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電梯轎廂的數字終於跳到了17樓,叮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樓道裡被無限放大,驚得劉美娟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攥著帆布包的手指泛白,另一隻手還捏著沒熄滅的手機螢幕,上麵是運營總監半小時前發來的訊息:“方案明早九點必須改完,客戶那邊要終審。”
連續二十三天的加班,從早上九點到淩晨一兩點,劉美娟覺得自己像個被抽幹了水的海綿,連抬腳走出電梯的力氣都快沒了。她租的這棟老小區高層,是市中心價效比最高的房源,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老了——電梯裏的鏡麵矇著一層擦不掉的灰,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要扯著嗓子喊才能亮,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裏麵發黑的水泥,深夜走在這裏,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
劉美娟快步走到1702門口,反手擰開防盜門鎖,進門的瞬間立刻反手把門撞上,三道鎖哢噠哢噠全部扣死,她才靠著門板鬆了口氣。
獨居在這座城市的第三年,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深夜回家的緊繃感。隻是最近加班太狠,她總覺得自己精神出了問題,前幾天在公司茶水間,總覺得玻璃窗的反光裡有個人影站在身後,回頭卻隻有空蕩蕩的茶水間;昨天打車回家,司機反覆看後視鏡,問她“姑娘,你後座的朋友怎麼一直不說話”,嚇得她全程攥著手機不敢回頭,下車後纔敢確認,後座空無一人。
閨蜜說她是熬夜熬出了幻覺,讓她趕緊休個假,可方案堆得像山一樣,她連睡夠六個小時都成了奢望,哪有時間休假。
劉美娟換了拖鞋,踢掉磨腳的高跟鞋,先去客廳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落下來,稍微驅散了一點深夜的寒意,她把帆布包扔在沙發上,踩著拖鞋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是冷白色的,一按開關,慘白的光線瞬間鋪滿了整個空間,正對著門的那麵整牆鏡,把她整個人完完整整地照了進去。鏡子裏的女生滿臉疲憊,厚重的粉底液遮不住眼底的青黑,眼線暈開了一點,像兩道難看的淚痕,口紅也掉得七七八八,隻剩下唇峰一點殘紅,整個人憔悴得像脫了形。
“快熬不住了。”劉美娟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隻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她擰開卸妝油的瓶蓋,擠在卸妝棉上,抬手開始卸臉上的妝。
卸妝油糊在臉上,乳化開的瞬間,厚重的彩妝慢慢融掉,她閉著眼睛揉了揉臉頰,再睜眼時,手裏的卸妝棉正擦著眼線,鏡子裏的自己也同步做著一樣的動作。一切都再正常不過,她鬆了口氣,覺得之前那些不對勁,果然都是熬夜熬出來的幻覺。
她仔仔細細地卸完了全臉的妝,用洗麵奶洗乾淨臉,又用洗臉巾擦乾淨了臉上的水珠。整套動作做完,她抬頭看向鏡子,想看看自己卸完妝的狀態,就在視線落在鏡麵的那一刻,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鏡子裏的人,沒有跟著她的動作抬手放下洗臉巾,也沒有和她一樣,滿臉疲憊地抿著嘴。
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站在鏡子裏,對著她,咧開嘴笑。
那不是她平時會做的表情。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放鬆的笑,是嘴角咧到了耳根,臉頰的肌肉都被扯得變形,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她,沒有一點笑意,隻有一種說不出的陰冷和僵硬,像商場裏擺著的人偶,臉上掛著永遠不會變的笑。
劉美娟的第一反應是懵。
她手裏的洗臉巾啪嗒一聲掉在了洗手檯上,她眨了眨眼,又使勁揉了揉,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可再睜眼時,鏡子裏的人還在笑,甚至笑得更開了,露出了裏麵的牙齒,白森森的,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看得人頭皮發麻。
“幻覺……肯定是幻覺……”劉美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往後退了兩步,後背狠狠撞在了衛生間的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死死地盯著鏡子,鏡子裏的人站在原地,沒有跟著她後退,依舊保持著那個詭異的笑,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的身上。
她的心臟跳得像要炸開,胸腔裡全是冰冷的恐懼,她猛地拉開衛生間的門,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反手把衛生間的門甩上,靠在客廳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抖。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遠處的霓虹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劉美娟盯著衛生間的門,那扇薄薄的木門,像隔了兩個世界,門裏麵,有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正對著她笑。
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給閨蜜蘇曉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蘇曉帶著睡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娟娟?怎麼了?這都幾點了?”
“曉曉……我、我家裏不對勁……”劉美娟的聲音帶著哭腔,把剛才鏡子裏發生的事,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遍。
蘇曉聽完,沉默了兩秒,語氣裡滿是無奈:“我的祖宗,你是不是又加班到淩晨了?你都連續熬了快一個月了,出現幻覺太正常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這麼拚,你不聽,現在把自己熬出問題了吧?”
“不是幻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在鏡子裏,對著我笑!我卸完妝了,她還在笑!”劉美娟急得喊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好好好,就算不是幻覺,那你現在別去衛生間了,鎖好臥室門,鑽被窩裏睡覺,明天一早我就過去找你,好不好?”蘇曉的語氣軟了下來,哄著她說,“你現在太緊張了,越想越害怕,先睡覺,天一亮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掛了電話,劉美娟稍微平復了一點。她看著衛生間緊閉的門,咬了咬牙,還是沒敢過去看,轉身衝進臥室,把臥室門反鎖了三道,又把床頭櫃、衣櫃全都推過去頂住了門,才鑽進被子裏,矇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整夜,她都沒睡著。
被子裏一片漆黑,可她一閉眼,就是鏡子裏那個詭異的笑,耳邊總傳來輕輕的、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像是從衛生間的方向傳過來,又像是就在臥室的門外。她攥著手機,熬到了窗外泛起魚肚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她纔敢從被子裏探出頭來。
天亮了。
那些深夜裏的恐懼,好像被陽光碟機散了不少。劉美娟頂著一頭亂髮,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她挪開頂住門的傢具,開啟臥室門,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衛生間的門,還是昨晚她甩上的樣子,緊閉著。
劉美娟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一步一步地走到衛生間門口,伸手,猛地拉開了門。
冷白色的燈光亮起來,整牆鏡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鏡子裏映出她憔悴的臉,滿眼驚恐,頭髮淩亂,和她的動作完全同步。沒有詭異的笑,沒有不動的人影,鏡子乾乾淨淨的,洗手檯上還放著她昨晚掉在那裏的洗臉巾,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真的是幻覺?”劉美娟走到鏡子前,抬手摸了摸鏡麵,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鏡子裏的她也同步抬手,摸向鏡麵。她對著鏡子做了好幾個鬼臉,鏡子裏的人都完美復刻,沒有一點延遲,沒有一點異常。
她徹底鬆了口氣,靠在洗手檯上,隻覺得渾身脫力。果然是熬夜熬狠了,出現了幻覺,蘇曉說得對,她再這麼熬下去,遲早要精神崩潰。
她當天就給領導發了訊息,請了一天病假,領導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批了。劉美娟沒敢出門,在家窩了一天,補了半天覺,醒來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正好,客廳裡亮堂堂的,她甚至點了個外賣,追了半集喜劇,覺得昨晚的恐懼,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可她沒想到,那不是噩夢的結束,是噩夢的開始。
當天晚上,詭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螢幕暗下來的瞬間,她在螢幕的反光裡,看到自己的身後,站著一個人影,正對著螢幕,咧著嘴笑——和昨晚鏡子裏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劉美娟猛地回頭,沙發後麵空無一人,隻有雪白的牆壁。
她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
她衝到窗邊,落地窗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而她的身邊,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正貼在她的身側,對著玻璃,笑著。她轉頭,身邊空無一人,再看玻璃,那個人影又消失了,隻剩下她自己,滿臉驚恐地站在那裏。
她拿起手機,手機螢幕黑掉的時候,那個笑就出現在螢幕的反光裡;她喝水的時候,水杯的水麵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臉,是那個笑著的人影;甚至她晚上關燈躺在床上,衣櫃的鏡麵推拉門上,那個身影就站在衣櫃前,對著床,一直笑著,盯著她。
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幻覺。
那個東西,一開始隻敢在衛生間的鏡子裏出現,現在,它能在所有能反光的地方,看著她,對著她笑。
劉美娟徹底崩潰了,她連夜給房東打了電話,電話一接通,她就帶著哭腔問:“姐,我租的這個房子,之前是不是出過事?!”
房東愣了一下,語氣瞬間變得支支吾吾:“沒、沒有啊,小姑娘你別胡思亂想,好好的房子,能出什麼事……”
“你別騙我了!”劉美娟喊了出來,“這房子裏是不是死過人?是不是有個女生,在衛生間裏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劉美娟以為電話掛了,房東才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終於說了實話。
“是……是有這麼個事,就在你住進來的前一年。”房東的聲音帶著點後怕,“那個姑娘和你一樣大,也是做網際網路的,也是一個人住,也是天天加班到深夜。去年冬天,她被發現死在衛生間裏,就對著那麵大鏡子,妝卸了一半,手裏還攥著卸妝棉,臉上……臉上帶著個笑,特別詭異的笑,法醫說她是熬夜過度引發的心源性猝死,可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
劉美娟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像篩糠,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一模一樣。
和她的處境,一模一樣。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工作,一樣的獨居,一樣的深夜加班,一樣的在這麵鏡子前卸妝。
“我當時怕你知道了不租,就沒敢說……”房東還在電話裡說著什麼,可劉美娟已經聽不清了,她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全是鏡子裏那個詭異的笑。
原來那個東西,不是憑空出現的。它一直在這麵鏡子裏,在這個房子裏,等了一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和它一模一樣的人。
掛了房東的電話,劉美娟轉身就去收拾行李,她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房子裏待了,她要走,現在就走。
可她剛走到臥室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輕輕的、哢噠一聲,衛生間的燈,自己亮了。
緊接著,衛生間裏,傳來了女人輕輕的笑聲,陰冷的,黏膩的,順著門縫飄出來,鑽進她的耳朵裡。
劉美娟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看向衛生間的方向。那扇門,正緩緩地開了一條縫,冷白色的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
她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衛生間走了過去。
門被她推開,整牆鏡就在眼前。鏡子裏亮堂堂的,不是衛生間的冷白光,是暖黃色的燈光,鏡子裏的“劉美娟”,正坐在化妝枱前,對著鏡子,慢悠悠地化著妝,聽到她進來的動靜,鏡子裏的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過頭,對著她,再次咧開了嘴,露出了那個刻進她骨子裏的、詭異的笑。
“你終於肯認真看我了。”鏡子裏的人開口了,聲音和她一模一樣,卻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冷,“我在這裏,等了好久好久。”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劉美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腳步卻不受控製地,朝著鏡子走了過去。
“我是誰?”鏡子裏的人笑了,站起身,一步步朝著鏡麵走過來,隔著冰涼的鏡子,和她麵對麵站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隻隔了一層玻璃,“我就是你啊。是熬不動了的你,是困在這裏的你。”
它的手,抬了起來,貼在了鏡麵上。就在指尖碰到鏡麵的那一刻,鏡子像融化了一樣,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它的手,竟然從鏡子裏,伸了出來,冰涼的指尖,抓住了劉美娟的手腕。
那股冷意,瞬間從手腕竄遍了全身,劉美娟想掙紮,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從鏡子裏,一點點地走了出來。
“天天加班,天天熬夜,天天對著鏡子卸完妝,就覺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對不對?”它湊到劉美娟的耳邊,聲音輕飄飄的,帶著笑,“我懂,我都懂。我當初也是這樣的,熬到最後,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沒關係,現在好了。”它看著劉美娟驚恐的眼睛,笑得更開心了,“你替我,留在鏡子裏。我替你,出去活。你不用再改方案,不用再加班,不用再熬那些看不到頭的夜了,好不好?”
劉美娟拚命地搖頭,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看著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變得透明,一點點地朝著鏡子裏陷進去,而那個從鏡子裏走出來的“她”,正在一點點地變得真實,一點點地,取代了她。
鏡麵的漣漪裹住了她,刺骨的冷意瞬間吞沒了她,她最後看到的,是那個“她”,拿起了她放在洗手檯上的卸妝棉,對著鏡子,慢悠悠地擦了擦臉,然後,對著鏡子,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和真人一模一樣的笑。
再然後,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早上,房東接到了劉美娟的電話,電話裡的女生聲音輕快,帶著笑意,說要續租一年,房租可以一次性付清。房東笑著應了,掛了電話,隻覺得這小姑娘終於想開了,不像之前打電話的時候,哭哭啼啼的,整個人都透著焦慮。
沒人知道,衛生間的那麵鏡子裏,真正的劉美娟,正拚命地拍打著鏡麵,喉嚨裡喊到沙啞,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看著外麵的那個“她”,每天化著精緻的妝,準時上下班,再也不用熬夜加班,對著所有人都笑得溫柔得體。隻有每天深夜,那個“她”會走到鏡子前,對著鏡子裏的她,咧開嘴,露出那個詭異的、永遠不會消失的笑。
而她,永遠困在了這麵鏡子裏,困在了這個深夜的衛生間裏,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卸妝的動作,永遠停在了那個,卸完妝抬頭,看見鏡中人對著她笑的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