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城有一種冷,不在三九天的雪裏,而在艷粉街的夜裏。
鐵西區沈遼中路31號和33號,兩棟九層高的連體樓杵在街邊,正麵看跟普通居民樓沒什麼兩樣——一樓開著旅館、浴池、鋁合金門窗店,白天人來人往,旁邊就是萬達廣場,車水馬龍,熱鬧得很。可你要是繞到樓背麵去看,那光景就全然不同了:窗戶玻璃碎的碎、空的空,陽台欄杆銹得跟枯骨似的,黑洞洞的視窗像一張張張開的嘴。更稀奇的是,33號樓從二樓往上,一間房的燈都沒亮過。
老瀋陽人都知道,這地方原本不叫艷粉街。早年間,這裏叫胭粉街,住的人家以種胭脂花為生,一到夏天滿街都是粉紫色的花。但三百多年前清軍入關那會兒,這片地是某個王爺的屬地,住的全是下人和奴隸。冤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裹張草蓆就往土崗上一扔,日積月累,胭粉街就成了亂葬崗。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政府在亂葬崗上蓋了座火葬場。可怪就怪在,這火葬場建成之後門可羅雀,幾個月接不到一單生意,沒撐多久就黃了。當地人請了風水先生來看,老先生圍著地轉了三圈,臉色越來越白,說這地底下怨氣太重,非得建座廟長年供奉不可。於是,一座名叫“貞觀寺”的寺廟在火葬場舊址上建了起來。香火剛續上沒兩年,市裡搞規劃整治,時任市長親自下令把廟拆了。沒過幾天,這市長坐直升機巡視市區,飛到艷粉街上空的時候,直升機不知什麼緣故,一頭栽了下來。
這事傳開之後,整條艷粉街的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但偏有人不信邪。1984年,一家開發公司看中了這塊地,覺得位置好、地價便宜,拉來施工隊就開始蓋樓。結果這一蓋就是八年,前前後後換了五六個承建商,資金鏈斷了又續、續了又斷,一直到1992年才勉強封頂。施工期間陸續出了好幾樁事:圍牆剛砌好就塌了,壓死一個過路的;工人圖省事,把拆下來的牆皮從窗戶往下扔,砸死了一個撿破爛的拾荒者;還有個精神病人鑽進樓道過夜,活活凍死在裏麵。工地上的人私下議論,說這塊地邪性,可誰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樓蓋好之後,第一批住戶搬了進去。最開始那幾個月倒還太平,可從入冬開始,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冒出來了。
最先出怪事的是31號樓三樓西戶的老蔣。老蔣全名叫蔣德海,三十八歲,在鐵西區一家機械廠上班。搬進新房的頭一天晚上,他記得清清楚楚是睡在床上的——那張鐵架子雙人床是他媳婦親手鋪的,紅牡丹床單,蕎麥枕頭。可第二天早上一睜眼,他發現自己躺在客廳地板上,後腦勺貼著一塊冰涼的瓷磚,渾身上下凍得直哆嗦。蔣德海以為是自個兒睡迷糊了,沒當回事。可接下來一連五天,他每天早上醒來都在不同的地方:沙發底下、廚房地磚上、衛生間的馬桶旁邊。最離譜的是第六天,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四樓樓道裡,身上隻穿著秋衣秋褲,凍得嘴唇發紫,被四樓鄰居開門時一腳踩醒的。
蔣德海不幹了,找樓長趙慶山理論。“趙叔,這樓不對勁!”趙慶山叼著旱煙捲,嗤了一聲:“就你毛病多,別人家咋沒事?”可他這話說完不到一個禮拜,整棟樓就炸了鍋。三層、四層好幾戶人家都反映,早上一睜眼發現自己不在原來的地方。更邪門的是有人說自己明明是跟媳婦一起睡的,醒來發現旁邊躺著的是樓下的鄰居老婆,嚇得那人連滾帶爬跑出了門。
緊接著,做飯切菜的也出了事。李鳳琴住在四樓東戶,有天晚上切好了一盆土豆絲擱在案板上,轉身去開煤氣灶熱油,前後不過十秒鐘的工夫,回頭一看——案板上的土豆絲不見了。不鏽鋼盆好好的在那兒,裏麵的菜卻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個渣都沒留下。李鳳琴以為是貓叼的,可她家從來不養貓。她把鍋鏟一摔,衝出廚房喊她男人過來看,兩個人把廚房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著那盆土豆絲的一根影子。
如果說這些還能勉強用“夢遊”或者“記錯了”來解釋,那樓道裡的聲音就沒人能圓得上了。
那是臘月裡的一個深夜,住在五樓的馬艷秋半夜被憋醒,推醒她男人說聽見樓道裡有動靜。兩口子趴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樓道裡清清楚楚傳來一個小女孩的哭聲,抽抽噎噎的,像是在喊“媽媽”。馬艷秋是個熱心腸,心想是不是誰家孩子走丟了,便起身貼近貓眼往外看。
貓眼是魚眼鏡片,樓道裡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她往外這麼一看——門外的確站著一個小女孩,穿著白裙子,低著頭,兩隻腳懸在半空中,離地麵足有一尺。馬艷秋嚇得猛退一步,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大口喘著氣,壯著膽子再貼上去看——這回貓眼裏什麼也沒有了,樓道空空蕩蕩,聲控燈滅了下去。可那哭聲還在,不近不遠,像是從樓道盡頭飄過來的,又像是從下水管道裡滲上來的,細得跟一根針似的,鑽進耳朵就拔不出來。
她男人叫劉國棟,第二天一早就去樓下挨家挨戶問了一圈,發現五層以上的人家,半夜都聽見了哭聲和說話聲。有人說聽見的是女人的低語,細細碎碎,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數落誰;有人說那哭聲從牆體裏透出來,把耳朵貼在任何一麵牆上都能聽見。
沒過多久,連一樓商鋪的人也遭了秧。旅館的王老闆半夜起來查房,路過樓梯間的時候,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回頭一看,樓梯拐角處蹲著一個人影,白衣白裙,長發垂在前麵,一動不動。王老闆手裏的手電筒啪地滅了,他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拔腿就跑。等他帶著兩個房客再回來時,樓梯間什麼都沒有,隻有牆角的牆皮脫落了一塊,露出裏麵灰黑色的水泥。更絕的是有人伏在貓眼上看,竟看到外麵有一隻充血的眼珠子也正對著貓眼看進來,嚇得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褲子都濕了半截。
傳言越滾越大,住戶開始陸陸續續搬走。留下來的都是實在沒處去的人家——趙慶山住在一樓腿腳不好,老蔣蔣德海沒錢租新房,李鳳琴一家打算等開春再說。
1993年入了秋,33號樓三層及以上的房屋被法院貼上了封條。開發商一房二賣,買了房的住戶和商戶一氣之下告上了法庭,法院查封之後,33號樓便徹底空置了。為了防止開發商繼續賣樓,那些出了錢的商戶和住戶開始往外放訊息,結果這訊息越傳越玄,什麼半夜鬼梳頭、白衣女鬼索命、地下挖出不腐女屍,一個比一個離奇。謠言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連外地人都知道了——瀋陽艷粉街有座鬼樓,全國聞名。
即便33號樓貼了封條,也擋不住零零星星的怪事繼續往外冒。住在31號樓的老住戶趙慶山是艷粉街本地人,從祖上三輩起就沒離開過這塊地。有一天他喝了點酒,對老蔣說了一樁事。他說,他爺爺活著的時候提過,胭粉街最早那片亂葬崗底下埋的人裏頭,有一個女人是上弔死的,死的時候穿著一身白衣裳,年紀輕輕,不知道是哪家王府的丫頭,被主子糟蹋了身子,沒臉見人,弔死在了後院的歪脖子老槐樹上。她家裏人沒來收屍,管事的嫌晦氣,叫人拿張席子一卷,隨便挖了個淺坑就埋了,連口棺材都沒給。
趙慶山說到這裏,酒醒了大半,壓低了嗓子:“後來蓋火葬場的時候,挖地基的工人從土裏翻出一副骨頭架子,骨頭是散的,可唯獨兩隻胳膊是並著的,腕子上還纏著一截已經朽得差不多的麻繩。那些人沒當回事,把骨頭鏟起來扔到別處去了。”說完,趙慶山就閉了嘴,不肯再往下講。可他眼睛裏藏著一種老蔣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不能說破的忌諱,好像嘴裏多蹦一個字,就會驚動地底下那個不該驚動的東西。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艷粉鬼樓的名聲已經傳得全國皆知。遼寧的電視台、電台先後派人來採訪,連中央電視台的《走近科學》欄目組都跑來拍了節目,扛著攝像機裡裡外外拍了三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發現靈異現象”。可怪就怪在,結論出來了,33號樓依然沒人敢住,連開發商都不敢再來打這兩棟樓的主意。
前前後後,從80年代到90年代,艷粉樓底下埋著的、牆上滲著的,似乎從來不隻是水泥和磚頭。那白衣女屍本不該被挖出來,那寺廟本不該被拆掉,那市長本不該坐著直升機從這片天空飛過,那圍牆更不該在封頂那天倒下來壓死一個人。可所有不該發生的事,偏偏全都發生了,一樁樁一件件,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把這些碎片的因果串在了一起。老蔣後來搬走了,趙慶山死了,五樓的馬艷秋也再沒回艷粉街住過。偶爾有大膽的後生半夜結伴去探險,回來之後閉口不提那裏麵看見了什麼。隻留下沈遼中路31號和33號的兩棟樓,至今還杵在鐵西區最熱鬧的地段,西邊那棟樓二樓往上黑燈瞎火,東邊掛了“倉庫重地,閑人免進”的三把大鎖,夜晚裏格外安靜。
瀋陽的冬天,天黑得特別早,下午四點多鐘天就擦黑了。傍晚時分,艷粉街上的路燈次第亮起。33號樓二層往上全是黑洞洞的視窗,沒有一扇窗亮著燈,樓背麵的廢棄陽台上偶爾會傳來一聲金屬摩擦的尖嘯——是鐵皮被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沒人知道。夜色裡,隻有街邊小旅館“艷粉旅館”的燈牌孤獨地亮著粉紅色的光,照著這條三百年老街上空繚繞不散的層層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