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蘭州,雁灘還是一片荒涼之地。
那時候的雁灘,根本沒有後來那些高樓大廈,放眼望去滿眼的菜地和果園,一個園子連著一個園子,到了夏天倒是綠油油一片,可天一黑,連個正經路燈都沒有,隻靠月光和星星勉強照亮幾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進出城區的路倒是有幾條,但都是土路,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一到夜裏就人跡罕至,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故事的主人公馬應華,就是在這片灘地上土生土長的雁灘人,家住宋家灘,祖祖輩輩以種菜為生。他三十五歲,身形敦實,方臉膛被日頭曬得黝黑,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可近兩年,他那張原本憨厚的臉上總是掛著愁容——他媳婦翠芳接連給他生了兩個閨女。他不是不疼閨女,可這莊稼院裏,沒個男勞力終究是不行,兩個娃兩張嘴,吃喝穿戴哪樣不要錢?
眼見著家裏的開銷一天比一天大,光靠那幾畝菜地實在撐不住,馬應華一咬牙,進城找了他一個遠房表哥張德厚。張德厚之前在城裏跑出租,開的是當年蘭州最流行的天津大發黃色麵包車,八毛錢一公裡起步,一個月能掙兩三千塊,頂得上普通人家一年多的收入。他自己那輛麵包車白天跑,晚上閑著也是閑著,便跟馬應華商量,讓馬應華跑夜班,車份子錢按月算,賺多賺少全歸馬應華自己。
當時開出租得辦一堆手續,馬應華大字不識幾個,哪裏辦得下來。張德厚倒也仗義,從自己攢的積蓄裡借了一筆錢給他,又託人找關係,總算幫他把駕駛手續都辦齊了。馬應華感激得不行,拿到手續那天,他蹲在麵包車前摸了半天方向盤,心裏頭滾燙的——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摸汽車。
他接手的那輛黃麵的,是天津大發TJ110,配備八五排量的三缸發動機,省油是真省油,可抖起來也是真要命,特別是在怠速的時候,換擋桿放上手上去一會兒手掌就能被震得發麻。車子密封也差,發動機就在前排座椅底下,跑起來總有股汽油味往車廂裡竄,夏天更是跟坐在爐子上開車似的,熱得要命。但這些毛病馬應華不在乎,能掙著錢比啥都強,他每天晚上六點接了車,一直跑到淩晨兩三點才收工,困了就在車裏眯一會兒。
頭一個月跑下來,馬應華數著那一遝子零零碎碎的車費,心裏頭踏實了不少。他算過,照這麼跑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張德厚借的錢還上,到年底還能攢下一筆,給兩個閨女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可好景不長,怪事很快就找上了門。
連著兩個晚上,馬應華收車回家清點錢匣的時候,都在裏麵發現了一張白紙。
那白紙裁得四四方方,大小跟一張大團結鈔票差不多,乾乾淨淨的,上麵一個字也沒有,什麼都沒有畫。馬應華頭一回看見的時候還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收錢的時候走了眼,不小心夾進來的。可他一晚上收了多少錢,每張鈔票是什麼樣子,他心裏頭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絕不會收一張白紙當車費。
他拿著那張白紙對著燈看了半天,紙就是最普通的紙,在車廂昏黃的頂燈底下透著光,看著煞白。他沒敢把這事跟翠芳說,獨自把這疑問吞進了肚子裏。
第二天晚上,馬應華收車時翻開錢匣,心裏頭已經有了些忐忑不安。手指一張一張翻過皺巴巴的紙幣和硬幣間,又在匣子最底層摸到了一張觸感迥異的東西。抽出來一看,他脊背瞬間僵住了——又是一張白紙,跟昨晚那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心裏發了毛,這錢匣子他隻用來放車費,平時連張廢紙都不會往裏扔,這兩張白紙到底是怎麼來的?他想來想去,沒有答案,越想越瘮得慌。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天,到第三天晚上,馬應華決定提前收車。晚上十一點剛過,他就方向盤一打,把黃麵的開上了回雁灘的那條坑窪土路,不再接任何單子。
從城區回雁灘宋家灘的路,白天走都嫌荒涼,到了深夜更是寂靜得讓人心裏發虛。
車燈的黃光照出去,隻能照亮前麵一截坑坑窪窪的土路,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菜地和果園,偶爾有幾棵歪脖子老榆樹黑黢黢地杵在路邊,風吹過的時候樹枝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竊竊私語。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叫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得很遠,聽著反倒讓人心裏更空落落的。
馬應華把著方向盤,嘴裏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隻想著趕緊回家鑽被窩裏暖和暖和,明天還要來接早班。麵包車在土路上顛簸著,三缸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車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換擋桿在手裏嗡嗡地震。
眼看著就要進宋家灘的地界了,路邊最多再走五六分鐘就能到家。車燈掃過去,他突然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馬應華一腳剎車踩下去,麵包車的輪胎在土路上搓出一道印子。他揉了揉眼睛,湊近風擋玻璃往外看——路邊確實站著一個年輕女人,身形瘦得出奇,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在車燈的照耀下像一根枯樹枝一樣杵在路邊。她伸著一隻手,一動不動,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馬應華在宋家灘土生土長,莊子裏的人他全都認識,連誰家有幾口人、誰家狗叫什麼名字都一清二楚,可他從未見過這個女人。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大半夜的,在這荒郊野外,一個單身的年輕女子獨自站在路邊攔車,這事本身就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他心裏犯嘀咕,本想一腳油門直接開過去算了。可轉念一想,這荒郊野嶺的,要是真有什麼急事,他不拉,這大半夜的怕是等到天亮也不會有第二輛車經過。他終究是心軟,把車停穩了。
女人拉開推拉式的後車門,無聲無息地坐進了後排。她上車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響,馬應華隻感覺到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就再也沒有別的動靜了。
姑娘,你去哪?馬應華側過頭問了一聲。
車廂裡沉寂了幾秒,後排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我去市婦幼。
馬應華一愣。市婦幼保健院在城關區五泉西路,他之前打聽過,那地方從一九八二年就遷到了現在的位置,是蘭州專門看婦女兒童病的地方。可問題是,去市婦幼是往回城區的方向走,跟他回家的路完全是南轅北轍。他已經開了大半夜的車,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實在不想再折騰回去。
他透過後視鏡瞄了一眼後排,那女人坐在暗處,車廂頂燈昏黃的光隻能照到她半邊臉,慘白慘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看著就像個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人。
這麼晚去醫院做啥?馬應華又問了一句。
女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平平的,沒有一絲起伏:我去生小孩。
馬應華當場就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個女人瘦得跟營養不良似的,肚子平坦得不能再平坦,渾身沒有半點孕相。他家翠芳生過兩個娃,懷孕的女人是什麼樣子他再清楚不過,眼前這女子怎麼看都不像快要生的人。
車廂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說不出的古怪。馬應華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有點出汗,他總覺得這事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她不是個活物似的,更像是一件擺在車廂裡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算了,管她到底怎麼回事,送過去就是了——人命關天的事情,總不能因為看著不像就不管。
他嘆了口氣,調轉車頭,黃麵的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重新往城區的方向開去。
回城的路上,車廂裡死寂一片。
那個女人自從上車之後,全程沒有說過第二句話。馬應華時不時瞄一眼後視鏡,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後排,直直地挺著腰,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不像一個快生孩子的孕婦,倒像是一尊雕塑。
車燈的光偶爾從對麵掃過來,短暫地照亮車廂內部,馬應華每次瞟後視鏡,都看見她臉色慘白,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沒有半點血色,眼珠黑漆漆的,直直盯著前方的座椅靠背,連轉都不轉一下。車廂裡的溫度好像比外麵還低,馬應華總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他後脖頸上吹冷氣。
他開了這麼多年車,拉過的客人少說也有好幾百,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這麼不舒服過。這個女人身上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不說話,不咳嗽,不嘆氣,甚至好像連呼吸都沒有。馬應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緊張,擰開了收音機,可收音機裡隻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一個台都收不到。
從雁灘到五泉西路,走夜路大概要四十多分鐘。那四十多分鐘對馬應華來說,漫長得像整整一宿,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手心裏全是冷汗。
終於,黃麵的拐進了五泉西路,車燈照亮了市婦幼保健院的大門。那時候的市婦幼還沒有後來那麼氣派,就是一棟幾層樓高的灰撲撲建築,門口亮著一盞白慘慘的路燈,照著緊閉的鐵柵欄大門。
馬應華停下車,長長籲了一口氣,回過頭去說:姑娘,到了。
後排空無一人。
馬應華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他猛地轉過身,趴在座椅上往後看——後排座位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那個女人不見了。
他一把推開駕駛座的車門跳下去,繞到後排拉開車門,車裏車外看了個遍,連座椅底下都彎腰瞄了一眼,哪裏還有那個女人的影子。車廂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留下,就好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可馬應華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女人就是從他眼皮子底下的車門上來的,是他親眼看著的。更重要的還有——全程車門都是鎖死的。那個年代的黃麵的,後排是推拉式的車門,從裏麵開著費勁,要使勁才能拉開,而從外麵不拉把手壓根打不開。他從發車到停車,車門一次都沒有被拉開過,那個女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馬應華站在市婦幼門口的路燈下,冷風一吹,渾身打了個激靈。他忽然想起那張白紙,想起那個女人慘白的臉,心裏頭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他不敢再多想,跳上駕駛座,猛踩油門,黃麵的一路轟鳴著往雁灘狂奔而去。
回到家,馬應華關門的時候手還在抖。翠芳被他吵醒了,揉著眼睛問怎麼了,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後半夜,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後視鏡裡那張慘白的臉。
第二天天還沒亮,馬應華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額頭能煎雞蛋,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裏說著胡話,翠芳坐在床邊一遍遍給他換冷毛巾。這場大病一病就是十來天,吃什麼葯都不管用。後來翠芳急得去村東頭找了一個會看事的老人,燒了香化了符水,給他灌下去,這才慢慢退了燒。
馬應華病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張德厚,把車鑰匙還給了他,說什麼也不肯再開夜班了。張德厚問他怎麼了,他隻是搖頭,一句話都不多說。從此以後,馬應華不管白天黑夜,再也不走那條從雁灘出來的荒路,打死他都不走。
這件事過了很久,馬應華纔在一次酒後的醉意中,斷斷續續地把事情告訴了同村的一位老人。老人聽完之後,擰著眉頭,臉色變得很凝重。老人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說很多年前,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的時候,那段荒路上確實出過一件事。有個年輕媳婦,肚子裏懷著娃,臨產那天半夜突然破了羊水,她男人騎著一輛二八大杠馱著她往城裏的市婦幼趕。那條路當年更爛,坑坑窪窪的,又是半夜摸黑趕路,結果半道上被一輛拉煤的大貨車給撞了。
人仰馬翻,大人當場就不行了,肚子裏的孩子也沒能保住。
一屍兩命。
老人說,從那以後,就經常有夜班司機在那段路上遇到一個攔車的年輕女人。她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身形瘦得出奇,攔下車就隻說兩句話——我去市婦幼去生小孩。可四十多分鐘後,她總是會憑空消失,隻留下司機嚇得半死。
後來有人去打聽,那對母子就埋在那段路附近,可是沒人知道具體在哪個位置,墳頭也沒有留。老人說完搖了搖頭,這是心裏頭那口氣咽不下去啊,母子倆一直沒能到婦幼醫院,所以這條路,她們一直走。不過倒是也沒聽說過有真害人的事發生,她大概隻是想在那個時候,有人能幫她們一把吧。
馬應華聽了這話,默然良久,沒有說話,隻是仰頭灌了一口酒,眼圈忽然有些發紅。
他有個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念頭:那兩張白紙,是不是這個女人塞進錢匣裡的?她也許不是第一次上他的車了,隻不過前兩個晚上,他根本沒有發覺她的存在。
時間一天天過去,雁灘的變化也日新月異。市場放開後,雁灘的菜地被一片片徵用,高樓一幢幢拔地而起,那條坑窪的土路也先後被鋪上了砂石和柏油,最後變成了寬闊的瀝青馬路,路邊裝上了路燈。後來,蘭州高新技術開發區落戶雁灘,昔日的菜園果園上建起了寫字樓和居民小區,雁灘從一片荒灘變成了繁華鬧市。
老式的黃麵的早已退出了歷史舞台,被更先進的車型取代。蘭州的計程車從黃麵的換到了桑塔納,又從桑塔納換到了捷達,一代代更新換代。當年開著黃麵的滿街跑的那些司機,老的老,退的退,已經沒幾個人還在路上了。
但雁灘鬼搭車的故事,卻在蘭州的老計程車司機中間流傳了下來。沒有人在公開的場合大張旗鼓地講,隻是在等客的間隙,在深夜的排班室裡,偶爾會有老司機點一根煙,眯著眼睛跟年輕的後輩說:別不信,我認識一個師傅,姓馬,當年真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