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凶宅試睡員這一行,周成算是圈子裏資歷最老的那一批。
乾這行五年,經手的宅子不下八十套,上吊的、跳樓的、煤氣中毒的、滅門的,什麼邪門的凶宅他都睡過。圈裏人送他一個外號叫“周大膽”,不是因為他真的大膽,而是因為他懂規矩。這行的規矩,是他拿命一條條換回來的——什麼活能接,什麼活打死都不能碰,他心裏那桿秤,比誰都拎得清。可就是這麼一個老江湖,去年冬天在東北接的那趟活,差點把命搭進去。
那趟活之後,周成休了整整三個月,一個字都沒跟人提過。直到上個月,他徒弟馬小軍在一檔網路靈異節目裏喝多了酒,哭著把那三天的事抖了出來,這段被埋了大半年的恐怖經歷,才終於被人知道。
事情要從去年十一月說起。
東北的十一月,冷得連狗都不願意出門。周成接到一個電話,打來的人叫劉德勝,是哈爾濱本地的一個房產中介,之前合作過兩次,算半個熟人。劉德勝在電話裡語氣神神秘秘的,說手裏有個大活,城郊老工業區那邊,一棟獨院的二層小樓,房主開價八萬,就睡三天。
周成當時正在家裏涮羊肉,聽到這話筷子都頓了一下。八萬塊三天,這價格在凶宅試睡的圈子裏,屬於天花板中的天花板。正常的凶宅,死過兩三個人的那種,三萬塊頂天了。能開到八萬,要麼是房主瘋了,要麼是這宅子裏的事,遠比表麵上邪門得多。
周成放下筷子,點了一根煙,讓劉德勝把話說清楚——這房子裏頭,到底出過什麼事?
劉德勝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才把基本情況交代了。房子原來的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妻,男的叫孫廣才,以前開了一家小五金廠,四十來歲。前幾年廠子資金鏈斷了,孫廣纔在外麵欠了小三百萬的債,天天被催債的堵門。有天晚上,他在家裏跟老婆吵了一架,失手把人給殺了。殺完人之後,這孫廣才也沒跑,自己在二樓臥室的房樑上拴了根繩子,上弔死了。等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
這還沒完。房子後來被銀行收走拍賣,前後賣出去過兩次。第一任買家姓趙,一家三口搬進去不到一個月,男的在高速上莫名其妙追尾了一輛大貨車,雙腿粉碎性骨折,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女的從那之後就瘋了,天天說家裏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床邊看她。第二任買家更慘,是對剛結婚的小夫妻,搬進去頭一個星期就遭了火災,大半夜的,客廳莫名其妙著了火,半間房子都燒沒了。兩個人倒是都跑出來了,可女的被燒得麵目全非,男的吸了太多濃煙,腦子壞了,到現在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想不起來。
從那以後,這房子就徹底荒了。周邊的鄰居陸陸續續都搬走了,整片老工業區一到晚上連個鬼影都看不見。房主急著出手,銀行的貸款催得緊,隻要能拿到試睡員開的“無異常證明”,房子就能正常掛牌交易。所以,才開出了八萬塊的天價。
周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乾這行五年,直覺告訴他,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正常的凶宅,兩條人命的,鬧不出這麼大的動靜。先後兩任買家,一個殘一個瘋,一個毀容一個癡獃,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凶宅了,這是有大怨氣的東西壓在裏麵。他問劉德勝,到底還有沒有瞞他的事。劉德勝在電話裡賭咒發誓,說知道的全都說了,一個字都沒藏。
周成最後還是接了。
不是他貪那八萬塊錢。他後來說,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知道前麵是個坑,可總覺得憑自己的經驗和本事,能繞過去。這種盲目的自信,在真正邪門的東西麵前,一文不值。
出發前,周成按老規矩備了東西。桃木劍一把,是十年前在茅山請的,跟了他五年,沒出過差錯。五帝錢兩串,一串順治到嘉慶,一串是道光到宣統,都是老物件。護身符兩枚,在本地最大的寺廟裏開了光,供奉過七七四十九天。除此之外,還有紅外相機兩台、分貝儀一個、應急手電兩把、充電應急燈一盞,滿滿當當塞了一個大號的登山包。
跟他一起去的,是他徒弟馬小軍。馬小軍剛入行半年,二十三歲,退伍兵出身,膽子大得沒邊,就是沒真正見過什麼東西。一路上坐在副駕駛嘻嘻哈哈的,說什麼不就是個上吊的,有啥好怕的,他當兵那會兒半夜在墳地裡站崗都沒慫過。周成當時就罵了他,說乾這行最忌諱的就是嘴欠,你不怕可以,但不能不敬。這世上有些東西,你可以不信,但絕不能輕慢,輕慢了就要付出代價。馬小軍嘴上答應著,心裏其實沒當回事,該哼歌還是哼歌。
後來發生的事證明,周成說的每一個字,都應驗了。
他們到那棟房子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天陰得像鍋底,飄著細碎的雪花,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老工業區早就荒廢了,路兩邊的廠房塌的塌、倒的倒,生鏽的鐵皮被風吹得嘩嘩響。那棟二層小樓就立在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盡頭,周圍是半人高的枯草,外牆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裏麵發黑的磚頭。二樓有一扇窗戶碎了,風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在空曠的廢墟裡回蕩,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周成站在門口,盯著這棟房子看了足足有兩分鐘。他後來說,當時心裏就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抗拒,好像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他——別進去。
但來都來了。
門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劉德勝給的鑰匙擰了半天,才哢噠一聲彈開。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黴味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撲麵而來,凍得周成一個激靈。他後來跟馬小軍說起這個細節的時候,用了四個字來形容那種感覺——陰冷刺骨。不是東北冬天那種乾冷乾冷的凍,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陰寒,像整個人被泡在冰水裏一樣,冷得不正常。
房子裏的陳設亂得不成樣子。客廳的傢具都被白布蓋著,白布上落了厚厚的灰,有些地方已經發黃髮黑了。牆角全是蜘蛛網,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垃圾。空氣裡那股腥臭味若有若無,說不清是從哪個方向飄來的。
周成帶著馬小軍,按規矩從進門開始,每個房間都走一遍。一樓的客廳、廚房、衛生間、儲藏室,二樓的三個臥室和一個小客廳。走到二樓最裏麵那間臥室的時候,周成在門口停了一下,沒進去。他知道,那就是孫廣才上吊的房間。房門虛掩著,裏頭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但從門縫裏滲出來的那股陰寒,明顯比其他地方重得多。
馬小軍想推門進去看看,被周成一把拽住了。周成瞪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別找死”,馬小軍這才縮回了手。
走完一圈,周成回到客廳,從包裡拿出三根香,插在隨身帶的小香爐裡,點上了。這是行裡的規矩,進宅先敬香,跟裏頭的東西打個招呼——我們是來幹活的,住三天就走,沒有惡意,井水不犯河水。
三根香插在香爐裡,青煙裊裊地往上飄。可剛點著不到一分鐘,中間那根香,就聽“啪”的一聲脆響,從正中間斷成了兩截。斷掉的那半截帶著香灰,直直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周成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燒香最怕的就是兩短一長和中間斷香,這是行裡公認的大凶之兆。香斷人不去,去了回不來。這說明裏頭的“住戶”根本沒有商量的意思,這是在下逐客令,甚至可以說是**裸的威脅。
馬小軍還沒當回事,蹲下去撿那截斷香,說師父,這天這麼潮,指定是香受潮了,別自己嚇自己。周成沒理他,沉著臉從包裡把兩枚護身符掏出來,一枚掛在自己脖子上,一枚給馬小軍套上,又把兩串五帝錢分別壓在了客廳的東南角和西北角。做完這些,他盯著馬小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今晚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不許出臥室的門;第二,不許亂說話,尤其是半夜聽到有人叫你名字,絕對不能答應;第三,不許碰房子裏的任何東西,尤其是二樓那間臥室裡的。
馬小軍看他臉色鐵青,這才收了嬉皮笑臉,趕緊點頭。
他們選的臥室在一樓,是靠大門最近的那間。這是行裡另一條鐵規矩——試睡絕對不能住死過人的房間,那是往槍口上撞。周成把紅外相機架在了臥室門口,鏡頭正對著客廳,分貝儀也開著,兩塊備用電池都充滿了電。然後把睡袋鋪在臥室的地板上,全程沒碰房間裏的那張床。
天很快就黑了。東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半,外頭就伸手不見五指了。風越來越大,裹著雪粒打在碎玻璃上,劈裡啪啦地響。整棟房子裏靜得可怕,靜到他們倆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見。
前半夜什麼都沒發生。馬小軍熬不住,靠在牆上睡著了,呼吸聲均勻。周成不敢睡,手裏攥著桃木劍,眼睛盯著相機的螢幕,一分一秒地熬。分貝儀的數值一直穩定在十以下,相機的紅外畫麵裡,客廳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一直熬到後半夜兩點多。
周成後來說,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時間點。淩晨兩點十七分,分貝儀突然滴滴滴地叫了起來,數值從七八個分貝,瞬間飆到了四十多。周成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第一時間看向相機螢幕——螢幕裡,客廳還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
二樓,有腳步聲。
很清楚,一步一步的,踩在木質的樓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緩慢而有節奏。腳步聲從二樓最裏麵的那間臥室傳出來——就是那間上吊的房間——一步一步挪到了樓梯口,然後,順著樓梯,往下走。
吱呀。吱呀。吱呀。
每響一下,周成的心臟就跟著猛跳一下。他渾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這房子裏沒有電,水管也早凍裂了,裏麵除了他和馬小軍,連隻老鼠都沒有。那這腳步聲,是哪來的?
他一把推醒了馬小軍。馬小軍睡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剛要張嘴說話,被周成死死捂住了嘴。周成沖他瘋狂搖頭,眼神往門的方向一遞,示意他聽。馬小軍的臉在應急燈的光線下,一瞬間就白了,白得跟紙一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扇關著的木門,整個人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那腳步聲,一步步下了樓梯,走過客廳,然後,穩穩地停在了他們臥室的門口。
停了。
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風聲沒了,雪聲沒了,隻剩下他們倆壓都壓不住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裏咚咚咚地響。
周成死死攥著桃木劍,指節都攥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他們臥室的門是老式的實木門,下邊有一道半指寬的縫。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門縫外麵的地板上,映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那團影子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
十幾分鐘之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了。吱呀,吱呀,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二樓,回到了最裏麵那間臥室。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周成和馬小軍就這麼靠在牆上,保持著戒備的姿勢,硬生生坐到了天亮。直到第一縷灰濛濛的晨光從窗戶透進來,兩個人纔像被抽幹了力氣一樣,同時癱了下來。馬小軍哇的一聲就哭了,一米八幾的退伍兵,哭得跟個小孩似的,抓著周成的胳膊說師父,咱們走吧,這錢我們不掙了,這房子太他媽邪門了。
周成沒說話。他也怕了,乾這行五年,他不是沒見過東西,但像昨晚這種,這麼明目張膽的,是頭一回。可他咬著牙想了半天,還是沒走。行裡的規矩,接了活中途退出,不僅一分錢拿不到,名聲也徹底臭了,以後整個圈子都沒人敢找你幹活。他對馬小軍說,還有兩天,昨晚它沒進來,說明暫時還拿我們沒辦法,再小心一點,熬過去。
馬小軍拗不過他,隻能點頭。
第二天一整天,兩個人開車跑到哈爾濱市區,找了個人多的商場,在太陽底下坐了半天,才慢慢緩過勁來。馬小軍還是不停地勸周成走,周成沒鬆口,但心裏也打鼓。他特意跑了趟極樂寺,找寺裡的師父請了兩張鎮宅符,一張貼在臥室門上,一張貼在床頭。下午回到那棟房子的時候,他咬著牙獨自上了二樓,站在那間臥室門口,推開門往裏麵看了一眼。
房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牆角的灰積了厚厚一層,屋頂的房樑上有一道很深的鉤子印,那是孫廣才掛繩子的地方。地麵上乾乾淨淨的,一個腳印都沒有。周成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關上門,下樓了。他還安慰自己,說不定昨晚那腳步聲,就是老房子熱脹冷縮的正常響動,純屬自己嚇自己。
他後來才知道,他上去看那一眼,壞事了。那一眼,讓裏麵的東西知道他在試探它。而試探,是會激怒它的。
第二天晚上,兩個人誰都沒敢睡。應急燈開到最亮,桃木劍就放在手邊,兩個人背靠著牆,眼睛死死盯著門和相機的螢幕。前半夜照舊風平浪靜,馬小軍緊張得連口水都不敢咽,喉嚨裡幹得發疼。
淩晨三點,怪事準時來了。
先是那盞充電應急燈。本來亮得好好的,突然之間開始瘋狂閃爍,明一下暗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它的電。閃了沒幾下,啪的一聲,燈滅了。整個臥室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門口那台紅外相機的小紅燈,還在微弱地亮著。
馬小軍當場就嚇哭了,死死抓著周成的胳膊,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周成也慌了,一邊罵他別出聲,一邊伸手去摸包裡的手電筒。可他的手剛碰到揹包,門外麵,突然傳來了哭聲。
是一個女人的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嗓子、細細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聲,又委屈又怨毒,像一根針一樣從門縫裏鑽進來,直直地紮進耳朵裡,聽得人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哭聲持續了大概一兩分鐘,停了。緊接著,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輕飄飄地在門外響了起來。
“開門啊……我知道你們在裏麵……”
周成渾身的血當場就涼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手把桃木劍攥得死緊。馬小軍已經嚇得連哭都哭不出聲了,整個人縮在他身後,牙齒打戰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那個聲音喊了一陣,見裏麵沒動靜,停了。然後他們聽到——門把手,開始動了。
哢噠。哢噠。哢噠。
門把手一上一下地轉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整扇木門都跟著震動起來,門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周成明明記得自己從裏麵把反鎖扣扣死了,可那門把手轉得像是有人在外麵拿鎚子砸一樣,整扇門哐哐哐地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就在這時候,貼在門上的那張鎮宅符,突然滋啦一聲,憑空燒了起來。火光是幽藍色的,一閃而過,符紙瞬間就化成了灰燼,飄落在地上。
門外的動靜,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
周成和馬小軍在漆黑的臥室裡,一動不動地坐到了天亮。等到外麵傳來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兩個人纔敢動彈。周成的手因為攥了一夜桃木劍,五根手指都僵了,掰都掰不開。
他開啟臥室門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傻了。
臥室門口的地板上落著一層灰,灰上麵,清清楚楚地印著一雙赤腳的腳印。很小,是個女人的腳,一步都沒有多的,就停在門口正中間。
馬小軍看到那對腳印,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抓著周成的褲腿哭著說,師父,求你了,咱們走吧,再待下去,咱們倆都得死在這裏。
周成盯著那對腳印,腦子裏那根綳了兩天的弦終於斷了。他明白了,這房子裏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的凶宅能比的。那女人是被自己男人殺死之後砌在牆裏的,死的時候連個全屍都沒落下,眼睛都沒閉上。這種怨氣,不是說帶兩把桃木劍、貼兩張符就能壓得住的。再住一晚,真的會出人命。
他當場掏出手機給劉德勝打了電話,咬著牙說這活不幹了,錢一分不要,但今天必須走。劉德勝在電話那頭一聽這話,語氣瞬間就慌了,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周成罵了他一句,說你要還是個人,就把藏著的事都給我吐出來。
劉德勝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了實話。
孫廣才殺了他老婆之後,根本就不是直接就上吊的。他把老婆的屍體拖到二樓那間臥室裡,砸開了靠床那麵牆,把屍體塞了進去,用水泥和磚頭砌得嚴嚴實實,封成了一堵新牆。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在那間屋子裏,守著那堵牆,過了整整三天,纔在同一個房間裏,拴繩子上吊了。
也就是說,那間臥室的牆裏,一直封著一具女人的屍體。
她死的時候,死不瞑目。
之前那兩任買家,出事全是因為動了那麵牆。第一任買家裝修的時候在那麵牆上鑽了兩個孔,第二任買家往牆上釘了一顆釘子掛結婚照。每動一下,裏麵的東西就醒一分。而動得越狠,報復就越凶。
周成聽完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他掛了電話,和馬小軍瘋了一樣地收拾東西,揹包裡那些沒用完的香、法器,全都顧不上拿了。兩個人一刻都沒敢多待,衝出那棟房子,上了車,油門踩到底,一口氣開出了老工業區。
等車上了主路,馬小軍突然喊了一聲。周成低頭一看,兩個人脖子上掛著的護身符,全都從中間裂開了,裂縫齊齊整整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整整齊齊地切開了一樣。
這兩枚護身符,當初在廟裏開光的時候,師父說過一句話——符碎人平安。
周成後來說,要不是這兩枚護身符替他們擋了那一下,那天晚上,他們臥室那扇門,怕是撐不到天亮。
回到哈爾濱之後,周成大病了一場,高燒燒了整整一個星期,打針吃藥都沒用,最後是他老家的一個親戚找了個懂行的來看,說是沖了煞,得養。他足足養了三個月,才慢慢恢復過來。
那棟房子後來怎麼樣,沒人知道。周成說,他不關心,也不想知道。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接東北的活了,也絕對不會再碰任何一棟甲方藏著事的凶宅。
馬小軍從那以後,再也沒幹過試睡員這一行。他跟人說起那三天經歷的時候,每次都是同一句話結尾。
“有些錢,有命賺,沒命花。”
而周成把那兩枚裂成兩半的護身符,用紅布包好,一直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扔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那是提醒我,人活在世上,永遠得對不知道的東西,存一分敬畏。沒有這一份敬畏,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