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濤掐滅了第三根煙,儀錶盤的冷光映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母親的尿毒症早已掏空了家底,透析費像座越堆越高的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所以當貨場老闆遞來這趟“加急夜活兒”——把一批建材送到贛江對岸的閉塞小鎮,酬勞是平時的三倍時,他幾乎是立刻點了頭,哪怕那目的地要經過名聲赫赫的“斷魂橋”。
“俊濤,聽叔一句勸,那橋邪性,夜裏千萬別走。”老闆拍著他的肩,語氣凝重,“上一輩人說,那橋底下埋著冤死的魂,尤其是陰雨天,準出事。”
王俊濤笑了笑,露出一口乾澀的白牙,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叔,我媽等錢救命呢。”他發動貨車,老舊的引擎發出一聲悶哼,像是在為即將踏上的路途悲鳴。
夜裏十點,暴雨傾盆而下。王俊濤的貨車像一葉孤舟,在雨幕中艱難前行。離斷魂橋還有三裡地時,天徹底黑透了,連路邊的野狗都沒了蹤跡,隻有雨點砸在車頂的“劈裡啪啦”聲,單調得讓人心裏發毛。
剛駛上斷魂橋,這座始建於明末的古石橋就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聲,震得王俊濤手心冒汗。橋麵窄得僅容一車通過,兩側的石欄早已風化得不成樣子,露出裏麵黢黑的孔洞,像一隻隻窺伺的眼睛。雨刮器瘋狂擺動,卻隻能勉強撕開眼前的雨幕。王俊濤擰開收音機,想找點聲音壯膽,可訊號斷斷續續,最後隻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其間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嬰兒啼哭,細弱卻穿透力極強,像生鏽的針尖,一下下紮進他的耳膜。
他猛地關掉收音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就在這時,他瞥見橋欄邊站著個女人。她穿一身鮮紅的旗袍,料子像是浸過血,在漆黑的雨夜裏泛著詭異的光澤,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幾縷髮絲粘在嘴角,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懷裏抱著個繈褓,雙臂僵直地環著,正朝著他的車輕輕招手,指尖泛著青黑的寒氣。
“這鬼天氣,還有人?”王俊濤嘀咕著,理智告訴他該加速離開,但母親病床前的模樣在腦海裡閃過,他鬼使神差地緩緩停了車。
女人沒說話,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一股濃烈的腐朽味瞬間灌滿車廂,混雜著江水的腥氣和泥土的黴味,像是開啟了塵封百年的棺木。她懷裏的嬰兒從頭到尾沒哭一聲,臉色白得像張浸了水的宣紙,眼睛緊閉著,小小的胸脯甚至沒有起伏,麵板下隱約能看到青黑色的血管,像纏繞的水草。
“大姐,你……去哪?”王俊濤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不受控製地摳著方向盤。
女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像矇著一層厚厚的水霧,直勾勾地盯著王俊濤:“過橋……找我的孩子……”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江水的寒意,落在麵板上竟有些刺痛。
王俊濤頭皮發麻,猛地踩下油門。貨車轟鳴著向前衝去,他從後視鏡裡偷瞄,卻見那女人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麵板下的血肉逐漸消散,露出森白的骨骼,懷裏的嬰兒也化作一縷黑煙,最後隻剩下一件紅色的繈褓,輕飄飄地落在副駕座位上,繈褓上綉著的蓮花圖案,此刻竟像是滲著暗紅的血珠。
他嚇得猛打方向盤,車子險些撞在橋欄上,石欄上剝落的碎石掉進江裡,沒發出一點聲響。等他再看時,副駕已經空無一人,隻有那件紅衣繈褓,像一團跳動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視線,車廂裡的腐朽味卻越來越濃,彷彿那女人從未離開。
王俊濤不敢停留,油門踩到底,隻想快點離開這座鬼橋。可開了十幾分鐘,他驚恐地發現,周圍的景色毫無變化——還是那座破舊的石橋,還是那片無邊的雨幕,甚至連橋欄上那塊鬆動的石板,都和剛才一模一樣,石板縫隙裡還卡著半片紅色的布料,和繈褓的料子一模一樣。他在橋上繞圈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順著脊椎往下淌,凍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嘗試倒車、轉彎,可無論怎麼操作,車子都像被無形的手操控著,隻能在這座橋上反覆打轉。橋兩邊的路燈開始逐個熄滅,燈泡爆裂的“劈啪”聲此起彼伏,最後隻剩下他車頭的兩束光,照亮前方無盡的黑暗,也照亮了路麵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紙錢,被雨水泡得發脹,黏在地上,像一片慘白的墳場,紙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到“陳秀蘭”三個字。
“咚咚咚……”車頂突然傳來沉悶的敲擊聲,一下,兩下,節奏緩慢卻極具穿透力,像是有人用頭骨在撞鐵皮。王俊濤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木頭裏。敲擊聲越來越響,甚至能聽到指甲刮擦鐵皮的刺耳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車頂一點點爬下來,四肢在車身上留下黏膩的痕跡。
他猛地抬頭,透過天窗,看到一張扭曲的臉正貼在玻璃上——是那個紅衣女人!她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黑洞洞的窟窿,裏麵淌出黑紅色的汁液,順著天窗邊緣往下流。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幾乎裂到耳根,露出滿口漆黑的尖牙,懷裏抱著的嬰兒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眼睛裏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濃鬱的黑,像深不見底的贛江水,正死死盯著他。
“還我的孩子……”女人的聲音透過車頂傳來,帶著江水的寒意和骨骼摩擦的“咯吱”聲,“還我的命來……”
王俊濤瘋了一樣按喇叭,拚命踩油門,可車子像被釘在了橋上,紋絲不動。擋風玻璃上緩緩浮現出一個血手印,五指清晰,指縫裏還纏著幾縷黑髮,從上往下滑動,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外麵擠進來,玻璃上的血手印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擋風玻璃,擋住了所有光線。
他突然想起母親塞給他的護身符——那是在南昌佑民寺求的,用紅布包著,據說能驅邪。他手忙腳亂地摸出護身符,剛一攥在手心,就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溫度,紅布瞬間被汗水浸透。車頂的敲擊聲戛然而止,擋風玻璃上的血手印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失,隻留下淡淡的黑色汙漬,像乾涸的血跡。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車子突然劇烈一震,引擎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徹底熄火了。儀錶盤上的指標停在了淩晨三點四十五分,這個時間,是當地老人口中“陰陽交匯,鬼門關大開”的時刻,指標還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抗拒這個時間點。
王俊濤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雨水灌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繞到車後,想看看是不是輪胎陷進了坑裏,卻在橋邊的欄杆處,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橋底下的江水渾濁不堪,泛著黑綠色的泡沫,隱約能看到一些殘破的骸骨,被水草死死纏繞著,隨著水波輕輕晃動,骸骨的手指骨彎曲著,像是在求救。而在離水麵不遠的橋墩上,嵌著一塊歪歪斜斜的墓碑,碑身佈滿青苔和裂紋,上麵的照片已經泛黃,卻是那個紅衣女人。照片上的她笑得溫婉,梳著民國時期的髮髻,懷裏抱著的嬰兒也眉眼靈動,穿著一身紅肚兜,與方纔的詭異模樣判若兩人。墓碑前擺著一個泥塑的嬰兒,和女人懷裏消失的那個一模一樣,隻是泥塑的臉上,被人用紅漆畫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睛,紅漆順著泥塑的臉頰往下流,像是在哭血。
“陳秀蘭,光緒二十三年生,宣統三年卒,攜子投江,含冤而死……”墓碑上的小字在雨水中模糊不清,卻像一把重鎚,砸在王俊濤的心上。碑身下方還刻著幾行小字,被青苔覆蓋,他伸手擦掉青苔,露出“惡霸所害,屍骨無存”六個字,字跡潦草,像是臨死前刻下的。
他猛地想起老闆的話,關於斷魂橋的傳說——清末年間,有個叫陳秀蘭的女人,丈夫是建橋的工匠,手藝精湛,卻被當地惡霸誣陷偷工減料,搶走了工錢,還被活活打死在橋底,屍體扔進了贛江。陳秀蘭抱著剛出生的孩子來討公道,惡霸見她貌美,想強行霸佔,陳秀蘭寧死不從,抱著孩子縱身跳了江,臨死前詛咒惡霸不得好死,要永遠在橋上徘徊,尋找真相。從那以後,每到陰雨夜,就有人看到她抱著孩子在橋上徘徊,尋找替身。
“還我的孩子……”身後再次傳來那個聲音,比之前更近了,幾乎就在耳邊。
王俊濤僵硬地轉過身,看到陳秀蘭就站在他身後,距離不足一米。她的旗袍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露出裏麵森白的骨骼,麵板一塊塊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肌肉。懷裏的嬰兒正咧開嘴對他笑,嘴裏沒有舌頭,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空腔,不斷有黑色的水流出來,滴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嬰兒的指甲變得又黑又長,像鋒利的爪子,正朝著他的臉伸過來。
“你的孩子……在橋底……”王俊濤的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打顫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清晰,“他們……他們都在橋底……惡霸已經遭報應了……”
陳秀蘭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起來,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她體內嘶吼。她懷裏的嬰兒突然睜開眼,那黑色的瞳孔瞬間放大,死死吸附著王俊濤的目光,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抽離,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是要被吸進那片黑暗裏。
就在王俊濤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破舊的麵包車搖搖晃晃地開上橋,停在他的貨車旁邊。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同樣滿是疲憊和恐懼的臉,男人的眼角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嘴唇乾裂,佈滿血絲。
“兄弟,你也被困在這了?”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自稱老周,也是個貨車司機,同樣為了高額運費深夜走橋,結果被困了整整三天,“這橋是個鬼打牆,走不出去的。”老周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角溢位,在雨水中瞬間消散,“不過我發現了個規律,每次淩晨四點,橋頭會出現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婆婆,她能帶你出去。”
王俊濤將信將疑。眼看就要到四點,橋的另一頭果然出現了一個佝僂的身影,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茶葉蛋,白霧繚繞,在陰冷的雨夜裏顯得格外詭異。那老婆婆穿著藍布衫,臉上的皺紋堆得像核桃,頭髮花白,用一根紅繩繫著,見他們望過來,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嘴角的皺紋裡似乎藏著黑色的汙垢。
“小夥子,來個茶葉蛋不?驅驅寒。”老婆婆的聲音沙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股濃重的腥氣。
老周拉了王俊濤一把:“快,跟我過去,吃完就能走了。”他的眼神裡滿是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王俊濤跟著老周走到小車前,剛想接過老婆婆遞來的茶葉蛋,卻瞥見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和陳秀蘭照片裡一模一樣的銀鐲子,鐲子上刻著蓮花圖案,和繈褓上的圖案如出一轍。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老婆婆的指甲又黑又長,和嬰兒的指甲一模一樣。他猛地縮回手,驚恐地看著老婆婆:“你……你是誰?”
老婆婆的臉瞬間變得扭曲,藍布衫像被烈火灼燒般褪去,露出底下鮮紅的旗袍,臉上的皺紋快速消退,麵板變得慘白,露出陳秀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她的眼睛再次變成黑洞洞的窟窿,嘴角裂到耳根,尖聲笑道:“我是送你們下去陪我孩子的人啊……”
老周發出一聲慘叫,轉身就跑,卻被憑空出現的無數隻手從橋欄下拉了下去——那些手青黑乾枯,指甲鋒利,正是從橋底骸骨上伸出來的。老周的呼救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江水吞沒,隻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王俊濤瘋了一樣往回跑,陳秀蘭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腳步聲像骨骼敲擊地麵的“咯吱”聲,懷裏的嬰兒發出“咯咯”的笑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瘮人。他跑回貨車,顫抖著插進鑰匙,這一次,車子竟然動了!
他不敢回頭,一路猛衝,引擎發出超負荷的轟鳴,車輪碾過紙錢和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不知開了多久,直到看到前方出現了小鎮的燈光,纔敢停下。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回頭看向斷魂橋的方向,那裏已經被晨霧籠罩,霧氣呈青黑色,像一團巨大的鬼魂,在江麵上盤旋不去。
王俊濤把建材送到鎮上,拿到了厚厚的一遝錢,足夠母親做幾次透析了。他以為噩夢終於結束,可當他回到家,看到母親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子時,心臟再次沉入穀底——那鐲子,和陳秀蘭手腕上的一模一樣,鐲子上的蓮花圖案,正滴著淡淡的黑紅色汁液,像血一樣。
“媽,這鐲子哪來的?”他聲音發顫,手指指向鐲子。
母親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洞:“前幾天一個老婆婆送的,說是看我麵善,還請我吃了茶葉蛋呢,可香了……”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和陳秀蘭的笑容一模一樣,“那老婆婆說,戴了這鐲子,就能和孩子永遠在一起了……”
王俊濤猛地衝出家門,瘋了一樣跑向貨車。他發動車子,再次駛向斷魂橋的方向。這一次,他要回去,找到陳秀蘭,問清楚所有的真相。
可無論他怎麼開,都再也找不到那座橋了。贛江邊上隻有一座新建的水泥橋,車來車往,熱鬧非凡,橋邊的石碑上刻著“便民橋”三個字,落款日期是宣統三年,正是陳秀蘭投江的那一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開啟電視,本地新聞正在播報:“近日,警方在贛江斷魂橋舊址附近打撈出多具無名骸骨,經鑒定,其中一具屬於清末失蹤工匠,另一具為女性骸骨,懷中抱著一具嬰兒骸骨,三者均有被虐待的痕跡……”
鏡頭切換,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正是陳秀蘭和她的孩子,照片下方配著文字:“據悉,當年的惡霸團夥後裔已被警方抓獲,百年前的冤案終於得以昭雪……”
王俊濤癱坐在沙發上,冷汗浸濕了衣背。他想起陳秀蘭最後那聲近乎解脫的嘆息,想起她懷裏嬰兒漸漸消散的黑色瞳孔。
也許,她要的從來不是替身,隻是一個遲到了百年的公道。
可他永遠忘不了那個雨夜,忘不了副駕上的紅衣繈褓,更忘不了母親手腕上那串銀鐲子。從那天起,王俊濤總能在深夜聽到嬰兒的啼哭,從母親的房間裏傳來,哭聲細弱卻尖銳。他不敢去看,隻能矇著頭假裝熟睡。有時他會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細小的疤痕,和老周眼角的疤痕一模一樣。
更讓他恐懼的是,每當他開車經過那座新建的便民橋時,總能從後視鏡裡看到,橋欄邊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懷裏抱著個嬰兒,正朝著他的車輕輕招手,而他母親坐在副駕上,嘴角掛著詭異的笑,手腕上的銀鐲子,泛著越來越亮的紅光。
他知道,這場噩夢,永遠不會結束了。百年的執念沒有消散,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延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