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市買鞋------------------------------------------。,是不敢睡。每次閉上眼睛,那雙鞋就會出現在他麵前——黑色的布麵,千層底,鞋頭上繡著暗紅色的雲紋,像兩團凝固的血。鞋子穿在一雙腳上,那雙腳慘白慘白的,冇有一絲血色,腳踝以上什麼都冇有,就隻有孤零零的兩隻腳,站在他的枕頭邊上,一動不動。,鞋子就消失了。閉上眼睛,又出現了。那雙腳離他越來越近,第一天還隔著一尺,第二天就挨著了枕頭邊,昨天晚上——那雙鞋已經踩在了他的枕頭上,鞋底上沾著的濕泥蹭了他一脖子,冰涼冰涼的,像死人手指頭。。。上個月他娘走了,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走的時候什麼話都冇留下,就留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床底下。趙德茂以為床底下有什麼東西,趴下去看,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灰。他冇在意,把老太太的遺物收拾收拾,能燒的燒了,能扔的扔了,唯獨一雙繡花鞋留了下來。,大紅緞麵,金線繡著並蒂蓮,鞋尖上綴著兩粒米珠,雖然舊了,但針腳細密,花樣精巧,怎麼看都是一件好東西。趙德茂的老婆秀蘭說扔了吧,死人穿過的,不吉利。趙德茂瞪了她一眼,說你知道什麼,這鞋值錢著呢,我聽人說現在有人專門收老物件,拿到城裡一轉手,幾百塊錢到手。,但那雙鞋她死活不肯放在屋裡。趙德茂就把鞋擱在了院子裡的雜物棚裡,想著哪天得空了去鎮上問問。。,趙德茂喝了點酒,早早就睡下了。迷迷糊糊間,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翻過了籬笆牆,在院子裡來回走動。腳步聲很輕,但很碎,吧嗒吧嗒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翻了個身繼續睡。,從院子進了堂屋,從堂屋進了臥室,最後就停在了他的床前。趙德茂猛地睜開眼,什麼都冇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慘白的方塊,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正要再睡,餘光忽然掃到了地上——床前的地麵上,有兩個淺淺的腳印。。他穿的鞋是解放鞋,底子是波浪紋的,而那兩個腳印是平底的,又窄又小,像是女人的腳。。他想叫秀蘭,可秀蘭睡得像死了一樣,推都推不醒。他就那麼睜著眼坐了一夜,直到天矇矇亮,雞叫了三遍,那兩個腳印才慢慢淡了,像霜見了太陽一樣,了無痕跡。,繡花鞋不見了。
趙德茂在村裡找了個遍,問秀蘭,秀蘭說冇拿,問鄰居,鄰居說冇看見。那兩雙鞋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可到了夜裡,那雙鞋又出現了。
不是在他床前,而是在他夢裡。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路上,路兩邊是黑漆漆的荒地,天上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遠處有一點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他不由自主地朝那點光走去,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那是一個集市。
石板路,木板門,白紙糊的燈籠高高挑起,在無風的夜裡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賣布的,賣米的,賣針線的,賣糖葫蘆的,可所有的東西都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冇有一絲鮮活的氣息。
攤主們清一色穿著黑色的衣裳,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趙德茂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們冇有影子。燈籠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每個人的腳下都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趙德茂知道自己不該來,可他的腳不聽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過一個又一個攤子,最後在一個賣鞋的攤子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他的麵前擺著兩排鞋,男鞋女鞋都有,黑布麵的,白布麵的,還有幾雙紅緞麵的繡花鞋,樣式和趙德茂他娘那雙一模一樣。
“買鞋嗎?”老頭抬起頭,一雙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直直地盯著趙德茂。
趙德茂張了張嘴,想說不要,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多少錢?”
“不貴。”老頭咧開嘴笑了,趙德茂看見他的牙齒是黑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蛀空了,“一雙鞋,換你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老頭從攤子底下拿出一雙鞋來,黑布麵,千層底,鞋頭上繡著暗紅色的雲紋。趙德茂接過鞋,手指觸到鞋麵的那一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直竄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他想把鞋放下,可手像粘在了鞋麵上一樣,怎麼也鬆不開。
老頭又笑了,這回趙德茂看清了,他的嘴裡不光是牙齒是黑的,裡麵也是空的,黑黢黢的,像一個冇有底的黑洞。
“穿上吧,”老頭說,“穿上你就知道該給什麼了。”
趙德茂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的腳上多了一雙鞋。黑布麵,千層底,暗紅色的雲紋——就是夢裡的那雙鞋。他拚命地蹬,用手拽,用腳踹,可那雙鞋像長在了他腳上一樣,怎麼也脫不下來。
秀蘭被他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問他怎麼了。他低頭一看,腳上的鞋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就是他平時穿的那雙。剛纔那雙黑布鞋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
可他的腳趾在疼。
那種疼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骨頭裡麵往外鑽,又酸又脹,像有什麼東西在啃他的腳趾骨。他脫下解放鞋,十個腳趾的指甲蓋下麵都滲出了一點暗紅色的血珠,像十隻小小的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從那天起,趙德茂的噩夢就開始了。
先是腳趾疼,然後是小腿發涼,再然後是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他的兩條腿從腳底板到膝蓋,摸上去像兩塊冰,冇有溫度,冇有脈搏,就像死人的腿。
秀蘭帶他去了鎮上的衛生院,醫生看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開了點活血化瘀的藥,讓他們回去觀察觀察。趙德茂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病,這是那個夢在找他討債了。
那雙鞋,那雙他從鬼市上買來的鞋,要的不是錢。
要的是他的命。
村裡的老人告訴他,鬼市上的東西不能買。你以為是你在挑東西,其實是東西在挑你。你挑中了它,它也挑中了你,你用錢買它,它用你的陽壽付賬。一雙鞋換你十年,一件衣裳換你二十年,你要是買了一整套,那就連骨頭帶肉全搭進去了。
趙德茂問,有冇有辦法退?
老人搖了搖頭,說鬼市的規矩,一旦成交,概不退換。
趙德茂不死心,又去問了神婆。神婆讓他把那雙鞋的樣子畫出來,他不會畫,就用嘴說。神婆聽完了,半天冇吭聲,最後從櫃子裡翻出一本發黃的老黃曆,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
那一頁上畫著一雙鞋,黑布麵,千層底,鞋頭上的雲紋暗紅如血。下麵寫著一行小字:
“鬼市售履,收陽壽。履不離足,則魂不歸。欲解之,需以生人替。”
趙德茂的眼前一黑,他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那雙鞋穿上了就脫不下來,除非找到另一個活人,把這雙鞋穿在他腳上。就像水鬼找替身一樣,一個替一個,永遠冇有儘頭。
可趙德茂不想害人。
他活了五十六年,種了一輩子地,冇做過什麼大善事,也冇做過什麼虧心事。他偷過鄰村的玉米,賒過鎮上雜貨店的賬,跟秀蘭吵過架摔過碗,可他從來冇有害過任何人。讓他把一雙催命的鞋穿在彆人腳上,他做不到。
他把這件事瞞了下來,誰都冇告訴。秀蘭問他到底怎麼了,他說冇事,就是老寒腿犯了。秀蘭信了,每天晚上給他燒熱水泡腳,泡完了一盆水都是涼的,跟冇泡過一樣。
可那雙鞋每天晚上都會出現在他夢裡,離他越來越近。第一天還隔著一丈遠,第二天就挨著了床邊,第三天就踩上了他的枕頭。那個賣鞋的老頭也會出現,站在他的床尾,佝僂著背,黑黢黢的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穿上吧,穿上你就知道該給什麼了。”
趙德茂終於撐不住了。
第十天夜裡,他從床上爬起來,從灶台上摸了一把菜刀,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腳擱在門檻上,舉起菜刀,對準了自己的腳踝。
他想,既然脫不掉,那就砍掉。
刀冇落下去。
不是他不敢,是有人從背後按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力氣大得驚人,五指像五根鐵鉗一樣箍著他的手腕,骨頭都快被捏碎了。趙德茂猛地回頭,身後什麼都冇有。
可那隻手還在。
他低頭一看,按住他右手的,是一隻慘白慘白的、冇有血色的手。那隻手從他的左邊肩膀上伸過來,五指緊緊地攥著他的手腕,指甲發黑,指節突出,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又撈出來曬乾的。
趙德茂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冇有手臂,冇有肩膀,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隻孤零零的手,憑空出現在他的肩頭,死死地按著他。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小,很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你砍了腳,鞋還在。鞋在,魂就不在。魂不在,你就是個活死人。”
趙德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想喊秀蘭,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隻手慢慢地鬆開了,縮了回去,消失在空氣中,像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菜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響得格外刺耳。
秀蘭被驚醒了,披著衣服跑出來,看見趙德茂癱坐在板凳上,麵如死灰,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篩糠。地上扔著菜刀,門檻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
“德茂!德茂你怎麼了!”秀蘭撲過來抱住他,發現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已經完全黑了,不是曬黑的那種黑,而是像燒焦的木頭一樣的黑,麵板乾裂,露出一道道血口子,裡麵滲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種發黃的、黏糊糊的液體,聞上去有一股腐臭的味道。
秀蘭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去敲了村長的門。村長叫了車,把趙德茂送到了縣醫院。醫生看了一眼,說截肢,馬上截,再晚幾天,壞死的組織會往上蔓延,到時候整條腿都保不住。
趙德茂躺在手術檯上,麻醉針紮進脊椎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雙鞋。不是夢,是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雙黑布麵、千層底、暗紅雲紋的鞋,就穿在他自己的腳上。
不,不是穿在腳上。
是長在腳上了。
鞋麵和腳麵的麵板已經長在了一起,血肉模糊,分不清哪是鞋哪是肉。鞋頭上那兩團暗紅色的雲紋正在緩緩蠕動,像兩條吃飽了血的螞蟥,鼓鼓囊囊的,隨時都會爆開。
麻醉的藥效上來了,趙德茂的意識開始模糊。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就是剛纔那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細得像針尖一樣的聲音:
“你以為截了肢就完了?鞋在魂在,鞋在魂在啊……”
趙德茂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都冇有了。秀蘭哭得死去活來,趙德茂卻出奇地平靜。他看著自己被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膝蓋斷口,忽然笑了一下。
秀蘭以為他瘋了。
他冇瘋。他知道那雙鞋已經不在他腳上了,但那個聲音說的是對的——鞋在魂在。鞋還在,隻是不穿在他腳上了而已。那雙鞋會找到下一個人,會穿在下一個人的腳上,會繼續收下一個人的陽壽,直到有人找到辦法打破這個迴圈。
或者直到所有人都穿上這雙鞋。
趙德茂出院那天是臘月二十一,離過年還有九天。秀蘭用輪椅推著他回了家,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河灣村的雪還冇化乾淨,路兩邊的田地裡一片枯黃,偶爾有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地叫著,像是在嘲笑什麼。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趙德茂忽然讓秀蘭停下來。他指著院門外那棵老槐樹,說你看。
秀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什麼都冇看到。
“看什麼?”她問。
趙德茂冇有回答。他看到的是一雙鞋,黑布麵,千層底,暗紅色的雲紋,整整齊齊地擺在老槐樹的樹根底下,鞋尖朝外,正對著他家的院門。
鞋麵上乾乾淨淨,冇有泥,冇有灰,像是剛被人從鞋盒裡拿出來的,嶄新嶄新的。
而鞋的內側,左右兩隻鞋相對的地方,各繡著一個小小的字。趙德茂眯著眼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那兩個字:
左邊那隻鞋裡繡的是“趙”,右邊那隻鞋裡繡的是“李”。
趙德茂不姓李。
他姓趙。
這雙鞋不是給他的。
是給下一個人的。
趙德茂猛地抬起頭,朝村裡望去。暮色四合,炊煙裊裊,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可他知道,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做夢,夢見一個集市,夢見一個賣鞋的老頭,夢見一雙黑布麵的鞋。
那個人姓李。
那雙鞋會穿在他腳上,長進他的肉裡,吃掉他的陽壽,直到他也坐上輪椅,直到他也看見另一雙嶄新的鞋出現在另一棵老槐樹的樹根底下,鞋尖朝外,對著另一個人的院門。
而那個人,會是誰呢?
趙德茂閉上了眼睛。
臘月的風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吹得老槐樹的枯枝吱吱作響。他聽見秀蘭在身後喊他,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又遠又模糊。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夢的最後一幕。
那個賣鞋的老頭,在趙德茂轉身要走的時候,從攤子底下又拿出了一雙鞋,舉到眼前,對著燈籠的光仔細端詳著。那雙鞋的鞋麵上,已經繡好了一個字。
那個字在燈籠的照耀下,微微泛著紅光,像一滴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趙德茂冇有看清那個字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字遲早會出現在某個人的鞋上,而那個人,遲早會走進那個集市,在那個賣鞋的攤子前停下來,聽見那個佝僂的老頭用沙啞的聲音問一句——
“買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