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炸開的那一刻,坡地上所有人都在往後退。
周村長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巴,兩隻手死死地捂著耳朵,眼睛卻忍不住往上翻,翻到隻剩下眼白,從眼白的縫隙裏死死盯著那口棺材。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像篩糠,牙齒磕在地上發出咯咯的聲響,泥巴糊了一臉,和著眼淚鼻涕,糊得連五官都分不清了。
趙大壯站在更遠的地方,兩腿叉開,像釘在地上一樣,可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白得像紙。他的嘴張著,下巴在抖,抖得下巴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胸口的銅錢在發燙,燙得他胸口的麵板起了一層水泡,可他不敢摘,甚至不敢用手去碰,就那麽咬著牙忍著。
九塵翁站在棺材前,一動不動。
吳老三坐在棺材裏,上半身筆直,像一根被釘在棺材裏的木樁。他的臉已經徹底變了——麵板灰白如石灰,裂紋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裂紋裏滲出黑色的汁液,汁液在臉上流淌,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爬。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黑得像兩口深井,井口冒著絲絲的白氣,白氣裏有腐爛的甜腥味。
最駭人的是,他在笑。
嘴角往上翹,翹到一個正常人的臉絕對做不到的角度,幾乎咧到了耳根。那張嘴裏沒有舌頭,沒有牙齒,隻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一節一節的,像蛇,又像腸子。
九塵翁看著那張臉,右手緩緩握緊了七星桃木劍。
他沒有急著動手。陰陽先生捉鬼,最忌諱的就是急。急了,就容易出錯。錯了,就不是死人遭殃,是活人陪葬。
他深吸一口氣,將劍橫在身前,左手兩指按在劍身上,順著北鬥七星的紋路從“天樞”一直抹到“搖光”。每抹過一顆星,劍身就亮一分,抹到最後“搖光”的時候,整把劍亮得像一盞燈,金光從劍身上溢位來,照亮了棺材周圍三尺的地方。
金光落在吳老三臉上,那張灰白的臉像被火燒了一樣,滋滋地冒出白煙。吳老三的嘴猛地張開,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周村長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滾,嘴裏發出嗚嗚的哭聲,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九塵翁沒有停。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劍身上。血霧落在金光上,發出嗤的一聲響,金光變成了紅光,紅得像血,亮得像炭。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一劍刺出,劍尖正中吳老三的眉心。
吳老三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笑聲停了,尖嘯停了,連臉上的黑液都停了。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坐在棺材裏,隻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還在動——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在掙紮,在往外擠。
九塵翁握著劍柄,感受著從劍身上傳來的震顫。那震顫很強烈,像握著一根被敲響的鋼軌,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他咬著牙,將劍又往前推了一寸。
劍尖刺入眉心的那一刻,吳老三的頭頂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傷口,是裂開,像雞蛋殼被人敲了一條縫。裂縫裏湧出一股黑氣,濃稠得像墨汁,黑氣在空中凝成一張臉——扭曲的、痛苦的、五官擠在一起的臉。那張臉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嚎叫,然後像被人揉碎的紙一樣,一點一點地碎裂,碎成無數細小的黑點,散在夜風裏。
吳老三的身體開始萎縮。
像氣球被放了氣,麵板一點一點地癟下去,貼在骨頭上,骨頭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灰白的麵板變成深褐色,幹枯得像秋天的落葉。黑色的眼睛變成了兩個空洞,空洞裏爬出幾條白色的蟲子,蟲子蠕動著,從眼眶裏爬出來,掉在棺材裏,扭了幾下,不動了。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吳老三就變成了一具幹屍。
棺材底下的沙沙聲停了。
地上的鼓包平了。
那股腐甜的腥味散了。
趙大壯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銅錢,銅錢已經不發燙了,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麵板,顏色還是黃澄澄的,一點都沒變黑。
周村長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糊著泥巴和眼淚,活像一隻從泥裏爬出來的鬼。他看著棺材裏的幹屍,又看了看九塵翁,嘴唇哆嗦著問:“結……結束了?”
九塵翁沒有回答。
他把七星桃木劍從吳老三的頭顱裏拔出來,劍身上的光芒已經暗淡了,隻剩一點微弱的光在紋路裏流淌。他把劍在棺材邊上蹭了蹭,蹭掉上麵黏著的黑色液體,重新背在背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坡底那塊鎮碑的方向。
碑還在。可碑上的那四個字……“永鎮於此”正在變淡。不是被風雨侵蝕的那種淡,是被人從石頭裏麵往外擦的那種淡,一筆一劃,擦得幹幹淨淨。
九塵翁盯著那塊碑看了很久,才開口:“把棺材抬走,找個向陽的地方埋了。墳頭三尺以上不許立碑,不許種樹,隻種草。”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底下那個東西,今晚要出來。”
周村長剛站起來,聽見這句話,腿一軟,又跪下去了。
九塵翁沒有理會他,提著劍,一步一步朝坡底走去。
坡底那塊碑前,他蹲下身,用手把碑上的浮土扒開。碑身已經熱了,不是被太陽曬的那種熱,是地底下傳上來的熱,像摸著一口燒熱的鍋。碑身上那四個字隻剩下最後一點痕跡,像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被人用手抹了一下,隻剩下模糊的白色影子。
九塵翁從懷裏取出一麵小鏡子。
鏡子不大,巴掌大小,銅框的,背麵刻著一朵蓮花。他把鏡子放在碑前的地麵上,鏡麵朝上,對準了天上的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慘白慘白的月光落在鏡麵上,被鏡子反射到碑身上。那四個模糊的字在月光下閃了一閃,像迴光返照一樣,又重新清晰了一瞬。
就這一瞬,九塵翁看清了碑上除了那四個字之外,還有一行小字。
小字是刻在碑的側麵的,被泥土糊住了幾十年,此刻在月光下若隱若現。他湊近去看,看清了那行字:
“乙醜年,寒食節,鎮煞於此。若有鬆動,以童子尿澆之,可再鎮三十年。”
九塵翁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坡上。趙大壯還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胸口那枚銅錢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趙大壯,”他喊了一聲,“過來。”
趙大壯愣了一下,哆哆嗦嗦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挪過來。走到九塵翁麵前,他站住了,兩條腿還在抖,膝蓋磕在一塊兒,發出輕輕的“得得”聲。
“脫了褲子,往這塊碑上撒尿。”
趙大壯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童子尿,破陰煞。”九塵翁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寅時生的屬虎童子,你的尿比什麽符都管用。”
趙大壯的臉騰地紅了。他看了九塵翁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周村長,周村長正趴在地上往這邊看,臉上糊著泥巴,隻露出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快。”九塵翁隻說了這一個字。
趙大壯咬了咬牙,轉過身,對著那塊碑,解開了褲子。
尿液澆在碑身上的時候,碑身發出嗤的一聲響,像燒紅的鐵被淬了水。白氣從碑身上冒起來,熱乎乎的,帶著一股騷味。碑上那四個模糊的字,在被尿液澆過之後,又重新清晰起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永鎮於此”
地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
那股從地底下透上來的熱氣,散了。
九塵翁蹲下身,把鏡子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進懷裏。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塊碑,又看了一眼坡頂那棵老柏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了。”他說,“再管三十年。”
周村長從地上爬起來,跑到碑前,看著那四個重新清晰起來的字,臉上又哭又笑,嘴裏的舌頭都捋不直了:“九先生,九先生,這……這就行了?”
“行了。”九塵翁轉身朝坡上走,“記住,三十年之內,不許在這坡上動土,不許挖墳,不許砍那棵柏樹。三十年後,找個懂行的人,把底下那東西請出來,找個地方好好葬了。”
他走到棺材前,最後看了一眼裏麵的幹屍,伸手把吳老三的眼皮闔上。這一次,眼皮沒有彈開,安安靜靜地闔著,像睡著了一樣。
“他也是有苦衷的。”九塵翁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誰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周村長跟在他後麵,小心翼翼地問:“什麽苦衷?”
九塵翁沒有回答。他隻是把棺蓋合上,從懷裏取出一道黃符貼在棺蓋上,然後轉身朝坡下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村長。
“那四個死了的老人,都是屬什麽的?”
周村長愣了一下,趕緊回想:“劉老歪屬豬,週二嬸屬鼠,吳老三就不用說了,還有一個……屬蛇。”
九塵翁點了點頭:“屬豬、屬鼠、屬蛇,加上屬虎的趙大壯。豬鼠蛇虎,四煞俱全。他不是隨便選的,他是算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是知道自己要死,故意死在這坡上,用自己的命來填這個坑。他以為把自己養成煞屍,就能把底下那東西喂飽,再鎮幾十年。”
周村長愣住了。
九塵翁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遠,灰布長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白發飄飄,像一縷煙,慢慢散在黑暗裏。
周村長站在坡地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天亮的時候,他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把吳老三的棺材抬到向陽坡上埋了。墳頭沒有立碑,沒有種樹,隻撒了一把草籽。
他站在墳前,點了三炷香,鞠了三個躬。
“老三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是為了村裏人死的,可你咋不早說呢?你早說了,咱也不至於讓你一個人扛啊……”
風吹過來,把三炷香的煙吹散了。
沒有人回答他。
坡頂那棵老柏樹下,那塊鎮碑安安靜靜地立著。碑上的四個字,在晨光裏清清楚楚,一筆一劃,像剛刻上去的一樣新。
碑的旁邊,不知什麽時候,開了一朵小野花。
黃色的,小小的,在風裏輕輕搖著。
雙河村從此太平了。
可村裏人路過那片坡地的時候,還是會繞著走,走得很快,低著頭,不看那塊碑,也不看那棵老柏樹。隻有周村長偶爾會上去看看,拔拔碑旁邊的草,給那朵小黃花澆澆水。
有人問他:“周村長,你還怕不怕?”
周村長想了想,說:“怕。可有些事,怕也得有人做。”
那年冬天,有人在山路上遇見九塵翁。他還是那副模樣,清瘦,白發,灰布長衫,背著七星桃木劍,掛著紅勅酒葫蘆。
那人問他去哪兒。
他說:“往前走。”
“前頭是哪兒?”
“有冤魂的地方。”
說完,他就走了。霧從山間湧上來,把他的背影吞沒了,隻剩腰間那隻酒葫蘆,在霧裏晃了一下,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