通跪倒，泣不成聲：“九先生！大恩不言謝！您救了我們整個村子啊！”
九塵翁輕輕扶起他，搖了搖頭：“不必謝我，因果迴圈，善惡有報。她苦了百年，也該解脫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隻早已失去光芒的紅繡鞋，輕輕歎了口氣。
“乙醜血咒已破，紅繡樓怨魂已渡。往後，望溪村，平安了。”
說罷，九塵翁背起七星桃木劍，腰間紅漆酒葫蘆輕輕一晃，在殘月之下，一步步朝著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小路盡頭。
無人知曉他從何處來，無人知曉他往何處去。
隻知道，這世間陰陽兩界，總有這樣一位先生。
不濫殺，不盲從，不欺善，不怕惡。
斬邪祟，破咒術，渡冤魂，守人間安寧。
紅繡樓的故事，從此成了民間怪談裏的一段舊聞。
而九塵翁的腳步，依舊在夜色裏，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