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醜年,屬牛,納音海中金,五行木旺金缺。
歲幹乙木,歲支醜土,木克土而金氣衰微。金主肅殺,主刑剋,金弱則陰邪無製,魑魅魍魎易借春氣成形。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皖南深山,比往年更靜,也更陰。
皖南這地方,山高、林密、水寒、墳多。老話說:山管人丁水管財,山陰出鬼水陰埋。群山環抱之中,有一處孤峰名喚北山頭,峰頂立著一座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山神廟。廟頂塌了半邊,神像缺頭少臂,斷垣上爬滿枯藤,一到夜裏,風穿廟門而過,嗚嗚咽咽,像女人在哭。
廟裏住著一個老頭。
沒人知道他叫什麽,也沒人敢問。
村裏祖祖輩輩都喊他九塵翁,背地裏,也有人叫他九老道。
村裏最老的壽星爺說,他打從記事起,這老頭就住在北山頭的破廟裏。一頭白發垂到肩背,胡須也是雪白的,清瘦得近乎嶙峋,像一截被風霜剝了皮的老桃木。他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布衫,腰間係一根麻繩,繩上掛著一隻裂了紋的舊酒葫蘆,葫蘆身上用硃砂寫著一個小小的勅字,紅得發黑,像是滲進木紋裏的血,百年不褪。
他背上,永遠背著一柄比他人還高的桃木劍。
劍身為百年陰桃木所製,劍身刻著北鬥七星紋,紋路裏嵌著陳年硃砂,平日裏暗沉無光,一遇陰煞,便會隱隱發燙,泛出幽紅。
頭頂無冠,隻插一支細長筆直的桃木發簪,無紋無飾,樸素至極,卻是他隨身最靈的鎮魂器。
村裏人都說,九塵翁天生陰陽眼。
能見陰物,可觀鬼氣,可測字斷生死,可觀風水定吉凶。
他不下山種地,不趕集買賣,不與人攀談,白日閉門靜坐,夜裏才獨步下山,走荒路,穿墳崗,腳步輕得像一縷煙,連狗都不敢吠。
有人說他活了近百歲,甚至更久……
有人說他是山精所化。
更多人信他是吃陰陽飯的先生,管陽間不安,管陰魂不散。
乙醜年的春,來得格外邪性。
連陰雨下了整七天,天不見亮,霧不散去,山澗裏的水都泛著冷白的光。村後那片埋了幾十年女嬰的亂葬崗,被雨水泡得土鬆墳塌,衝出來數截細小慘白的骨頭。
那是嬰孩的骨頭。
從這天起,陰婆村,徹底亂了。
先是張家剛落地的女嬰,半夜無故沒了氣,小臉青紫,七竅滲著黑血。
再是王家媳婦懷胎七月,夜半驚醒,說胸口壓著個冰涼的小東西,睜眼一看,竟是個渾身是血的娃娃趴在身上啃咬,第二天便瘋瘋癲癲,舌頭咬得稀爛。
不過半月,村裏連夭三嬰,傷兩婦。
每到夜半,全村都能聽見一種聲音。
不是哭,不是喊,是極細、極冷、極黏膩的聲響,從牆縫裏、屋簷下、灶膛邊、床底深處滲出來:
嗒……嗒……嗒……
是血淚落地的聲音。
村民嚇得魂飛魄散,燒香、燒紙、請神婆、跳大神,全沒用。陰煞越鬧越凶,到後來,天一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燈都不敢點,整個村子死一般沉寂,隻剩那若有若無的嬰啼,纏在人的骨頭縫裏。
萬般無奈之下,村裏人纔想起北山頭的九塵翁,九先生。
三月初三,上巳節,陰陽交替,陰氣最盛。
老支書帶著幾個壯膽的村民,冒霧上山求人。
山神廟裏,九塵翁正靜坐閉目。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眼。
那雙眼不怒自威,深如古井,一開闔間,似能照見陰陽兩界。
“九先生……求您下山救命……”老支書“撲通”跪倒,磕頭磕得額頭出血。
九塵翁緩緩站起身,清瘦的身影在破廟裏顯得格外孤直。
他沒應聲,隻抬手按了按背上的七星桃木劍。
劍鞘微震,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乙醜年,木旺金缺,陰木乘陽。”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磨過舊木,“你們村後,埋的是枉死胎魂,怨氣積了四十餘年,雨衝墳,煞出世,不是鬧,是討命。”
一句話,說得滿場人渾身發冷。
下山時,霧更濃了。
九塵翁走在最前,白發被霧氣打濕,貼在瘦削的臉頰上。
剛踏入陰婆村村口,他腳步忽然一頓。
陰陽眼,全開。
在他眼中,整個村子已經被灰黑色的煞氣裹成了一團死霧。屋簷下、門框邊、柴垛後、水缸旁,到處懸著半透明的小小嬰影。它們沒有完整的皮肉,有的麵皮翻卷,有的頭顱變形,有的四肢扭曲,眼窩全是漆黑的空洞,一滴滴暗紅發黑的血淚,順著空洞緩緩滑落,滴在木頭上、土上、石頭上,蝕出細小的焦痕。
它們不吵,不鬧,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活人。
喉嚨裏壓著極致的怨毒,發出細微到極致的聲響:
嗬……嘶……嗬……
那不是聲音,是怨氣。
九塵翁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冷了三分。
“去李家。”他淡淡道。
李家正是昨夜出事的那戶。
剛到院門口,一股腐胎腥氣撲麵而來,冷得人骨髓發疼。
推門而入的刹那,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借著窗縫漏進的一絲慘白月光,他們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床沿上,蹲著一隻不足兩尺高的鬼嬰。
渾身無完整麵板,血膜半幹半濕,皮肉翻卷,嫩肉外露,脖頸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最嚇人的是那張臉……沒有眼珠,眼窩是兩個深黑的洞,血淚源源不斷往下淌;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如針的小尖牙,嘴角掛著黏膩的黑血涎水。
它聽見門響,緩緩、緩緩地轉過頭。
沒有表情,卻比任何猙獰都更恐怖。
嗒……
一滴血淚落在地麵,碎成一小團黑霧。
屋角暗處,還縮著兩隻更小的嬰魂,它們一動不動,隻默默流淚,血淚在地麵積成小水窪,冒著細小白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腐氣。
村民嚇得腿軟,有人當場就癱坐在地,牙齒打顫,發不出一絲聲音。
九塵翁站在門口,紋絲不動。
他不慌,不怒,不驚,不懼。
陰陽先生行規:先觀氣,再辨魂,後斷因,最後才渡煞。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冷線,穿透滿室陰寒:
“此為枉死胎煞,生於棄塚,長於陰木,克於乙醜。怕陽糯米,怕桃木正氣,不怕血祭,不恐凡符。”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
一把三年陳陽糯米、一截帶根桃枝、一疊黃符紙。
鬼嬰屬胎魂怨煞,狗血、雞血、黑狗血皆無用,唯有至陽糯米、至剛桃木可鎮。
九塵翁將糯米輕輕撒在門檻下。
米粒一沾陰氣,瞬間由白轉烏,像被墨汁浸透。
那隻床沿上的鬼嬰驟然受驚,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縮,發出一聲尖細得能刺破耳膜的嘶鳴!
它四肢一蹬,如黑影般竄起,直撲人群麵門,尖牙閃著冷光,要咬斷活人陽氣根!
千鈞一發之際。
九塵翁不退反進,左手捏劍指,口中低誦: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九字真言一出,指尖金光微閃。
他右手一抬,拔下發間那支細長桃木簪,以簪代筆,淩空一點,正中鬼嬰眉心!
“敕!”
一聲低喝。
鬼嬰像被烈火燙到,淒厲尖嘯,倒飛而出,重重撞在土牆上,身上冒起縷縷黑煙,血淚狂湧。它蜷縮在地,小小的身子不斷抽搐,怨毒的嘶吼,漸漸變成壓抑至極的嗚咽。
“爾等被棄於土,枉死於陰,怨氣成煞,情有可原。”九塵翁聲音平靜,卻帶著天地規矩般的威嚴,“但傷人命,破陰陽,便是逆天。我今渡你,不殺你。若再執迷,桃木七星劍下,魂飛魄散,永無輪回。”
鬼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空洞的眼窩,似在“望”著他。
九塵翁不再多言,緩緩解下背上的北鬥七星桃木劍。
劍一離身,滿室寒氣驟升。
他左手持劍,右手取硃砂筆,在黃符上飛速畫咒,筆走龍蛇,正是太上救苦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聲低沉,如鍾如鼓,震得屋中煞氣翻湧。
他將符紙往劍上一貼,橫劍當胸,指尖順著七星紋路一抹。
劍身硃砂紋路瞬間亮起幽紅微光,北鬥七星連成一線,陽氣衝天。
“桃木製煞,七星引魂;乙醜陰木,歸陰不擾陽。”
話音落。
九塵翁手腕輕抖,桃木劍斜指地麵。
“赦!”
嗡……
劍鳴輕響。
屋角那兩隻小嬰魂,身上黑氣漸漸散去,血淚停止流淌,身形變得透明、柔和,最終化作點點白芒,隨風消散,入陰歸府。
隻剩床前那隻怨氣最重的鬼嬰。
它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窩最後淌下兩滴黑血。
像是叩拜,又像是告別。
下一刻,它小小的身影慢慢稀薄、淡化,最終徹底消失在陰冷的月光裏。
滿室的寒,散了。
滿室的腥,淡了。
滿室的鬼氣,盡數歸陰。
九塵翁收劍、插簪、係好葫蘆,動作從容不迫,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走到門口,望著後山那片霧濛濛的亂葬崗,淡淡留下一句話:
“把所有嬰骨撿全,紅布包裹,選向陽高地安葬,立碑‘孤嬰塚’,歲歲供奉,不可再缺。
往後,再有活埋女嬰者,陰煞重來,我便不再下山。”若有重男輕女,罔顧性命之人,活該受罰,我亦不會插手。所謂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說完,他轉身步入濃霧。
清瘦的背影,背著長長的七星桃木劍,白發飄飄,一步一步,走回北山頭那座寂靜的破廟。
霧越來越濃,遮住了山路,也遮住了陰陽。
乙醜年,木旺金缺,陰煞未絕。
皖南深山裏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那位住在北山頭的白發陰陽先生,註定還要走過無數荒村、古宅、凶地、墳崗。
渡冤魂,鎮凶煞,測字斷命,觀風水陰陽。
人間不平,陰間不散,他便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