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半,廣州北京路的華隆百貨後巷,張建國第三次看錶。妻子秀蘭本該二十分鐘前就下班了。一陣穿堂風刮過,捲起枯葉撞在鐵門上,聲音像小孩趿著拖鞋跑過。
秀蘭終於推門出來,臉色慘白,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就在兩人轉身要走時——
“哇啊……哇啊……”
清晰的嬰兒啼哭聲穿透玻璃門從商場內部傳來。
建國猛地回頭。早已閉店的漆黑賣場裏,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深處明滅。那哭聲尖銳、斷續,帶著新生兒特有的抽噎。緊接著,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加入,語速快而模糊,像是爭辯。建國甚至聽到了塑料玩具被搶奪的“哢噠”脆響,以及一個帶著哭腔的童音:“是我的……還給我……”
秀蘭拖著他狂奔出巷子。“聽見了嗎?就是這些聲音……快半個月了。保安隊都知道,但上麵不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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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隆百貨1995年盛夏開業,迅速成為北京路三大百貨之一。張建國在後勤部工作,妻子李秀蘭在三樓超市經營叉燒滷水攤。九月起,怪事開始。
先是秀蘭說清點時總感覺兒童玩具有影子“一閃就沒了”。建國笑話她累昏了頭。但流言在員工間蔓延——理貨員小陳發現玩具車被擺成古怪的圓圈;保安夜巡記錄本出現“孩童嬉笑,檢查未見異常”;新鋪的淺色地毯上出現灰撲撲的小手印小腳印,從貨架延伸到消防通道門口,然後憑空消失。
保安隊長組織蹲守。老劉後來心有餘悸:“我們三個大男人縮在收銀台後麵。快到十二點,聽見‘啪嗒啪嗒’像小孩光腳跑……然後貨架那邊傳來翻東西的聲音,還有小孩低聲說話,嘰嘰咕咕的……衝過去手電一照,什麼都沒有。但一排彩虹糖包裝全被撕開了,糖撒一地,地上有幾個小小的、濕漉漉的手印,像沾了口水。”
幾乎同時,商場工程部老王在酒桌上聽說了另一樁怪談。
他表哥,一個老廣州,壓低聲音:“你們商場那塊地邪性不是一天兩天了。知不知道中山路原來有家‘新月’回族餐廳?1989年也出過類似的事。”
1989年夏,“新月”餐廳老電梯故障,施工隊夜間維修。怪事開始——每天清晨,幾十份早茶點心不翼而飛,或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包子捏扁,燒賣皮撕開,蝦餃被戳得千瘡百孔,像被小孩當泥巴玩過。
經理懷疑施工隊。隊長老玉百口莫辯,施工隊被總公司罰款。
“轉折在1994年,”表哥聲音更低了,“老玉碰見餐廳一個老服務員。那老頭道歉,說真相他們都知道但不敢說——餐廳那棟樓解放前是‘善德保育院’,專收孤兒。1952年,八歲男孩阿峰餓極了偷點心,被保育員發現後嚇得亂跑,失足掉進那時候還是貨運通道的電梯井,當場沒了。”
“從那以後電梯老出事。89年維修時丟點心的事又來了。值夜的老陳撞見過,說看見個矮矮的影子在廚房晃蕩。那些被弄壞的點心上,偶爾會留下小小的、灰撲撲的手印,像灰,但擦不掉。”
老王脊背發涼:“後來呢?”
“傳開後熟客都不敢來,餐廳沒幾年關門。拆樓時,工人說從舊地基飛出一群白蝴蝶,繞樓三圈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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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把故事告訴管理層。經理們托關係從香港請來陳姓風水師。
陳師傅在周邊轉了三天,去了檔案館。第四夜,他讓經理清空三樓超市,隻帶幾個核心人員進去。
羅盤在兒童區指標瘋轉。陳師傅點燃特製的香,青煙裊裊上升,卻在貨架上方一米處詭異地平鋪散開,形成低矮的煙雲緩緩蠕動,隱約像幾個蜷縮的人形。
在場的人頭皮發麻。
“此地陰氣積聚,尤以西北角為甚。”陳師傅麵色凝重,“我查過地方誌,你們商場下麵疊著兩層舊地基——最早是民國‘惠群醫院’,專治婦幼疾病;1950年改建為‘紅星保育院’,收容戰爭孤兒和殘障孩童,直到1963年遷址。”
本地籍的老副經理顫抖補充:“是了……我小時候聽老人提過,保育院條件艱苦,孩子病了夭折了是常事。那些沒親沒故的孩子,走了就裹個草蓆埋東郊亂崗子……”
陳師傅點頭:“孩童夭折,若無人超度緬懷,魂魄易滯留原地。商場人氣鼎盛時它們沉睡,但兒童玩具、零食糖果會刺激殘念——它們還以為自己是活著的孩子,會餓,會想玩,會爭搶。但鬼魂拿不起陽間之物,所以你們隻能看到包裝被撕壞、東西被挪動弄亂。它們在重複生前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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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商場準備舉辦法事時,老王在舊倉庫發現一個落滿灰塵的檔案袋。裏麵是1992年商場建設初期處理拆遷的零散記錄,包括一份手寫訴狀。
訴狀自稱“原善德保育院職工”,控訴開發商填平舊址東側古井“有損陰德”,附帶一份模糊名單:“1949年至1953年間於本院不幸夭折的孩童姓名及簡況”。
名單最後幾行字跡格外顫抖:
“梁阿峰,男,約八歲,1952年六月來院,父母死於轟炸。性怯,常挨餓。同年十月某夜,因竊廚房麵點被追,慌不擇路,墜入舊貨運通道身亡。遺物僅破布娃娃一個,已隨葬。”
“註:該通道位置,約在今北京路與中山路交界偏南處。”
老王渾身血液幾乎凝固。他拿著名單找到老副經理。兩人攤開廣州老地圖比對。
“善德保育院……不就是‘新月’餐廳那棟樓嗎?”老王聲音發乾,“可訴狀裡說的‘舊貨運通道’,如果按方位延伸……”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的舊巷道虛線移動,虛線穿過幾條街,最終停在一點。
老副經理湊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終點,赫然是今天華隆百貨大廈的西北角地基——正是鬧鬼最凶的兒童區正下方。
“那條舊通道,是連著的……”老副經理喃喃道,“阿峰摔死的地方,和你們商場的地下,是相通的。”
一個更恐怖的猜想浮現:也許在無數深夜裏,那個叫阿峰的孩子鬼魂,並非隻在餐廳舊址遊盪。他,或者他們,一直沿著早已被填埋被遺忘的地下通道,往返於兩個地點之間——一邊是曾有點心香的廚房舊址(餐廳),一邊是擺滿玩具零食的兒童貨架(百貨商場)。
它們不是在兩個地方分別鬧鬼。
它們是同一群孩子,在同一條幽冥的通道兩端,重複著生前求而不得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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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清明前夕,華隆百貨停業三日。
第一夜,陳師傅帶領僧道兩班人馬,從中山路原“新月”餐廳舊址開始,沿歷史記載的舊通道走向,一路誦經灑凈,直至華隆百貨西北角地基處。
唯一被允許遠遠觀看的保安老劉回憶:“法事做到後半段,商場裏突然颳起一陣穿堂風,明明所有門窗緊閉,但那風冷得刺骨,卷著紙錢灰燼在大廳打旋。風中似乎夾雜著極細微的、很多孩子同時鬆一口氣的嘆息聲,隨後風停灰落,萬籟俱寂。”
第二夜,商場在三樓兒童區原址設壇,按照名單上的名字,為每一個夭折孩童立往生牌位,供奉玩具糕點。
第三夜,商場在舊址東側(古井大致方位)立無字石碑,碑前香火長明。
法事過後,兒童區永久遷至一樓臨街陽光充沛處。原址改建圖書音像區。自此,夜半啼哭、貨架混亂、小手印等現象徹底消失。
隻是有細心的老員工發現,新的圖書區哪怕在客流高峰時,溫度也似乎低一兩度。偶爾有敏感顧客說,在那裏翻閱舊書時,會莫名聞到一絲極淡的、類似陳舊點心和兒童爽身粉混合的氣味,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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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路原“新月”餐廳所在的那棟樓,幾經轉手,最終在2000年初被拆除改建商務公寓。
動工那天,地基破開時,工人驚呼從舊磚石縫隙飛出一群純白色蝴蝶,在瓦礫上空盤旋良久,方漸漸散去。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耄耋老人遠遠望著,渾濁的眼裏流下淚來,低聲對陪護的孫女說:“走了……都走了……阿峰他們,總算走了。”
後來,商務公寓的住戶偶爾會議論,電梯在某些深夜會莫名停在沒有按的樓層,門開後外麵空無一人,隻有一陣穿堂風,帶著些許舊時光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再後來,連這些細微的異狀也漸漸沒了。城市日新月異,舊事沉入地底。隻有極少數在老城區長大的中年人,在路過北京路繁華商場或中山路那棟公寓時,會下意識加快腳步,或者抬頭望一眼那些燈火通明的視窗。
他們說不清在怕什麼,隻是童年時聽過的那些似真似幻的傳聞,早已化作城市肌理中一道看不見的瘢痕。
在特定時刻,隱隱作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