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暮色來得總比別處要早。下午五點多鐘,太陽就已經隱沒在層層疊疊的山巒之後,隻餘下一片青灰色的天光,勉強照亮蜿蜒在山間的土路。李老師推著那輛老舊的摩托車走出校門時,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快被山影吞噬了。
他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回城,可下午接到妻子的電話,說父親突然暈倒,已被送往醫院。李老師心裏焦急,顧不上天色已晚,草草收拾了東西便踏上歸途。
從這所鄉村小學到縣城,要翻越一座當地人稱為“鬼見愁”的大山。山路崎嶇,九曲十八彎,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山穀。老一輩人說,這山裡死過太多人——解放前是土匪窩,後來剿匪時又死了不少人。山裡人天黑後基本不出門,更別說走夜路了。
摩托車的前燈在漸濃的夜色中劈開一道昏黃的光柱。引擎聲在山穀間回蕩,顯得格外孤單。李老師緊了緊衣領,山風穿過峽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山路開始向上攀升,這是進入“鬼見愁”的標誌。路兩旁的老樹在車燈照射下投出扭曲的陰影,枝椏伸展,恍若鬼爪。李老師不由加快了速度,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劈啪的響聲。
大約騎了二十分鐘,山路到了第一個彎道。李老師記得,轉過這個彎就是“斷腸坡”,那是整段路最險峻的部分。他小心地減速,車燈掃過路邊的灌木叢。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邊,背對著山路,麵朝山穀,像是在看風景。李老師心裏咯噔一下——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天都黑透了,怎麼會有人?而且看那人的穿著,破爛不堪,頭髮亂蓬蓬地披散著,像個乞丐。
摩托車駛近時,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車燈光照在那張臉上,李老師倒吸一口涼氣。那人臉上髒得看不清膚色,但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隻有一隻左眼是睜著的,右眼的位置是一個深深凹陷的黑洞,在燈光下格外駭人。更詭異的是,那人正咧著嘴,對著李老師傻笑,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完全不似活人的表情。
“找死啊!”李老師下意識地罵了一句,同時閃了幾下大燈。那人被強光照射,卻沒有任何躲閃的意思,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摩托車與那人擦肩而過時,李老師聞到一股奇怪的腐臭味,像是爛肉混合著泥土的氣息。他不敢回頭,猛擰油門,摩托車發出一陣轟鳴,加速向前衝去。
後視鏡裡,那獨眼人的身影迅速縮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李老師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這裏不是好地方,傳聞中常有怪事發生。但父親在醫院等著,他別無選擇,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前進。
山路越來越陡,摩托車的引擎發出吃力的吼聲。李老師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小心地控製著方向。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山林間傳來不知名鳥類的怪叫,時遠時近。
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鐘,摩托車終於爬到了山頂。這裏有個急轉彎,轉過去就是下坡路了。李老師稍稍鬆了口氣,隻要開始下山,離縣城就不遠了。
他減速進入彎道,車燈劃過前方的路麵。
就在燈光所及之處,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路中央。
李老師猛地捏緊剎車,摩托車輪胎在碎石路上打滑,險些失控。他勉強穩住車身後,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不會錯的。絕對不可能錯。
站在路中央的,正是剛纔在山腳下遇到的那個獨眼人!
同樣的破衣爛衫,同樣的亂髮披肩,同樣的——隻有一隻眼睛。此刻,他正麵朝李老師的方向,咧著嘴,露出那種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傻笑。
李老師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這怎麼可能?從山腳到這裏,摩托車全速行駛也要十幾分鐘,而且隻有這一條山路,沒有任何岔道。這個人怎麼可能比他先到山頂?除非……
除非他不是人。
獨眼人開始緩慢地向摩托車走來,動作僵硬,每一步都像是關節生鏽的木偶。他的獨眼在車燈照射下反射出奇異的光,那隻瞎掉的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李老師終於反應過來,尖叫一聲,猛擰油門,摩托車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他幾乎是從那人身邊擦過,甚至能感覺到衣角拂過自己的手臂——冰冷,毫無溫度。
後視鏡中,獨眼人站在原地,並沒有追趕,隻是緩緩轉過身,麵朝摩托車離去的方向,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下山的路,李老師幾乎是在玩命。摩托車在彎道上幾次險些衝出路麵,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座山,越快越好。
終於,山路的坡度開始平緩,前方出現了零星的燈火。到山腳了。李老師不敢鬆懈,繼續向前狂奔,直到駛入縣城的街道,看到路燈和行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中,妻子驚訝地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和渾身冷汗。“你怎麼了?爸已經穩定了,醫生說……”
李老師擺擺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衝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洗臉。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他幾乎認不出那張驚恐扭曲的臉。
但更可怕的是,當他湊近鏡子時,隱約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正是他在山上聞到的那種味道。他猛地脫掉外套,發現在右臂袖口處,有一個烏黑的手印,像是沾了泥土,又像是某種淤青。
那一夜,李老師無法入睡。一閉上眼睛,那隻獨眼和詭異的笑容就會浮現。淩晨時分,他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卻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夢中他回到了“鬼見愁”的山路上,但不是騎摩托車,而是徒步行走。霧氣瀰漫,能見度極低。走著走著,前方霧氣中漸漸顯出一個身影。正是那個獨眼人,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在獨眼人身後,霧氣中影影綽綽站著無數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破舊的衣服,麵色灰敗。他們靜靜地看著李老師,眼神空洞。獨眼人抬起手,指向李老師,嘴角咧開,露出那種熟悉的傻笑。
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向他走來。
李老師尖叫著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剛矇矇亮。
第二天,李老師請了假,沒有去醫院看望父親,而是去找了當地一位有名的道士。道士姓吳,七十多歲,在這一帶頗有名氣。聽完李老師的講述,吳道士眉頭緊鎖。
“你遇到的是‘攔路鬼’,”吳道士緩緩說道,“這種鬼魂通常出現在不幹凈的地方,比如死過很多人的戰場、刑場。你走的那段山路,解放前是土匪窩,後來剿匪死了不少人,怨氣很重。”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我?”李老師聲音發抖。
吳道士看了他一眼:“這種鬼魂不會無緣無故出現。你仔細想想,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衝撞山神土地的事情?或者,你經過那段路時,有沒有說過什麼不敬的話?”
李老師突然想起,上週學校組織師生清理山路邊的雜草時,他為了讓學生休息,曾開玩笑說:“這山裡要真有鬼,就出來幫我們幹活啊!”當時幾個老教師臉色都變了,他還覺得他們迷信。
吳道士嘆了口氣:“禍從口出啊。在山裏,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當天下午,吳道士帶上法器,隨李老師來到了“鬼見愁”的山腳。他沒有上山,而是在山腳下選了一處空地,擺開香案。李老師按照吩咐,準備了酒、肉、紙錢等祭品。
法事開始後,吳道士點燃香燭,口中念念有詞。李老師跪在一旁,按照指示磕頭謝罪。奇怪的是,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了下來,山風驟起,吹得紙錢四處飛舞。
吳道士麵色凝重,加快了唸咒的速度。他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對著山路方向照去。李老師偷偷抬眼看去,隻見銅鏡中映出的不是山景,而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影影綽綽,像是很多人擠在一起。
突然,吳道士大喝一聲,將一把糯米撒向山路方向。說來也怪,風漸漸停了,天色也重新亮了起來。吳道士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暫時沒事了,”他對李老師說,“我已經和它們談妥,你備的祭品它們收下了。但你記住,三年之內,日落之後絕不能再走這條路。還有,每年清明和七月半,都要來這裏燒紙祭拜。”
李老師連連點頭,哪敢不從。
回去的路上,吳道士意味深長地說:“山裏的事,你們城裏人不懂。有些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但無論如何,都要保持敬畏之心。”
這件事過去後,李老師嚴格遵守吳道士的叮囑,三年內從未在夜間走過“鬼見愁”。即使白天經過,他也總會停下車,向著山路拜三拜,撒一把紙錢。
奇怪的是,那之後不久,當地開始流傳一個新的說法:有人在“鬼見愁”的山路上,看到一個獨眼人在路邊燒紙錢,燒完就不見了。還有人說,那獨眼人其實是在尋找替身,因為當年他就是在那段路上被土匪殺害的,死時被挖掉了一隻眼睛。
李老師聽到這些傳聞,從不評論,隻是默默地抽煙。隻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時,他仍然會突然驚醒,彷彿又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聽到摩托車引擎聲在山穀間的迴響。
而那隻獨眼,和那詭異的笑容,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三年後的一個清明節,李老師帶著紙錢和祭品,再次來到“鬼見愁”山腳。他恭敬地擺好祭品,點燃香燭,開始燒紙。山風輕輕吹過,紙灰旋轉著升上天空。
燒完紙,他抬起頭,望向蜿蜒的山路。夕陽西下,給山巒鍍上一層金色。就在這時,他似乎看到,在遠處的一個彎道上,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那人影背對著他,麵朝山穀,像是在看風景。
李老師的心猛地一跳。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去,彎道上空空如也,隻有被風吹動的灌木叢。
也許隻是錯覺,他告訴自己。但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卻忽然想起吳道士在三年前法事結束後,低聲說過的一句話:
“它們答應不再纏著你,但並不代表它們離開了。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會一直存在。”
山風吹過,帶著晚春的寒意。李老師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向縣城方向走去。在他身後,“鬼見愁”靜靜地矗立在暮色中,山路蜿蜒,隱入越來越深的黑暗裏。
而山路兩旁的樹林中,似乎有無數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