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司機老周跑了二十年長途,滇藏線的冰掛、川西線的落石都沒讓他皺過眉,可提起滇西落馬坡那段“陰陽路”,他指節總會攥得發白——那夜的恐怖,是刻進骨髓裡的陰影。
五年前深秋,老周接了筆急單,要把醫療器械從昆明送進邊境小鎮。貨主塞給他一包煙,反覆叮囑:“日落前必須翻過山,落馬坡的夜路絕不能走!真趕不及,就多鳴笛、別回頭,胸口揣點陽氣重的東西。”老周叼著煙笑了笑,隻當是山區司機的迷信,畢竟他跑夜路的年頭,比貨主的歲數還長。
裝好貨出發時已近黃昏,盤山公路像條黑蛇纏在山間。等開到落馬坡腳下,夕陽最後一絲餘暉被山尖吞沒,夜幕潑墨般蓋下來。山坳裡靜得詭異,連蟲鳴都沒有,隻有貨車引擎的轟鳴在空穀裡回蕩。車燈劈開黑暗,照見兩旁的老鬆樹歪歪扭扭,枝椏上掛著不知是誰丟的破紅布,風一吹,紅布翻飛如招魂幡,樹影則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像是無數惡鬼要扒住車邊。
剛拐進第一個彎道,貨車突然“哐當”一聲劇烈顛簸,像是碾過了鬆軟的肉體。老周猛地踩下剎車,心臟跟著沉了一下。他推開車門,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灌進來,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輪胎下乾乾淨淨,連塊碎石都沒有,可車頭前三米遠的地方,竟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女人。
她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頭,發梢滴著烏黑的水珠,浸透的衣擺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僵硬的輪廓。女人懷裏抱著個繈褓,雙臂僵直地環著,一動不動地對著車頭,彷彿從山霧裏直接滲出來的。
“大姐,你怎麼在這兒?天黑路滑,快靠邊!”老周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山坳裡顯得格外突兀。女人沒應聲,反而緩緩抬起頭——長發分開的瞬間,老周的呼吸驟然停滯。那張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裏麵根本沒有瞳孔,隻有兩片漆黑的空洞,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線。她的嘴唇烏紫,嘴角還掛著一縷暗紅的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繈褓上。
老周頭皮炸得發麻,轉身就往駕駛室跑,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身後傳來女人輕飄飄的聲音,像枯葉擦過地麵:“我的孩子……冷……他想找個暖和的地方……”
他哆嗦著拉上車門,手指僵硬得幾乎擰不動鑰匙。好不容易發動貨車,一腳油門踩到底,可車子像被釘在了原地,車輪空轉著,濺起的不是碎石,而是黑乎乎的泥團,湊近了竟有股腐臭。車燈突然開始瘋狂閃爍,忽明忽暗間,老周瞥見後視鏡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個麵色慘白,嘴唇烏紫,有的額頭淌著血,有的斷了胳膊,全都貼在車窗上,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在打量獵物。
其中一個穿校服的少年,半邊臉都爛了,露出森白的骨頭,他抬手在車窗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烏黑的痕跡,像是指甲裡嵌著的泥垢。
“鳴笛!貨主讓鳴笛!”老周猛地想起叮囑,手指顫抖著按下喇叭。刺耳的笛聲刺破黑暗,那些貼在車窗上的人影像是被烈火灼燒,紛紛往後退,臉上露出痛苦的扭曲。貨車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束縛,老周死死攥著方向盤,手心的冷汗把真皮方向盤浸得發滑。他不敢減速,油門踩到底,可無論怎麼開,眼前始終是那個熟悉的彎道,路牌上“落馬坡”三個字被霧氣矇著,像是淌著血。
儀錶盤上的指標停在了淩晨三點,再也不動了。車載收音機突然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打破了駕駛室裡的死寂,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別往前開了……回頭吧……這裏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老周的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他看見前方路中央,那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又出現了。這次她站在車燈正前方,猛地掀開了繈褓——裏麵躺著個渾身青紫的嬰兒,麵板皺巴巴的,像是泡在水裏太久。嬰兒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漆黑的瞳孔裡映著車燈的光,嘴角竟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細小的手指蜷曲著,像是要抓住什麼。更恐怖的是,嬰兒的指甲又黑又長,像是淬了毒。
“你到底想怎麼樣?”老周嘶吼著,嗓子幹得冒煙。他突然想起母親生前求的護身符,用紅繩繫著,據說在寺廟開過光,一直貼身戴著。他顫抖著扯開襯衫,那枚桃木護身符被體溫焐得溫熱,接觸到車燈折射的光時,突然發出一道微弱卻刺眼的金光。
女人和嬰兒的身影開始劇烈晃動,像是被金光灼燒,發出尖銳的嘶鳴。女人的藍布衫漸漸變得透明,露出底下腐爛的麵板和森白的肋骨,懷裏的嬰兒也發出淒厲的啼哭,哭聲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周圍那些人影也紛紛後退,在金光中扭曲、消散,化作一縷縷黑煙。
老周趁機猛打方向盤,貨車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終於衝出了那個迴圈的彎道。眼前豁然開朗,遠處村鎮的燈光像星星一樣亮起,狗叫聲隱約傳來,那是活人的氣息。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眨眼,一路踩著油門衝到目的地,直到車子停在收貨點門口,才癱在方向盤上大口喘氣,胸口的護身符還在微微發燙。
第二天,老周在鎮上的小飯館打聽落馬坡的事。老闆嘆著氣告訴他,二十年前,一輛客車在落馬坡失控墜崖,全車三十七人無一生還,其中就有個剛生產完的女人,懷裏抱著沒滿月的孩子。聽說那女人本是要帶孩子去城裏看病,沒想到遭遇橫禍。從那以後,每逢深夜,就有司機在落馬坡看到女人的鬼魂,有的被嚇得神誌不清,有的直接連人帶車墜了崖,再也沒找到。
“她不是要害人,是太想讓孩子活下去了,”老闆壓低聲音,“你能活下來,全靠那護身符,還有你沒回頭——聽說一旦回頭,魂就會被她勾走,替她的孩子留在山裏。”
老周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後背又冒出一層冷汗。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跑過滇西的夜路,甚至把那條線徹底拉黑。每次出車前,他都會把護身符擦得乾乾淨淨,祭拜一番。他常對同行說:“山路難行,人心要敬,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未必就不存在。多一分敬畏,少一分僥倖,才能平平安安到家。”
而落馬坡的夜路,依舊是貨車司機們不敢觸碰的禁區。偶爾有不信邪的年輕人闖進去,大多再也沒出來,隻留下斷斷續續的傳說,在長途司機的電台裡,伴著滋滋的電流聲,流傳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