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七月的夜晚悶熱得像蒸籠,沈眠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拔掉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準備刷一會兒短視訊再睡。
指尖剛觸到螢幕,鎖屏介麵彈出來,前置攝像頭的小圓點閃了一下,手機哢噠一聲解鎖了。
沈眠愣了愣——她的臉離手機還有半臂距離,角度偏得離譜,按理說根本不可能識別成功。
她舉著手機發了會兒呆,又試著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後退兩步,臉正對著螢幕。手機鎖屏,沒有反應。
再靠近一些,側過臉去試,依然沒有反應。
沈眠鬆了口氣,覺得自己想多了。大概是剛才角度湊巧對了方位,人臉解鎖這東西本來就時靈時不靈,她早就習慣了。
她把手機充上電,關了燈睡下。
第二天是週六,沈眠一覺睡到快十點。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她注意到電量隻剩百分之三十。
這不對勁。昨晚臨睡前插上充電器的時候,電量是百分之六十七,充了整整一夜,不增反降?
她開啟電池使用記錄,一個陌生的應用名赫然排在耗電第一位——“麵容服務”,使用時長:淩晨一點至四點,連續三小時。
沈眠皺眉點了進去。這個應用沒有圖示,沒有名稱,隻在係統記錄裡留下一行灰色的字:係統級服務,不可停用,不可解除安裝。呼叫許可權:前置攝像頭。
她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涼下來。淩晨一點到四點,她一直在睡覺。前置攝像頭開了整整三個小時,拍了什麼?
沈眠翻身坐起來,點開手機相簿。
最近刪除裡空空如也,主相簿也沒有任何新照片。她幾乎要鬆一口氣的時候,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已隱藏”相簿——需要人臉驗證才能進入的那個私密資料夾。
驗證通過,資料夾開啟。
裏麵有十九張照片。拍攝時間從淩晨一點零三分到三點五十八分,每隔十分鐘左右一張。十九張照片,全部是同一個畫麵——沈眠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側臉正對著鏡頭,像是有人舉著手機,湊到距離她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靜靜端詳了她整整三個小時。
沈眠的手開始發抖。
十九張照片的角度完全一致,距離完全一致,甚至連構圖都完全一致,就像拍照的人從頭到尾沒有移動過一絲一毫,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熟睡的她。
她獨自住在這套三十七平的開間公寓裏,門是反鎖的,窗戶裝了防盜網,沒有第二個人。
那這些照片是誰拍的?
沈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一名前端工程師,對電子裝置的瞭解比普通人多一些。她把那十九張照片全部匯出到電腦上,檢視EXIF資訊。
拍攝裝置:沈眠的iPhone15Pro。
她愣了半秒。也就是說,這些照片是用她自己的手機拍的。她自己拿著手機,在淩晨一點到四點之間,每隔十分鐘給自己拍一張睡姿特寫,然後把這些照片放進了需要麵容驗證的私密隱藏相簿裡,再刪掉操作痕跡?
這不可能。她沒有任何夢遊史,而且她清楚地記得,手機整晚都插著充電器放在床頭櫃上,距離她的枕頭至少有四十公分。
除非——有人在她睡著之後,拿起了她的手機,用她的臉解了鎖。
沈眠想起昨晚手機在距離她半臂遠的地方、角度完全不對的情況下自動解鎖的畫麵,後背一陣發麻。
她立刻關掉了人臉解鎖功能,改成了。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星期天一整天,她都在反覆檢查手機,沒有任何異常。
晚上睡覺前,沈眠把手機充上電,放在床頭櫃上,黑膠布嚴嚴實實地蓋著前置攝像頭。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終於在淩晨一點左右迷迷糊糊睡著了。
淩晨三點十七分,她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弄醒了。
那是一種非常細微、非常規律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摩擦。
沈眠睜開眼,屋裏一片漆黑。聲音從床頭櫃的方向傳來,持續不斷,節奏穩定,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運轉聲。
她側過頭去看。
手機螢幕是亮著的,但亮度被調到了最低,隻有微弱的光透出來。她貼在攝像頭上的那塊黑膠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揭開了一個角,正半掛在手機背麵搖搖欲墜。
螢幕上正在執行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介麵——純黑的背景,正中央是她自己的臉,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熟睡的樣子被前置攝像頭清晰地捕捉著。畫麵右下角不斷重新整理著資料:麵部特徵點匹配中、虹膜資料採集完成、微表情記錄持續進行。
螢幕頂部有一行小字:“第14次採集,進度97%。”
沈眠猛地坐了起來。
在她坐起來的那一瞬間,手機螢幕驟然熄滅,屋子裏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伸手去摸手機,機身滾燙,像是連續執行了很長時間的高負荷任務。她用力按下電源鍵,螢幕重新亮起來,一切正常,鎖屏介麵乾淨如初,沒有任何異常程式執行,後台應用記錄裡空空如也,剛才那個詭異的採集介麵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沈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夢。但手機背麵的餘溫是真實的,被揭開一角的黑膠布也是真實的。她顫抖著撕掉那塊膠布,前置攝像頭的鏡片在暗處泛著微光,像一隻靜靜注視著一切的眼睛。
她再也睡不著了,抱著手機坐到天亮。
星期一上班,沈眠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公司。午休的時候,她忍不住把這事跟坐隔壁的同事李筱說了。李筱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讓沈眠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你說那個應用叫‘麵容服務’?半年前好像上過新聞,有個叫‘深瞳科技’的公司,給好幾家手機廠商供應過人臉識別的底層技術。後來因為未經使用者同意採集麵部資料被曝光,公司查封了,創始人跑去了國外。但據說他們有一個叫‘麵容映象’的專案,可以用前置攝像頭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整復刻你的麵部生物特徵。”
李筱頓了頓,又說:“當時有個說法,說他們的伺服器被查封的時候,資料庫裡有超過兩百萬人的麵部資料。但最邪門的是,有相當一部分資料的採集時間,都是在淩晨,使用者完全沒有操作手機的時候。”
沈眠問:“那後來呢?這些資料銷毀了嗎?”
李筱搖了搖頭:“不知道。官方的說法是已經全部刪除了。但你想想,兩百萬人的麵部資料,背後能賣多少錢?黑市上有人開價,一套完整的活體麵部資料,包括多角度、多表情、睜眼閉眼各種狀態,最高能賣到六位數。”
沈眠手腳冰涼。
下班回家後,她做了一件可能不太理智的事——她花了大半夜的時間,在網上搜尋所有和“深瞳科技”、“麵容映象”相關的資訊。大部分內容都已經被刪得差不多了,但她還是從一些技術論壇的快取頁麵和零星的匿名帖子中,拚湊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輪廓。
“深瞳科技”的“麵容映象”專案,最初的研發目的據說是“遠端身份認證”,但後來跑偏了。他們開發了一整套極其隱蔽的資料採集方案——通過係統底層的攝像頭呼叫許可權,在使用者完全無感知的情況下,利用夜間環境光變化、螢幕微光反射等手段,長期、持續地採集使用者在各種狀態下的麵部資料。正常的手機人臉解鎖隻需要幾十個特徵點,而深瞳採集的資料,超過四千個特徵點。這意味著他們復刻的不是一張“可以用來解鎖”的臉,而是一張可以被任意操控、可以被用於任何場合的、完整的數字臉。
帖子底下有一條回復,釋出時間是一年前,隻有短短一句話,卻被頂到了最高處:“我拿到了自己的資料包,發現裏麵有我閉著眼睛的照片,是在我睡覺的時候拍的。我一個人住。已經報警了,等後續。”
沈眠點進那個賬號的主頁,發現自那條回復之後,賬號再沒有過任何動態更新。
她關掉電腦,決定明天一早就把手機恢復出廠設定。
但還沒來得及,手機突然響了一聲,螢幕自動亮起來。一條通知彈了出來,傳送者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圖示的應用程式——“麵容映象專案”。
通知內容隻有七個字:“採集完成。感謝參與。”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字型小得幾乎看不見,沈眠把手機湊到眼前才勉強辨認清楚:“您的麵部資料編號#NC-**-0,已成功入庫。作為完成採集的獎勵,我們為您解鎖了一項專屬服務:從現在起,任何載有深瞳麵容服務的裝置,都可以使用您的麵部資料。”
沈眠渾身的血都涼了。
任何裝置都可以使用她的麵部資料——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甚至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有人可以用她的臉去解鎖手機、開啟門禁、通過安檢、完成支付,而她對此完全無法控製,甚至無法知曉。
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著。她想起來自己從未下載過任何來歷不明的應用,從未點選過可疑的連結,甚至從未連線過公共Wi-Fi。這套資料的採集途徑隻可能是一個——手機出廠時預裝的係統級麵容服務。
她的手機是三個月前買的,全新未拆封,從官方渠道購入。
沈眠慢慢轉過頭,看向書桌上那個白色的手機包裝盒。她走過去,拿起盒子,翻到底部,在引數說明最底部的一行小字裏,看到了一個她從未注意過的資訊——
“麵容識別技術由深瞳科技提供支援。”
盒子下麵壓著一張保修卡,保修卡背麵印著一個二維碼。她下意識地用手機掃了一下,跳轉到一個頁麵,上麵寫著:“歡迎使用深瞳麵容服務。您的裝置ID已驗證。資料同步中,請稍候。”
頁麵載入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她的臉。閉著眼睛,側躺,呼吸平穩,光線昏暗——拍攝於昨晚淩晨。但仔細看看又不對,她昨晚穿的睡衣是灰色,而照片裡的睡衣是淺藍色。她再看背景,也不是她現在的房間,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時間戳:2024年11月15日,淩晨02:44。
沈眠反覆確認了三遍——今年是2026年,2024年11月她還沒搬到南城,還沒買這部手機。
這不是她的照片。這是一張用她的麵部資料、在另一個地方、另一部裝置上生成的別人的照片。也許是某個跟“她”同床共枕的人拍的,也許隻是一次麵部解鎖的測試——她永遠不會知道。有人用著她的臉,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過著她不知情的生活。
沈眠把手機螢幕向下扣在桌上,後退了兩步。
手機背麵,前置攝像頭的指示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一次極快的眨眼。
然後螢幕自動亮起來,鎖屏介麵顯示了一條新備忘錄,內容隻有一行字,字型是她自己的手寫體:
“沈眠,我說過,別把眼睛睜一條縫。我看著呢。”
沈眠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
備忘錄的時間戳是現在,編輯者是空白的。不屬於任何應用,不出自任何操作記錄。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目光,看向對麵牆上的穿衣鏡。鏡子裏的自己蒼白著臉,瞪大雙眼,身後是空空蕩蕩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屏住呼吸,重新看了一遍那條備忘錄的最後四個字。
“我看著呢。”
手機螢幕漸漸暗了下去。就在即將完全熄滅的那一刻,螢幕中央短暫地亮了一下攝像頭採集畫麵的預覽介麵——沈眠看到畫麵裡的自己,定格在淩晨幽暗的臥室裡,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正安靜地睡著。
那是她在手機螢幕裡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
之後,螢幕徹底熄滅了。
但她分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那是人臉解鎖成功的提示音。從手機的方向傳來。而此刻,她的臉距離手機,至少有一米遠。
沈眠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四肢沉重得抬不起來。她慢慢滑坐在床邊的地板上,頭靠著床沿,意識模糊下去的最後一刻,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那張照片裡穿著淺藍色睡衣的“她”,此刻在哪裏?又在麵對著誰的手機鏡頭?
屋子裏安靜極了。
床頭櫃上的手機沒有任何操作,螢幕卻再次亮了起來。
前置攝像頭開啟。這一次,螢幕上沒有出現沈眠的臉。
畫麵裡隻有一片均勻的暗紅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在鏡頭上,把它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過了很久,那片暗紅色慢慢地、慢慢地後退——那是一個人的瞳孔。一雙眼睛正貼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從鏡頭的另一端,看向沈眠的這邊。
螢幕底部的備忘錄編輯介麵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浮現出來:
“兩千四百萬使用者同步線上。您是第個。歡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