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醜年，驚蟄後三日，納音海中金，五行木旺火相。
皖南的春，本應是草長鶯飛，可這一年的三月，卻浸著化不開的濕寒。雨絲像扯不斷的白綾，纏在青山綠水間，連空氣裏都飄著一股腐腥氣——那是雨水混著泥土，又浸了久未消散的陰煞，吸一口，涼得能鑽進肺葉深處。
北山頭的破廟，漏風漏雨，九塵翁坐在斷了的香案後，指尖撚著一枚銅錢。銅錢是乾隆年間的，外圓內方，邊緣磨得發亮，他摩挲著上麵的“乾隆通寶”四字，目光落在廟外的雨幕裏。腰間的紅漆酒葫蘆輕輕晃蕩，紅“勅”字在陰雨天裏泛著暗紅光，像一顆懸著的血珠。
背上的七星桃木劍，劍穗上的銅錢叮當作響，聲音卻比往日沉了三分。
九塵翁的陰陽眼，早已看穿了整座皖南的陰翳。
乙醜年木旺，木生火，火為陽，卻被木氣裹挾成了“陰火”。火旺主禮，也主怨——這一年的皖南，怕是要出一樁因情而起的大煞。
他算準了日子，算準了方位，算準了那座藏在深山裏的紅繡樓，要在今夜，飲下第四十九個枉死之人的魂魄。
紅繡樓，不在陰婆村，在十裏外的望溪河畔。
那是一座百年前的老宅，原是江南綢緞莊老闆給女兒建的繡樓。青瓦覆頂，木牆塗紅，幾十年前還熱鬧時，樓裏日日有針線穿梭的聲響，有女子的笑鬧聲，可後來，不知怎的，便漸漸敗了。
敗得蹊蹺。
先是繡樓的主人，綢緞莊老闆的獨女，年方十八，生得極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與鄰縣的書生情投意合，早定了婚約。可臨嫁前，書生卻捲了繡樓裏的金銀，拐走了老闆的小妾，還對外散播謠言，說那姑娘身有惡疾，不堪婚配。
姑娘不堪受辱，在一個雨夜，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跑到望溪河邊，縱身一躍，沒入了滔滔河水。
從那以後，紅繡樓就成了禁地。
村裏人說，那姑娘跳河後，河麵上總漂著一件紅嫁衣，撈上來，轉眼又飄回去；夜裏路過望溪河畔，能聽見女子的哭聲，細細的，柔柔的，像在繡樓裏做針線，可走近了，那哭聲就沒了，隻剩河水拍岸的聲響，冷得人骨頭發顫。
更邪乎的是，近一個月，望溪河畔接連出了事。
三個年輕男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夜裏路過河邊，突然就瘋了，有的抱著頭大喊“紅衣姐姐饒命”，有的跳進河裏掙紮，最後撈上來時，七竅流血，手裏還攥著半塊紅綢緞。
縣裏的先生來了幾個，都束手無策。有人說，是河神發怒，要獻祭童男；有人說，是那姑娘怨氣太重，化成了水鬼，專勾年輕男子的魂。
萬般無奈之下，望溪村的村長發了狠，備了厚禮，連夜上山，請九塵翁下山。
雨，越下越大了。
九塵翁背著七星桃木劍，腰間掛著紅“勅”酒葫蘆，頭上的桃木發簪束著白發，一步步走在泥濘的山路上。雨水打濕了他的灰布衫，貼在清瘦的身上，卻不見半分狼狽，隻顯得身影愈發孤峭，像一株長在山巔的老鬆，經得住風雨，耐得住陰寒。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積成的小坑裏，濺起的泥水沾在褲腳，卻不髒。陰陽眼開著，眼前的雨幕裏，飄著縷縷灰黑色的鬼氣，像蛇一樣，順著山路往望溪河畔的方向蜿蜒。
那鬼氣裏，還裹著一股淡淡的胭脂味——不是新鮮的胭脂，是陳年的，混著河水的腥氣、腐木的黴氣，聞久了，讓人頭暈，又莫名心慌。
“九先生，您可算來了！”
村口的老村長，撐著一把破油紙傘，在雨裏等了兩個時辰，看見九塵翁的身影，立刻跌跌撞撞迎上來。他的臉皺成一團，眼裏滿是紅血絲，嘴唇幹裂，一看就是連日沒睡好。
“說清楚，怎麽回事。”九塵翁的聲音沙啞，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晰。
老村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顫：“九先生，您去望溪河邊看看吧！這一個月，已經死了三個人了，都是夜裏路過河邊的後生！前幾天，我家大孫子差點就沒了，他說，他看見河邊站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長發垂到腰，臉白得像紙，眼睛裏淌著血，朝他笑……”
說到最後，老村長的聲音都變了調，渾身發抖，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恐怖的畫麵。
九塵翁沒說話，隻點了點頭，朝著望溪河畔的方向走。
雨更大了，河水漲得老高，渾濁的水拍打著河岸，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河岸邊長滿了野草，長得有半人高，草葉上掛著水珠，踩上去，濕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越靠近紅繡樓，那股陰寒就越重。
九塵翁停下腳步，站在雨裏，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陰陽眼的光芒，在雨幕裏格外清晰。
他看見的望溪河畔，早已不是人間景象。
整條河，都被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煞氣裹著，煞氣裏，飄著無數半透明的影子——都是年輕男子的魂，有的還穿著生前的衣服，有的已經變得模糊，正被紅嫁衣的女子牽引著，往河底沉。
而紅繡樓前，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嫁衣的顏色紅得刺眼，像用鮮血染成的，布料早已破舊，邊緣磨得發毛，卻依舊緊緊貼在身上。她的長發垂到腳踝，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發梢滴著水，那水不是雨水，是暗紅的血。
她的臉，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五官卻極美，眉如柳葉，眼如桃花，可那雙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正一滴滴往下淌著血淚。血淚落在河麵上，瞬間化作一縷黑煙，被河水吞沒。
她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牙齒上沾著暗紅的血漬，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看得人頭皮發麻。
她的手裏，攥著半塊紅綢緞，綢緞上沾著血，還在往下滴著血。
她就是望溪河畔的紅衣女鬼。
九塵翁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
那裏，纏著一縷黑色的咒印是情咒，也是怨咒。那咒印是當年那個書生和小妾下的，用姑孃的生辰八字，摻了兩人的精血，咒她“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受情苦，夜夜遭人棄”。
乙醜年木旺火相，火主魂，木主生，咒印借春氣複蘇，姑孃的怨氣，也借著這股氣，越來越盛。她不再是水鬼，而是成了怨煞，專找負心男子、薄情之人索命，就連路過的年輕男子，身上沾了一絲陰煞之氣，也會被她盯上。
“九先生，就是她！”老村長跟在九塵翁身後，看見那紅衣女子，嚇得腿都軟了，躲在九塵翁身後，不敢抬頭，“您看她，每天夜裏都站在河邊，盯著路過的人……”
九塵翁沒動，目光平靜地看著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在雨幕裏，在渾濁的河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沒有眼白的眼睛，漆黑一片，卻像是能看穿人心，看穿她生前的委屈，看穿她死後的怨毒。
血淚從她的眼窩裏不斷滑落，滴在大紅嫁衣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她看著九塵翁，沒有說話，卻發出了一陣聲音。
不是哭，不是喊，是極細、極柔、又極怨毒的聲響，像女子在繡樓裏做針線時，輕輕哼著的歌謠，又像河水拍岸時，發出的嗚咽：
“郎啊……你為何要負我……”
“紅妝……嫁衣……空等……一場……”
那聲音，裹著陰煞之氣，鑽進人的耳朵裏，讓人心裏發慌，又莫名想哭。老村長躲在九塵翁身後，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說不出話。
九塵翁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酒葫蘆。
他知道，這紅衣女鬼，不是天生的惡煞。她是被人辜負，被人陷害，才落得如此下場。她的怨氣，源於情，源於恨，源於那一場被欺騙的感情。
陰陽先生捉鬼，最忌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
哪怕她已成了怨煞，也要先問緣由，再斷因果，最後渡魂，而不是一味鎮壓。
“你叫什麽名字。”九塵翁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平靜的力量，穿透了雨聲，穿透了那怨毒的歌謠。
紅衣女子的身子，微微一頓。
她盯著九塵翁，漆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迷茫，又很快被怨毒取代。她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手，手裏的紅綢緞，朝著九塵翁的方向，輕輕一揮。
一縷灰黑色的煞氣，像蛇一樣，朝著九塵翁撲來。
那煞氣裏，裹著刺骨的寒意，還有一股濃烈的怨氣，觸到身上，就像被冰針紮一樣，疼得人骨頭發顫。
九塵翁不退反進，左手捏劍指，口中低誦：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九字真言一出，指尖亮起淡淡的金光。
那縷煞氣撞在金光上，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雨幕裏。
紅衣女子被震得後退一步，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臉。她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那嘶吼聲，不像女子的聲音，更像野獸的咆哮，震得河水都泛起了漣漪：
“你……敢……擋……我……的……路……”
她的身子，突然變得虛幻起來，灰黑色的煞氣從她身上湧出，裹著她，朝著九塵翁撲來。她的長發，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空中飛舞，發梢滴著血淚，朝著九塵翁的臉、脖子、手臂，瘋狂地抓撓。
那長發，帶著陰煞之氣，觸到的地方，麵板瞬間變得青黑，像是被腐蝕了一樣。
老村長嚇得尖叫起來，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想起九塵翁的囑托，不敢跑遠，隻能躲在遠處的石頭後麵，瑟瑟發抖。
九塵翁站在原地，神色不變。
他緩緩解下背上的七星桃木劍，握在手中。
劍身的北鬥七星紋路，在雨幕裏，亮起幽紅的微光。硃砂從紋路裏滲出，順著劍身流淌，在雨水裏，泛著淡淡的紅光。
“爾本是良家女，情錯薄情郎，怨生煞，卻不可濫殺無辜。”九塵翁握著桃木劍，聲音平靜，卻帶著天地規矩般的威嚴，“我今不斬你，隻問你緣由，若你肯放下怨毒，我便渡你入陰，尋得輪回，再不受這永世苦。”
紅衣女子哪裏肯聽。
她的長發，已經纏到了九塵翁的身上，尖銳的指甲，朝著他的喉嚨，狠狠抓來。
九塵翁手腕一翻，七星桃木劍一揮。
一道紅光從劍身上射出，擊中了紅衣女子的長發。
長發瞬間燃燒起來，紅色的火焰，裹著陰煞之氣，發出“滋滋”的聲響。紅衣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子向後彈去，落在河麵上，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她的身子，在火焰的灼燒下，變得更加虛幻，嫁衣上的紅色，也漸漸褪去，變成了蒼白的顏色。
“我……不……放……”她趴在河麵上，長發垂在水裏，血淚不斷從眼窩裏滑落，“他負我……騙我身子……毀我名聲……我要他……償命……我要所有……負心的男人……都死……”
她說著，突然抬起頭，漆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瘋狂。她的手，朝著河底一指，渾濁的河水突然翻湧起來，從河底，飄出了無數半透明的影子。
那些影子，都是年輕男子的魂，有的已經變得模糊，有的還保留著生前的模樣，他們的眼睛裏，滿是恐懼，正被紅衣女子的煞氣牽引著，往河底沉去。
“他們……都要……死……”紅衣女子發出一陣瘋狂的笑，那笑聲，尖銳刺耳，裹著怨氣，震得九塵翁的耳膜都微微發疼。
九塵翁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再不動手，這些男子的魂，都會被她攝走，永世不得超生。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握著七星桃木劍，左手從懷裏取出一張黃符，一支硃砂筆。
他要畫符，要唸咒，要渡這紅衣女子的魂，也要救那些被她盯上的男子。
雨，還在下。
河水，還在翻湧。
紅衣女子的笑聲，還在回蕩。
望溪河畔的恐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