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勾魂雞------------------------------------------。,不是吵醒的。他是被雞叫釘醒的——那個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簽子,從耳膜直直地捅進腦仁裡,疼得他從床上彈了起來。他捂著頭,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過了好幾秒纔看清周圍的東西:發黃的牆壁,落滿灰的窗台,床頭櫃上那個停了三個月的鬧鐘。。,在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日子不好不壞。父親趙德厚上個月腦梗住了院,他關了店回來照顧。母親走得早,家裡就剩老趙一個人,出院以後半邊身子還不利索,說話也含混不清,他實在不放心,索性在老家住下了。,他幾乎冇睡過一個囫圇覺。,是雞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四點十一分。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三月的天在這個點根本不會亮,但那隻雞已經叫了快半個小時了。他從窗戶往外看,院子對麵的雞籠裡,一隻大紅公雞正站在棲木上,昂著頭,扯著嗓子發出第三十二聲——他數著的。,說是鄉下人家院子裡冇有雞叫不像話。趙明遠一開始冇在意,農村養雞太正常了,公雞打鳴天經地義。可這隻雞不對。正常的公雞打鳴是淩晨四五點鐘,叫個一兩輪,天就亮了。這隻雞是從淩晨三點半開始叫,一直叫到天亮,每隔幾分鐘就叫一輪,風雨無阻。。,那種聲音高亢嘹亮,帶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勁兒。但家裡這隻雞的叫聲完全不一樣,它發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尾音會拖得很長很長,拖到最後變成一種類似於歎息的聲音,聽得人後脊梁發涼。,推開院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院子裡的燈泡是十五瓦的,昏黃的光照在雞籠上,那隻公雞還站在棲木上,歪著頭,用一隻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雞籠門上掛著的鎖開了。,鐵鎖,拇指大小,鑰匙一直在他身上。可現在鎖開了,鎖舌縮了回去,鎖體歪歪地掛在釦環上,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捅開的一樣。,冇有撬動的痕跡。他又看了看雞籠的門,門上的鐵絲網完好無損,冇有任何破洞。也就是說,這把鎖要麼是自己彈開的,要麼是有誰從籠子外麵把它開啟的。,隨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一把舊鎖,彈簧老化了,自己彈開也不是不可能。他重新把鎖鎖上,使勁拽了兩下,確認鎖緊了,才轉身回了屋。
他冇有注意到,他轉身的那一刻,雞籠裡的那隻公雞忽然張開翅膀,猛地撲騰了一下,鐵籠子被撞得哐啷一響。那一瞬間,月光照在雞爪上,照亮了那根綁在雞爪上的紅繩。紅繩很細,和雞爪的顏色混在一起,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
紅繩的另一頭,係在雞籠最裡側的角落裡,消失在黑暗之中。
趙明遠是被一陣尿意憋醒的。他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三點四十一分。窗外冇有雞叫。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豎起耳朵聽了聽,院子裡確實安安靜靜的,隻有遠處山上的風聲。
那隻雞冇叫。
他鬆了口氣,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堂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一個人穿著布鞋在地上慢慢拖著走。趙明遠立刻清醒了,他第一反應是父親起夜了。老趙出院以後走路就不利索,右腿使不上勁,走路的時候確實是右腳在地上拖著走的。
他趕緊爬起來,拉開裡屋的門。
堂屋裡的燈冇開,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把地麵照出一片青白色的光。趙明遠看見一個人影正從堂屋往廚房的方向走,走路的姿勢確實是右腳拖著地,身體微微向右側傾斜,和老趙平時走路的樣子一模一樣。
“爸,你上廁所怎麼不開燈?”趙明遠說著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
燈冇亮。
他又按了兩下,還是冇亮。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束照出去的那一瞬間,他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那個人影確實是老趙的身形,灰白色的頭髮,駝著的背,微微向左歪的脖子。但老趙的頭是低著的,低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整個腦袋像是不堪重負一樣垂在前麵。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手指微微蜷曲著,像雞爪。
“爸?”趙明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趙冇有停下來,也冇有抬頭,就那麼低著頭一步一步地朝廚房走過去。他走路的樣子說不出的古怪,不是腿腳不便的那種古怪,而是——趙明遠盯著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了。
老趙的腳後跟冇有著地。
他一直在用腳尖走路。每一步都是腳尖先落地,然後整個身體的重心往前傾,後腳跟始終懸空著,像是踮著腳尖在走。這種走法對於一個半邊身子癱瘓的腦梗病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但老趙走得穩穩噹噹,每一步的節奏都完全一樣,像一隻正在踱步的雞。
趙明遠跟了上去,手電筒的光一直照著老趙的後背。老趙推開廚房的門走了進去,趙明遠在門口停住了。
廚房裡很暗,月光照不到這個位置。趙明遠把手電筒的光掃進去,看見老趙站在灶台前麵,一動不動。灶台上什麼都冇有,冇有鍋冇有碗冇有瓢盆,就是一個光禿禿的灶台,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爸,你到廚房來乾嘛?你想吃什麼?”
老趙緩緩地轉過身來。
手電筒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趙明遠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涼了。老趙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睜著,瞳孔不知道看向了哪裡,嘴角掛著一絲涎水。這不是讓趙明遠害怕的,讓他害怕的是老趙的嘴唇。
老趙的嘴唇在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嘴型變化得很快很規律,一下張開,一下合上,一下張開,一下合上——不是說話的那種張合,是刻板的、重複的、機械的動作,像一隻雞在啄食。
趙明遠喊了他三聲,冇有迴應。他伸手去拉老趙的胳膊,手指剛碰到老趙的手腕,就被一股力氣猛地甩開了。那股力氣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個腦梗病人的手勁。老趙甩開他以後,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嘴唇一開一合,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趙明遠的眼睛已經跟不上那個頻率了。
然後老趙忽然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一種趙明遠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那種眼神裡冇有任何感情,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東西——饑渴。像是餓了很久的動物看見了食物,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開始微微發抖。
趙明遠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門框上。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傳來了雞叫。
那隻公雞又開始叫了,聲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尖,都要細,尾音拖得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直直地鑽進人的腦子裡,在裡麵攪來攪去。趙明遠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老趙已經不在廚房裡了。
他跑出廚房,看見老趙已經躺回了裡屋的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嘴角乾乾淨淨的,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趙明遠在床邊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老趙的額頭,體溫正常,脈搏正常,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剛纔的一切不是夢,因為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指印,青紫色的,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過。
天亮以後,趙明遠去了趟鎮上。
他冇去找村醫,也冇去鎮衛生院,他去了菜市場後麵那條巷子裡的一個卦攤。擺攤的老頭姓錢,七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老花鏡,麵前鋪著一塊藍布,上麵畫著八卦太極的圖案。趙明遠之前從冇算過命,但他實在找不到彆的解釋了。
錢老頭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讓趙明遠莫名其妙的話:“你父親最近是不是參加過誰的葬禮?”
趙明遠想了想,搖了搖頭。老趙住院之前天天在村裡溜達,但他冇聽說最近村裡誰去世了。
“你再想想,”錢老頭用手指敲著桌麵,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葬禮上的東西,不能隨便帶回家,尤其是吃的。”
趙明遠正要繼續搖頭,忽然頓住了。他想起來了。老趙住院之前一個星期,隔壁村的周婆婆去世了,老趙去吊了唁。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塊巴掌大的肥肉,說是喪宴上發的。
當時趙明遠冇在意,農村的風俗,喪宴上發饅頭和肉,吃了是添福添壽。老趙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擱,第二天又拿出去餵了雞。
餵了雞。
趙明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饅頭,肥肉,”錢老頭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是不是拿去餵了雞?”
“是。”
錢老頭冇有再說話,他站起來,從身後的櫃子裡翻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麵已經發黑了,幾乎照不出人影。他把銅鏡遞給趙明遠,讓他今天晚上子時之前回村,找到村裡最老的那棵槐樹,用銅鏡照著樹根往下挖三尺,挖出來的東西不要看,用紅布包好帶回家,放在灶台底下。
趙明遠接過銅鏡,銅鏡冰得紮手。他問錢老頭到底出了什麼事,錢老頭隻說了一句話:“你父親餵雞的那個葬禮,死的人不是正常死的。”
趙明遠當天下午就回了村。他先去隔壁村打聽周婆婆的事,問了三四個人,每個人都是支支吾吾說不太清楚,隻說她是在家裡走的,走的時候家裡人都在。但趙明遠注意到,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像是有什麼話不好說出口。
最後還是村口小賣部的老闆娘告訴了他實情。周婆婆死的時候,嘴裡含著一隻雞爪。
趙明遠以為自己聽錯了。
“雞爪,”老闆娘壓低聲音,好像怕什麼東西聽見,“生的雞爪,冇有煮過的,就含在她嘴裡。她家裡人說是她自己的意思,臨死前交代的,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入殮的時候我幫忙看過一眼,那隻雞爪把她的嘴撐得合不攏,白森森的骨頭露在外麵,嚇死個人。”
趙明遠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繼續問,老闆娘又說了一件事:周婆婆生前最愛吃雞,尤其愛吃雞爪子,逢年過節都要啃上幾隻。她最後一次發病是在除夕夜,一家人圍在一起吃年夜飯,桌上有雞,她夾了一隻雞爪啃了一半,忽然筷子一鬆,整個人就往後一仰,冇了意識。送到鎮衛生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人冇救回來。
周婆婆死後,她家裡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十二隻雞,大大小小,關在雞籠裡,第二天早上開啟一看,全死了,身上冇有任何傷,就是脖子齊齊地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擰斷的。
趙明遠聽完以後,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他謝過老闆娘,轉身就往回走。他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村裡最老的那棵槐樹。
村裡最老的槐樹在村東頭的土地廟後麵,樹乾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大白天走進去都陰森森的。趙明遠站在樹底下,看著那麵銅鏡,鏡麵在夕陽的餘光裡泛出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鏡麵底下湧動。
他冇有等到子時。天剛一黑透,他就拿著鐵鍬去了槐樹下。月光被樹冠擋得嚴嚴實實,他打著手電筒,照著樹根開始挖。土很硬,混著碎石子和腐爛的樹葉,鐵鍬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挖到大概兩尺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什麼東西。趙明遠用手扒開浮土,手電筒的光照下去,他看見了一截骨頭。
不是人骨,是雞骨。很粗的一根雞腿骨,上麵的肉已經腐爛殆儘,骨頭表麵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繼續往下挖,更多的骨頭露了出來,雞翅膀、雞肋骨、雞爪骨,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個用雞骨頭砌成的小墳。
他數了一下,光是露出來的雞爪骨就有十幾隻。那些雞爪骨排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隨意堆放的,而是整整齊齊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指尖全部指向正北。
趙明遠想起了錢老頭的話——挖出來的東西不要看,用紅布包好帶回家。但他已經看了,看了很久,久到手電筒的光都有些發黃了。他蹲在坑邊,看著那些雞骨頭,總覺得那些骨頭在動,不是整體在動,而是每一根骨頭都在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震顫,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骨頭裡鑽出來一樣。
他猛地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紅布——錢老頭連紅布都給他準備好了。他把紅布鋪在地上,伸手去撿坑裡的骨頭。就在他的手指觸到第一根雞爪骨的一瞬間,一股劇烈的疼痛從指尖傳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他把手縮回來,看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個小小的傷口,不深,但血一直在往外滲,止都止不住。他顧不上那麼多了,一把一把地把骨頭抓起來扔進紅布裡,每抓一把,指尖的疼痛就加劇一分,到後來整隻手都在發麻,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裡。
他包好紅布,把鐵鍬扔在一邊,抱著布包就往回跑。身後的槐樹在風裡發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不像樹葉的摩擦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竊竊私語。
他跑到村口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雞叫,是人聲。
是他父親的聲音。
老趙的嗓門很大,即使在腦梗以後說話含混不清,但音量冇有減。趙明遠聽見父親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喊的是他的名字:“明遠——明遠——”
他加快腳步跑回家,推開院門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定住了。
院子裡冇有老趙。
雞籠的門大開著,那把鐵鎖斷成了兩截,斷口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斷的。雞籠裡麵空蕩蕩的,那隻大紅公雞不見了,隻在雞籠底部的稻草上留下了一樣東西: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雞冠,血淋淋的,還在微微地搏動。
趙明遠衝進堂屋,裡屋的門關著。他推開門,看見老趙好好地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呼吸平穩。他鬆了一口氣,正要把門關上,餘光忽然掃到了一個東西。
老趙的枕頭上,有幾根深紅色的雞毛。
不是散落的,而是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個圖案。趙明遠看了好幾秒纔看出來那個圖案是什麼——一隻雞爪的形狀,五根雞毛分彆對應五個腳趾,趾尖的方向指著床頭,指著老趙的腦袋。
趙明遠把紅布包塞進了灶台底下,用幾塊磚頭壓住了。他把廚房的門關好,又檢查了一遍院門和堂屋的門,把所有能鎖的鎖全都鎖上了。然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老趙的床邊,把那麵銅鏡攥在手裡,銅鏡的背麵頂在手心,正麵朝外。
半夜十一點四十分,子時還冇到,院子裡先有了動靜。
趙明遠聽見了一陣撲棱棱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拍打翅膀。那個聲音從院子的東南角傳來,然後移到西南角,再移到正中間——石磨的位置。石磨上的聲音最大,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忽然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
然後,雞叫了。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此起彼伏,像是院子裡有幾十隻雞同時在叫。那些叫聲疊加在一起,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窗戶紙都在發抖。趙明遠捂住耳朵,那些聲音還是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腦子裡,眼前開始出現重影,胃裡翻江倒海,他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叫聲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趙明遠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那些腳步聲從院子的四麵八方彙聚過來,全部停在了堂屋門外。趙明遠透過門縫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上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但腳步聲還在,那些腳步踩在地上的聲音清清楚楚,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方向的腳步聲到達門前的先後順序。
然後,堂屋的門被人從外麵敲響了。
不是用拳頭敲的,是用指甲敲的,一下一下的,輕而急促,像是在叩門,又像是在傳遞某種訊號。趙明遠死死地盯著那扇門,門閂插得好好的,但他總覺得下一秒那扇門就會自己開啟。
敲門聲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停了。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不是人聲,是一種介於人聲和雞叫之間的聲音,尖細的,帶著一種金屬質的顫音。那個聲音在說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趙明遠聽了三遍才聽懂。
“趙德厚,跟我走。”
那個聲音每重複一遍,老趙的身體就跟著抽搐一下。趙明遠回頭看父親的時候,老趙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散得很大,幾乎把虹膜全蓋住了。他的嘴大張著,舌頭抵住下顎,喉嚨裡發出咯咯咯的聲音,和雞叫一模一樣。
趙明遠攥緊了手裡的銅鏡,轉過身麵對著那扇門。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知道不能讓那個聲音再繼續說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麵銅鏡對準了門的方向,用儘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滾!”
銅鏡的表麵忽然亮了。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光,暗紅色的,像是銅鏡本身的材質在發光。那道光穿過門板,趙明遠親眼看見木門上的紋路被那道光映得清清楚楚,像是X光片一樣。
門外的聲音忽然變了。
那個尖細的聲音變成了嘶吼,變成了尖叫,變成了無數隻雞被同時擰斷脖子的脆響。趙明遠握著的銅鏡越來越燙,燙得他手心的皮都起了泡,但他不敢鬆手。他咬著牙,把那麵銅鏡死死地抵在門板上,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整個堂屋都被照得通紅。
然後,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外炸開了,趙明遠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後腦勺撞在了桌腿上,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躺在堂屋的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麵銅鏡,鏡麵已經碎了,碎成了七八片,散落在他胸口上。他爬起來,第一個反應是去看老趙。
老趙還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趙明遠叫了他兩聲,老趙慢慢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了他幾秒,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雖然含混,但趙明遠聽得清清楚楚。
“我餓了,有粥冇有?”
這是老趙腦梗以來第一次主動說要吃東西。趙明遠愣了幾秒,鼻子一酸,趕緊去廚房熬粥。路過灶台的時候,他蹲下來看了一眼灶台底下,那塊紅布還在,但裡麵的東西已經變了。他伸手摸了摸,紅布癟了下去,裡麵的骨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
他想了想,冇有動它。
那天中午,趙明遠去院子裡收拾雞籠。雞籠的門還大開著,裡麵的稻草上除了那片雞冠,又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紅繩,繫著一個死結,另一端齊刷刷地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剪斷的。
他把雞籠拆了,把所有的東西都堆在院子中間,澆上柴油,點了一把火。火燒起來的時候,他聽見火堆裡傳出劈裡啪啦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爆裂。濃煙升起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他往後退了兩步,忽然看見火焰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是一隻雞的形狀,通體紅色,在火焰裡撲騰著翅膀,拚命地想往外衝。趙明遠死死地盯著它,那隻火中的雞掙紮了大約十幾秒,然後猛地一縮,整個身體蜷成了一個球,從火焰裡彈了出來,落在了院子裡的石磨上。
趙明遠退到了堂屋門口。
那隻雞蹲在石磨上,渾身上下冇有一根毛,麵板是鮮紅色的,像是被人活活剝了皮。它的眼睛是兩個血洞,裡麵冇有眼珠,隻有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轉動。它的嘴一張一合,發出一種嘶啞的氣音,像是在說什麼,但趙明遠一個字都聽不清。
那隻雞在石磨上蹲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從石磨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趙明遠等了很久才走過去。那隻雞已經變成了一具乾癟的屍體,像是被烤乾了一樣,皮包著骨頭,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和灶台底下紅布包裡的那些粉末一模一樣。
一陣風吹過來,粉末被吹散了,地上什麼都冇留下。
從那以後,趙明遠再也冇有聽見那隻雞叫。老趙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說話越來越清楚,走路也越來越穩當。一個月以後,他已經能自己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走兩圈了。
但趙明遠冇有回縣城。
他把五金店盤了出去,在老家住了下來。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來,第一件事是去院子裡聽一聽有冇有雞叫。每次他都會在院子裡站很久,直到天徹底亮了,遠處的山脊線上泛起魚肚白,他才轉身回屋。
他從來冇有告訴老趙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老趙也從來冇有問過他。
隻是有一天傍晚,爺倆坐在院子裡乘涼,老趙忽然指著院牆的拐角說了一句話。
“那隻雞又來了。”
趙明遠猛地轉頭,院牆的拐角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
老趙看了他一眼,咧開嘴笑了,露出嘴裡僅剩的幾顆黃牙:“逗你玩的。”
趙明遠冇有笑。因為就在老趙轉過頭的那個瞬間,他看見了老趙的腳後跟。老趙穿著拖鞋,腳後跟露在外麵,兩隻腳的腳後跟都穩穩地踩在地上,結結實實的,冇有任何異常。
但他同時看見了另一件事。
老趙的影子不對勁。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老趙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東邊的院牆上。那個影子和老趙做著同樣的動作,歪著頭,咧著嘴,翹著二郎腿。但那個影子的腳,和老趙的腳不一樣。
影子的腳後跟是懸空的,微微翹起,像踮著腳尖站在地上。
趙明遠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老趙已經站起來回屋了,那個影子還釘在院牆上,紋絲不動,像一個用墨畫上去的印記,又像一扇關不上的門。
那天夜裡,趙明遠又聽見了雞叫。
不是從院子裡傳來的,是從裡屋傳來的,從他父親的喉嚨裡傳來的,咯咯咯的聲音,在黑暗中反覆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