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年，立秋後第八日，醜時三刻，月隱星沉。
周村長帶著人回來的時候，天邊連一絲光都沒有。厚厚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個雙河村捂得嚴嚴實實。坡地上那十幾支火把已經滅了大半，隻剩三五支還在苟延殘喘，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照得那些墳包忽明忽暗，像一群鬼在眨眼。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大高個，膀大腰圓，方臉膛，濃眉毛，嘴唇厚實，一看就是常年幹農活的莊稼漢。可他此刻的臉色，卻比地裏的爛泥還難看。他走路的姿勢也不對，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邁一步都在發抖，眼珠子不停地往四下裏亂轉，喉結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響得隔三步都能聽見。
“九……九先生，”周村長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人帶來了。這是趙大壯，屬虎的，今年三十整，打小沒出過村，連縣城都沒去過。”
九塵翁站在棺材旁邊，正低頭看著插在地上的那根桃木簪。簪尖入土的地方，泥土已經變了顏色，從濕黃變成了一種青灰色，灰得像死人的麵板。簪身也不對勁，原本是淡黃的桃木色，此刻從下往上，正在一寸一寸地變黑，像有墨汁從地底下往上滲。
他沒有抬頭，隻說了一個字：“來。”
趙大壯站在原地沒動。他的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蚯蚓在皮底下拱。他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磕在一塊兒，發出極輕的“得得”聲。
周村長推了他一把：“去啊！”
趙大壯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又站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兩隻腳像是釘在地上，怎麽都抬不起來。
“我……我不敢……”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帶著哭腔。
九塵翁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算得上溫和。可趙大壯被這一眼看過去，渾身打了個激靈，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涼水。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腿突然就不抖了，腳也能抬起來了，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材旁邊。
“你屬虎？”九塵翁問。
“屬……屬虎。”趙大壯的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纔好了一些。
“寅時生？”
趙大壯愣住，轉頭看周村長。周村長也愣了，他根本沒跟九塵翁說過趙大壯的八字。
“你……你怎麽知道？”趙大壯結結巴巴地問。
九塵翁沒有回答。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趙大壯。是一枚銅錢，乾隆通寶，用紅繩穿著，繩頭打了個複雜的結。
“戴上。掛脖子上，不許摘。”
趙大壯接過銅錢，手還在抖，紅繩在手指間繞了兩圈纔拿穩。他把銅錢掛在脖子上，銅錢貼著胸口的一瞬間，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他胸口的石頭被搬開了。
“不抖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真的不抖了……”
九塵翁轉過身，看著那口棺材。
棺材上的黃符已經開始發黑，不是從邊緣慢慢黑進來的那種，而是從中心開始，像墨汁滴在宣紙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洇。符紙的邊角微微翹起，被夜風吹得輕輕掀動，每一次掀動，都有一股極細的黑氣從棺材縫裏擠出來，像蛇吐信子，一閃就縮回去了。
周村長站在三步開外，盯著那道符，眼珠子一動不動。他的臉在火光下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半邊是慘白的，暗的那半邊是死灰的，嘴角往下耷拉著，像一張哭喪的臉。
“九先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驚醒什麽東西，“那符……是不是快壓不住了？”
九塵翁沒有回答。他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把裏麵的東西倒出來。倒出來的不是酒，也不是糯米，是水。水不多，也就小半碗，可那水的顏色不對，是淡紅色的，像兌了水的血。水裏泡著一樣東西，小小的，圓圓的，黑乎乎的。
趙大壯湊近看了一眼，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一顆眼珠子。
不是人的眼珠子，比人的小，比豬的大，黑眼仁占了整個眼球的三分之二，瞳仁是豎著的，像貓，又像蛇。眼珠子泡在淡紅色的水裏，隨著葫蘆傾倒滾出來，在九塵翁掌心骨碌碌轉了一圈，正麵朝上，直直地“盯”著趙大壯。
趙大壯往後連退三步，一腳踩進一個水窪裏，濺起的泥水打濕了半條褲腿。他張著嘴，想叫叫不出來，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嗬嗬”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九塵翁把那顆眼珠子放回葫蘆裏，塞上塞子。
“別怕。這是雞的眼珠子，黑狗的血，泡了三年，開煞眼用的。”
趙大壯喘了半天，總算緩過來一口氣。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背在臉上留下一道泥印子，看上去又狼狽又滑稽，可誰也笑不出來。
九塵翁把葫蘆重新掛在腰間，轉身走到棺材頭的位置，蹲下身，從地上拔起那根桃木簪。
簪子拔出來的瞬間，地麵發出“啵”的一聲，像拔開了什麽塞子。一股白氣從簪子留下的小洞裏噴出來，噴了足有三寸高，在空中凝成一團，遲遲不散。白氣是冷的，冷得邪門，站在三步開外的周村長都覺得臉上像被冰刀子颳了一下，麵板生疼。
九塵翁把簪子重新插進頭發裏，站起身，對趙大壯說：“過來，站在棺材腳那頭。”
趙大壯看了一眼棺材腳，又看了一眼九塵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咬著牙走過去了。他站到棺材腳的位置，背對著坡下，麵朝著九塵翁。火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蓋上，影子又高又大，可奇怪的是，影子的形狀不像人。
影子的腦袋太圓了，圓得像一個球。影子的脖子太粗了，粗得和腦袋一樣寬。影子的肩膀是塌的，塌得像沒有骨頭。
趙大壯自己沒發現，可週村長看見了。
周村長看見那個影子，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三變——先是困惑，然後是驚恐，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他的嘴慢慢張開，張成一個O形，眼珠子往眼眶外麵凸，凸得好像隨時會掉出來。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他隻能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趙大壯腳下的影子，手指頭抖得像風中的蠟燭。
趙大壯低頭一看，也看見了。
那個影子不是他的。
他的影子應該是一個人的影子，有頭，有脖子，有肩膀。可地上這個影子，頭是一個圓球，脖子粗得像水桶，肩膀塌得像兩塊爛泥。影子的兩條手臂比身子還長，垂在兩側，手指頭幾乎拖到了地上。
最可怕的是，那個影子在笑。
影子的臉上，有一個彎彎的弧線，從左邊臉頰一直咧到右邊臉頰，像一張嘴，一張笑得咧到耳根的嘴。可那張嘴裏沒有牙齒，沒有舌頭，隻有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洞。
趙大壯“啊”地一聲叫出來，轉身就要跑。可他剛邁出一步，腳踝就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棺材底下伸出來一隻手。
那隻手是從棺材底和地麵的縫隙裏伸出來的，隻有手指頭和半截手掌，可那手指頭又細又長，像雞爪子，指甲是黑的，彎的，尖的，像五把小刀。手指頭纏在趙大壯的腳踝上，五根指頭正好圍成一圈，指腹貼著麵板，冰得像死人手。
趙大壯低頭看著那隻手，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那聲音尖得不像男人能發出來的，像殺豬，又像鬼哭。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青灰色，嘴唇白得像紙，眼珠子往上翻，翻得隻剩下眼白。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像過電一樣，從腳底一直抖到頭頂，抖得牙齒咯咯響，抖得身上的骨頭都在響。
“九先生！！！”周村長終於喊出來了，那聲音又尖又破，像有人拿刀子劃玻璃，“手！有手！棺材底下有手！！！”
九塵翁早就看見了。
他沒有動，就站在棺材頭的位置，看著那隻手纏住趙大壯的腳踝。他看了一眼趙大壯脖子上的銅錢，銅錢在趙大壯胸口晃來晃去，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銅錢的顏色還是黃澄澄的，沒有變黑。
他在等。
趙大壯的慘叫聲越來越弱，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眼珠子翻得隻剩下眼白，嘴裏開始往外冒白沫。白沫是涼的，可從他嘴角流出來的時候，冒著白氣，像冬天的哈氣。
九塵翁終於動了。
他一步跨到棺材腳，蹲下身，右手食中二指並攏，在那隻手腕上猛地一劃。
他的指甲不長，可這一劃下去，那隻手腕上立刻出現了一道口子。口子裏流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種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像融化的瀝青。液體流到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地麵被燒出一個小坑，坑裏冒著白煙，散發出一股腐肉燒焦的氣味。
那隻手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棺材底下，速度快得像一條受驚的蛇。手指鬆開趙大壯腳踝的時候，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皮筋崩斷。
趙大壯腿一軟，整個人朝後倒去。周村長在後麵接住了他，可週村長自己也站不穩，兩個人一起摔在泥地裏，滾了一身泥。趙大壯倒在泥裏，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的銅錢還在晃，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每響一聲，他就喘一口粗氣，臉色就恢複一分。
九塵翁站起身，低頭看著棺材底下的縫隙。
縫隙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老鼠，不是蛇，是一種更大、更沉、更緩慢的東西。它在棺材底下蠕動，貼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條巨大的蛇在爬行。沙沙聲從棺材腳移到棺材腰，又從棺材腰移到棺材頭，在棺材頭停住了。
突然棺材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