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盛夏,魯東的暑氣裹著渤海灣鹹濕的海風,漫過煙台綿長的海岸線。文倩就是在這樣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後,踩著被烈日曬得發燙的青石板路,撞進了那座藏在鬧市深處的龍王廟。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場毫無預兆的相遇,會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給她早已搖搖欲墜的人生掀起一場天翻地覆的波瀾,更會給她留下一段時至今日,都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靈異經歷。
文倩和前夫趙文斌的故事,曾是朋友圈裏人人稱羨的範本。他們從大學校園的青澀愛戀起步,熬過了畢業後三年的異地拉扯,扛住了雙方父母的反對,整整九年的時光,才終於在2023年的初秋,領到了那本紅底燙金的結婚證。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苦盡甘來,隻有文倩自己清楚,這場耗費了她整個青春的感情,在婚後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已經爛到了根裡。
曾經連她皺一下眉都要緊張半天的男人,婚後漸漸變了模樣。他開始對著她冷著臉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曾經加班再晚都會繞路給她帶一碗熱餛飩,後來卻能徹夜不歸,回來時身上帶著陌生的女士香水味。文倩不是沒有質問過,可每一次換來的,都是趙文斌不耐煩的敷衍,說她是婚後變得敏感多疑、無理取鬧,說他不過是為了這個家在外應酬。冷暴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文倩困在其中,她無數次在深夜裏盯著天花板掉眼淚,也無數次動過離婚的念頭。可九年的時光,早已像刻進骨血裡的印記,她捨不得,也不甘心。她總覺得,他們隻是被婚後的柴米油鹽磨平了熱情,隻要找回來當初的心動,這段婚姻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為了給這段瀕臨破碎的感情找一條出路,文倩提出了一場毫無計劃的旅行。她把周邊城市的名字寫在紙條上揉成團,放進玻璃罐裡,跟趙文斌說,就像大學時窮遊那樣,抽到哪個城市,就去哪裏,不帶攻略,不做安排,就隻是兩個人一起走走。趙文斌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頭。文倩閉著眼睛從罐子裏摸出那張紙條,展開來,上麵隻有兩個字:煙台。
兩個多小時的動車車程,兩個人並排坐著,全程幾乎沒有交流。文倩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裏堵得像壓了一塊巨石,她甚至在出發前就隱隱覺得,這場旅行,或許根本挽救不了什麼。可她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這一點點可能。到煙台時已是午後,盛夏的海風撲麵而來,卻吹不散兩個人之間化不開的低氣壓。他們沿著海邊漫無目的地走,從煙台山走到朝陽街,周邊是人聲鼎沸的商業街,叫賣聲、歡笑聲此起彼伏,滿是人間煙火氣,可他們之間,卻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冰牆,連並肩走在一起,都透著說不出的尷尬。
就在文倩被路邊一家文創店吸引,轉頭想叫趙文斌的時候,卻看見他站在原地,低頭盯著手機螢幕,嘴角帶著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溫柔笑意。那一瞬間,文倩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剛到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也就是這時,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文創店旁一條窄窄的青石板巷,巷子不深,卻像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喧囂,安安靜靜的,連風穿過巷口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巷子的盡頭,藏著一座黑瓦紅牆的老廟,門楣上斑駁的木牌,刻著三個飽經風霜的大字:龍王廟。
文倩鬼使神差地邁開了腳步,走進了那條巷子。趙文斌抬頭看了一眼,滿臉不耐煩地跟了上來,嘴裏還嘟囔著:“好好的商業街不逛,非要來這種破廟幹什麼。”文倩沒有理他,一步步走到了廟門前。這座廟比她想像中還要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熙熙攘攘的香客,沒有強製消費的攤位,甚至連門票都沒有。院子裏種著兩棵上了年頭的古鬆,枝繁葉茂,陽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院子角落的木桌上擺著成把的清香,旁邊隻放了一個功德箱,拿香與否,捐錢與否,全憑香客心意。
文倩拿了三炷香,在殿前的燭火上點燃,裊裊的煙氣順著風往上飄,繞著殿簷轉了一圈,最終散在了空氣裡。她跪在蒲團上,抬頭看著殿裏端坐的龍王像,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千頭萬緒的委屈、迷茫、不甘全都湧了上來,到了嘴邊,卻隻剩下一個翻來覆去的念頭:這段婚姻,我到底該堅持,還是該放手?
她從來都不是虔誠的信徒,從小到大,除了逢年過節跟著長輩去廟裏拜一拜,從未對神明有過什麼執念。可那天,她跪在冰涼的蒲團上,手裏舉著燃著的香,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九年的相愛,一年的婚姻,那些甜蜜的過往,那些冰冷的爭吵,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裡飛速閃過,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唸:龍王爺爺,我真的太迷茫了,我拿不定主意,也沒有勇氣做選擇。如果這段婚姻還有救,求您給我一個訊號;如果它真的已經走到頭了,也求您給我一個了斷的勇氣。
三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裡,文倩起身往外走。趙文斌依舊靠在門口的柱子上,低頭刷著手機,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她走到院子裏的古鬆樹下,抬頭看見粗壯的樹枝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許願牌,紅的、黃的、木色的,寫滿了各種各樣的心願,求平安的,求財運的,求姻緣的。風一吹,木牌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又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樹冠最高的地方——那裏掛著一塊已經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的紅牌,邊角都有些磨損了,可上麵四個蒼勁的大字,卻依舊清晰無比:有求必應。
那塊牌子掛得太高了,比其他所有的許願牌都要高,像是已經掛在那裏很多年,見證了無數人的心願與執念。文倩站在樹下,定定地看著那四個字,剛纔在殿裏沒說出口的話,此刻又一次在心裏翻湧。她沒有伸手去碰那塊牌子,就隻是站了很久,直到趙文斌不耐煩地催她走,她才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安靜的廟宇,轉身走出了那條青石板巷,重新跌回了外麵喧鬧的人間。那時的她以為,這不過是旅途中一場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卻不知道,神明的回應,已經悄然啟程。
從煙台回來之後的日子,並沒有立刻發生什麼變化。趙文斌依舊是早出晚歸,依舊是無休止的冷暴力,文倩的心一點點往下沉,甚至已經偷偷聯絡了律師,諮詢離婚的相關事宜。就在她快要徹底放棄的時候,社羣居委會打來了電話,說有針對新婚夫妻的免費生育查體專案,問她要不要參加。文倩本來沒什麼興趣,可閨蜜勸她,反正也是免費的,就當做個全身體檢也好。她想了想,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社羣診所的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說話溫聲細語,問清了她的情況,開了血檢和B超的單子。文倩抽了血,躺在檢查床上做B超的時候,心裏還在亂七八糟地想,要是真的有個孩子,他們之間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十幾分鐘後,大夫拿著檢查單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開口就是一句恭喜:“姑娘,你懷孕了,看孕周,已經有二三十天了。”
文倩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徹頭徹尾的荒謬。她立刻跟大夫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一週前剛結束生理期,怎麼可能懷孕二三十天?”大夫把B超單推到她麵前,指著上麵清晰的孕囊影像,又把血檢報告遞過來,上麵的HCG數值明明白白地標註著早孕狀態:“你看,影像裡孕囊都能看到了,血檢指標也不會騙人,確實是懷孕了,錯不了的。”
文倩拿著那張薄薄的檢查單,手控製不住地發抖。她反覆核對上麵的名字、身份證號,確認那就是自己的報告,可腦子裏卻一片混亂,怎麼都想不通這其中的關節。她沒有立刻告訴趙文斌,而是拿著單子衝出了診所,打車直奔市裡最好的三甲醫院,掛了婦科急診,重新做了全套的孕檢,血檢、尿檢、B超,一項都沒有落下。
三個小時的等待,像三年一樣漫長。當醫生把第二份檢查報告遞給她的時候,文倩的呼吸都停了——結果和社羣診所的報告一模一樣,明確標註著宮內早孕,孕周約4周。她還是不信,當天下午又跑了另外一家三甲醫院,做了一模一樣的檢查,第三份報告,依舊是同樣的結果。
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手裏攥著三份來自不同醫院、卻結論完全一致的檢查單,文倩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終於相信了,這不是烏龍,這就是她在煙台龍王廟裏求來的訊號,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就是來挽救她的婚姻的。
她拿著檢查單回了家,遞到了趙文斌麵前。趙文斌看到報告的那一刻,愣了很久,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無措。那天晚上,趙文斌沒有出去,在家給她煮了一碗溫熱的小米粥,低著頭跟她說:“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們好好過,把孩子生下來。”
那半個月,是他們婚後一年裏,最平和安穩的日子。趙文斌不再晚歸,不再徹夜不回,每天下班就準時回家,變著花樣給她做營養餐,陪她在小區裡散步,手機也不再對著她倒扣著,甚至主動把鎖屏密碼改成了她的生日。文倩看著他的變化,心裏越來越慶幸,覺得這個孩子,真的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是龍王廟的神明,給了她挽回這段感情的機會。她甚至已經開始翻看嬰兒床,挑選寶寶的小衣服,翻遍了字典給孩子想名字,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個小生命的到來。
可命運的齒輪,從來都不會按照人的心意轉動。半個月後,到了醫生約定的第一次正式產檢的日子,要去查胎心胎芽,確認胎兒的發育情況。那天早上,趙文斌特意請了假,開車陪她去醫院,路上還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要是個女兒,就叫念唸吧,念念不忘的念。”文倩靠在他的肩上,覺得自己九年的等待,終於要迎來一個圓滿的結局。
躺在B超室的檢查床上,文倩的心裏滿是期待。可醫生拿著探頭在她肚子上來回移動,眉頭卻越皺越緊,反覆調整了好幾次角度,又換了更清晰的儀器,依舊是一遍遍地掃查。文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帶著顫抖:“醫生,怎麼了?是不是孩子有什麼問題?”
醫生放下探頭,看著她,表情嚴肅得有些嚇人:“姑娘,你確定你之前查出來懷孕了?”文倩忙不迭地點頭,把隨身帶的三份早孕報告全都遞了過去:“確定啊,半個月前三家醫院都查出來了,單子都在這裏!”醫生一張張翻完了報告,又讓她立刻去重新查血檢HCG和孕酮。當第二份血檢報告出來的時候,文倩看著上麵那個刺眼的數字0,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沒有任何妊娠的痕跡,數值低到了穀底,和普通未孕女性沒有任何區別。
醫生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字字都像鎚子砸在她的心上:“姑娘,我跟你說實話,從我的檢查結果來看,你的子宮裏沒有孕囊,沒有任何妊娠組織,連子宮內膜的厚度,都完全符合未孕狀態。甚至可以說,從你所有的指標來看,你近期,根本就沒有過妊娠的經歷。”
文倩當場就崩潰了,她抓著醫生的胳膊,一遍遍地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三家醫院都白紙黑字地查出來了,怎麼會說沒有就沒有了?醫生怕她情緒激動出意外,特意找來了科室的主任,又給她重新做了一遍全麵檢查,可最終的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她不信邪,當天又瘋了一樣,跑遍了之前查出懷孕的另外兩家醫院,重新做了全套檢查。可每一份報告,都像一把冰冷的刀,把她的期待砍得粉碎。所有的指標,都清晰地顯示,她從未懷孕。之前給她做檢查的醫生,看著前後截然相反的報告,也覺得匪夷所思,說當時明明清晰地看到了孕囊,血檢數值也明確符合早孕標準,根本不可能出錯。
就在她拿著一遝厚厚的檢查單,失魂落魄地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文斌發來的微信,隻有冷冰冰的一句話:我們離婚吧。
所有的事情,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就在產檢的前一天晚上,她無意間拿起了趙文斌忘在沙發上的手機,解鎖後,鋪天蓋地的聊天記錄砸得她喘不過氣。那些他說加班應酬的夜晚,那些他徹夜不歸的日子,全都是和另一個女生在一起。露骨的情話,酒店的開房記錄,甚至還有他跟對方承諾,等過段時間就跟文倩離婚。
那天晚上,她和趙文斌大吵了一架,吵得天翻地覆。她把這些年的委屈,這些天的不安,全都歇斯底裡地喊了出來,趙文斌也徹底撕破了臉,不再裝那副溫柔體貼的樣子,說了無數傷人的話,把所有的錯都推到了文倩身上。吵到最後,文倩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有了這個孩子,這個婚,我也離定了。”
也就是那天晚上,吵完架之後,她的肚子疼了很久,當時她以為是孕期情緒激動動了胎氣,沒放在心上。現在她才明白,就是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那個憑空出現的孩子,又憑空消失了。
後來,文倩和趙文斌很快就辦了離婚手續,沒有糾纏,沒有拉扯,九年的感情,最終還是走到了盡頭。離婚之後,她把這段經歷跟身邊的朋友說了,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有人說,這就是一場醫療烏龍,是三家醫院同時出現了檢測失誤;可更多的人跟她說,那是龍王廟裏的神明,看她陷在執念裡太苦了,本來想借一個孩子,給這段婚姻一個挽回的機會,可後來看清了,這段婚姻已經爛到了根裡,根本救不回來了,就把那個孩子收了回去,也順便,讓她徹底死了心。
直到現在,文倩都想不明白,那一場來去無蹤的孕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她從來沒有過怨恨,反而滿心感激。她感謝那天在煙台龍王廟裏,她上的那三炷香,感謝那個憑空出現又悄然消失的孩子,是它們,讓她及時止損,沒有在一段早已腐爛的婚姻裡,耗光自己一輩子的光。
去年秋天,文倩又去了一次煙台。她又找到了那條藏在商業街裡的青石板巷,那座龍王廟還是和從前一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院子裏的古鬆依舊枝繁葉茂,那塊寫著“有求必應”的許願牌,依舊掛在樹冠最高的地方。風一吹,木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神明溫柔的低語。
她又上了三炷香,這一次,她沒有求姻緣,沒有求圓滿,隻求自己往後餘生,平安順遂,隨心而活。香火燒得很旺,煙氣裊裊地往上飄,散在煙台澄澈的秋風裏。文倩站在殿前,忽然就懂了,神明的有求必應,從來都不是強行留住本該離散的人,而是在你深陷迷茫的時候,給你一條出路,給你一份放下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