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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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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紙人抬轎------------------------------------------,到了立冬前後,人們終於不再提起。日子還是要過的,河還是要過的,隻是村裡的孩子再也不被允許靠近那條河半步,連大人們過河擺渡時,臉色都是白的。,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從來不在水裡。。。,徐老四死了。,在河灣村往東三裡地的路口開了一間紮紙鋪,紮花圈、紮靈屋、紮金童玉女、紮搖錢樹,十裡八鄉誰家死了人都找他。他乾這行乾了四十多年,雙手被彩紙和竹篾磨得粗糙如樹皮,指關節腫大變形,像一截截被水泡爛的老樹根。。,隔壁村的趙大勇來取定好的紙人——他老孃走了,要一對金童玉女伺候著。推開鋪子的門,一股濃烈的紙灰味撲麵而來,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氣。鋪子裡冇點燈,青灰色的天光從糊了報紙的窗戶裡透進來,照得滿屋子的紙人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樣。,便往裡屋走。,他伸手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然後他看見了徐老四。,麵朝牆壁,背對著門。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中山裝,腳上套著一雙新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什麼人。,就是平時裁紙用的那把老剪刀,黑色的鐵刃上沾滿了乾涸的漿糊。剪刀的一端插進了他自己的喉嚨,從左向右橫著切開了大半,暗紅色的血已經凝固了,從衣領一直淌到膝蓋,把整件中山裝染成了深褐色。,最讓他害怕的不是血,不是那把剪刀,而是徐老四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的笑,而是一種極其安詳的、如釋重負的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還有一件事趙大勇冇敢跟任何人說——他進門的時候,隱約聽見屋裡有嗩呐聲,滴滴答答,像是娶親的調子。可他豎起耳朵再聽,又什麼都冇有了,隻有風吹著鋪子門口的紙幡嘩啦嘩啦地響。

徐老四的死很快被人忘了。臘月嘛,家家戶戶忙著備年貨、掃塵、貼對聯,誰有空去想一個孤老頭子是怎麼死的?他無兒無女,老婆十幾年前就跑了,死了就死了,村裡出錢買了一口薄棺材,草草地埋了。

那間紮紙鋪就這麼空了下來,捲簾門半拉著,裡麵黑黢黢的,偶爾有路過的孩子好奇地往裡看一眼,就會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看什麼看?那種地方也敢看?”

可是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村東頭的劉嬸,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村口有嗩呐聲。她以為是誰家在放錄音機,冇當回事。第二天早上她跟隔壁的周嫂說起這事,周嫂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也聽見了?”周嫂壓低聲音,“我前天夜裡也聽見了,滴滴答答的,像娶親的。我家那口子說是風灌進煙囪的聲音,可我知道不是。那調子我小時候聽過,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叫《百鳥朝鳳》,是娶親時才吹的曲子。”

劉嬸和周嫂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臘月二十四,村裡的一條黃狗死了。死在大路中間,身上冇有任何傷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著,舌頭耷拉在外麵,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嚇死的。狗的主人把它拖到河邊扔了,嘴裡罵罵咧咧,說這狗平時連野豬都不怕,什麼東西能把它嚇成這樣?

臘月二十五,村裡的鐘壞了。

那口鐘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是民國時候留下來的,銅鑄的,少說也有百來斤重。幾十年了,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敲響,雷打不動。可那天早上,負責敲鐘的老孫頭髮現鐘不見了,老槐樹的枝椏上隻剩下一截斷掉的鐵鏈,在晨風裡無聲地晃盪。

老孫頭圍著樹轉了三圈,最後在樹根底下發現了那口鐘。它被人——或者說被什麼東西——從樹上卸了下來,端端正正地擺在地上,鐘口朝上,裡麵放著一朵紙紮的紅花。

紙紮的,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老孫頭的手抖了一天。

臘月二十六,事情徹底鬨大了。

那天夜裡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不大,薄薄地鋪了一層,把整個村子蓋成了一片慘白。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村口的雪地上發現了一串腳印。

那不是人的腳印。

說不是人的腳印也不準確,因為從形狀上看,那確實是人的腳——有腳趾,有腳弓,有腳後跟,大小和成年男人差不多。但問題是,那串腳印是從河邊開始的,沿著村口的大路一直往前走,穿過整個村子,最後消失在了徐老四那間紮紙鋪的方向。

河邊到紮紙鋪,少說也有兩裡多地。這串腳印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印在雪地上,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的。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串腳印隻有去的,冇有回來的。

也就是說,有什麼東西從河裡爬了上來,走進了村子,走進了徐老四的紮紙鋪,然後——再也冇有出來。

或者說,它已經不需要出來了。

村長陳德厚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軍人,一輩子不信鬼神,可這回他也坐不住了。他召集了村裡幾個膽大的男人,晌午頭上太陽最大的時候,拿著鋤頭鐵鍬,一起去了徐老四的紮紙鋪。

捲簾門還是半拉著,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陳德厚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後麵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也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鋪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十多年了,徐老四的紮紙鋪一直是這副模樣——牆上掛著紙幡,地上堆著竹篾,角落裡碼著一捆一捆的彩紙,櫃檯上擺著半成品的紙人骨架。可現在,這些全都變了。

滿屋子的紙人不見了。一個都冇有了。

那些紮好的、冇紮好的、半成品的、成品的金童玉女、靈屋花轎、搖錢樹聚寶盆,全部消失了。地上乾乾淨淨,連一片碎紙屑都找不到,隻有櫃檯上一層薄薄的灰塵,證明這裡曾經有人來過。

“不對,”站在陳德厚身後的趙大勇忽然開口,聲音發緊,“你們看地上。”

所有人低頭看去,然後他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地上有腳印。

不是一個人的腳印,而是很多人的腳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從裡屋一直延伸到鋪子門口,又從門口折返回來,在屋子中間繞了幾個圈,最後齊齊地朝向了同一個方向——鋪子最裡麵那麵牆。

牆上什麼都冇有,就是一麪灰撲撲的磚牆,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可那些腳印就齊齊地朝向這麵牆,好像在等這麵牆自己開啟,好像在等牆那邊有什麼東西來接它們。

趙大勇的手開始抖了。他想起了徐老四死的那天,他聽見的那陣嗩呐聲。他想起了那朵紙紮的紅花,想起了雪地上那串從河裡走來的腳印,想起了徐老四臉上那個安詳的、如釋重負的笑。

“走,”陳德厚忽然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裡麵的東西,“現在就走。”

他們走了。走得比來時快得多,快到最後一個出來的人被捲簾門掛了一下,撕破了棉襖的後襟,白色的棉絮露了出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團皺巴巴的雪。

但他們冇有跑。

因為他們知道,有些東西你越跑,它追得越緊。

臘月二十七,冇有嗩呐聲。

臘月二十八,也冇有。

村裡人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老孫頭從鎮上買了一口新鐘掛在了老槐樹上,劉嬸和周嫂互相打趣說那天夜裡肯定是聽岔了,趙大勇又接了一單紮紙的生意——隔壁村的老劉頭走了,要一對金童玉女。

趙大勇不會紮紙。他把活兒轉給了鎮上另一個紮紙匠,姓周,四十出頭,手藝不錯。周紮匠當天下午就把紮好的紙人送了過來,一男一女,男的身穿藍袍,女的身穿紅裙,臉上的五官畫得端端正正,眉眼含笑,看著還挺喜慶。

趙大勇把紙人放在堂屋裡,等著第二天一早送到老劉頭家去。

那天夜裡,趙大勇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路上,路兩邊是白茫茫的雪地,天上是慘白的月亮,冇有星星,冇有風,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遠處傳來嗩呐聲,滴滴答答,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走過來。

他站在原地動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路的那一頭出現了一頂轎子。

那是一頂紅轎子,紅得發黑,紅得像凝固的血。轎子的四角掛著紙紮的流蘇,在無風的夜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轎簾緊閉著,看不清裡麵有什麼,但轎子的底座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地麵,像是裡麵坐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

抬轎的是四個紙人。

趙大勇認得它們。那就是周紮匠今天下午剛送來的那對金童玉女,不,不止一對——是四對,八個紙人,兩兩一組,抬著那頂紅得發黑的轎子。它們臉上的五官還是那些五官,眉眼含笑,嘴唇紅豔豔的,但它們的眼睛是活的,正在轉動,正在看向他,正在朝他笑。

轎子停在了他麵前。

嗩呐聲停了。

紙人放下轎子,齊齊地轉過身來,麵朝著他,齊刷刷地彎下了腰,像是在請什麼人上轎。

轎簾自己掀開了。

裡麵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趙大勇看見了轎子裡麵鋪著的紅綢子,紅綢子上放著一套衣裳——灰藍色的中山裝,疊得整整齊齊,領口上彆著一朵紙紮的白花。

那是徐老四的衣服。

趙大勇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濕透了被褥。他伸手去摸床頭的燈,手指剛碰到燈繩,就聽見堂屋裡傳來一聲細微的聲響。

吱呀——

像是有人在推門。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很輕,很碎,像紙片在地上摩擦的聲音。腳步聲從堂屋移到了院子裡,又從院子裡移到了大門外,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

趙大勇壯著膽子下了床,摸到手電筒,推開臥室的門,朝堂屋裡照了照。

堂屋的地上,原本擺著的那對紙人不見了。地麵上乾乾淨淨,連一點紙屑都冇有留下,隻有兩個淺淺的、濕漉漉的印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汗水都滲進了水泥地麵裡。

趙大勇打著手電筒追到院子裡,雪地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腳印,冇有痕跡,隻有白茫茫一片,乾淨得不像話。

他站在院子裡,手電筒的光柱在夜空中劃來劃去,最後照到了院牆外的那條大路上。

路的儘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紅紅的,像一團火。

又像一頂轎子。

臘月二十九,趙大勇跑了。

他冇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天冇亮就鎖了院門,騎著他那輛破摩托車去了鎮上,又從鎮上坐大巴去了縣城,從縣城坐火車去了省城。他要去找他在省城打工的兒子,離河灣村越遠越好,離那頂紅轎子越遠越好。

可他忘了,紙人冇有腳。

它們不用腳走路。

除夕那天下午,河灣村下起了大雪。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天地之間隻剩下一片茫茫的白。村長陳德厚站在自家二樓的陽台上,遠遠地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太矮了,太瘦了,顏色太鮮豔了。紅紅綠綠的,在漫天白雪裡格外紮眼。陳德厚眯著眼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是一個紙人。

穿著藍色袍子的紙人,臉上的五官畫得端端正正,眉眼含笑,嘴唇紅豔豔的。它就那麼直直地站在老槐樹下,麵朝村子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人。

陳德厚拿起電話想報警,電話裡隻有忙音。他開啟手機想叫人,手機螢幕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連訊號格都消失了。

他放下手機,再次抬頭看向老槐樹的時候,紙人不見了。

老槐樹下空空蕩蕩,隻有一口鐘孤零零地掛著。

不對。那口鐘是他在鎮上買的新鐘,黃銅的,亮閃閃的。可老槐樹下現在掛著的不是那口新鐘,而是一口舊鐘,黑漆漆的,佈滿了銅綠,像是被埋在地底下很多年又被挖了出來。

那是徐老四死的那天,從樹上掉下來的那口鐘。

陳德厚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起了徐老四那個安詳的笑,想起了雪地上那串從河裡走來的腳印,想起了紮紙鋪裡那些齊齊朝向一麵牆的腳印,想起了趙大勇夢裡那頂紅得發黑的轎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徐老四不是在等死。

他是在等一頂轎子。

除夕夜十二點,鐘聲敲響的時候,河灣村所有人都聽到了同一個聲音。

不是鐘聲,不是鞭炮聲,是嗩呐聲。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是《百鳥朝鳳》的調子,歡快,熱鬨,喜慶,像是一場盛大的婚禮。聲音從村口傳來,沿著大路一路往西,穿過整個村子,穿過徐老四的紮紙鋪,穿過那條結了冰的河,一直往山裡去了。

冇有人敢出門看。

所有人都縮在被窩裡,用被子矇住頭,捂住耳朵,瑟瑟發抖。有的人聽見了轎子落地的聲音,砰的一聲,悶悶的,像是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砸在了雪地上。有的人聽見了紙人的腳步聲,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著在地上摩擦。還有的人——隻有很少的人——聽見了一個人的笑聲。

很輕,很短,如釋重負。

是徐老四的聲音。

正月初一,天亮了,雪停了。

河灣村的人陸陸續續從屋子裡走出來,互相看著彼此青白的臉,誰都冇有說話。村口的老槐樹下,那口舊鐘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口新鐘,亮閃閃的,好好地掛在枝椏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雪地上什麼都冇有。

冇有腳印,冇有轎子印,冇有紙屑,什麼都冇有。

隻有老槐樹的樹乾上,不知道被誰釘了一朵紙紮的紅花。

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後來有人去了一趟徐老四的紮紙鋪。捲簾門還是半拉著,裡麵還是黑黢黢的。他打著手電筒照了一圈,發現裡屋的那麵牆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照片,黑白的,用漿糊貼在牆上,邊角已經翹了起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灰藍色的中山裝,女的穿著紅色的嫁衣,兩個人並排站著,臉上帶著僵硬的笑。照片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模糊的小字,勉強能辨認出來:

“徐老四 王桂芬 結婚留念 己未年臘月廿三”

王桂芬是徐老四的老婆。她跑了十幾年了,有人說她跟人私奔了,有人說她死在了外麵,也有人說她從來冇有跑過,她就埋在徐老四紮紙鋪後麵的那片荒地裡,埋了很多很多年了。

冇有人知道真相。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每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河灣村都會響起嗩呐聲。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如果你在那一夜走到村口,說不定會看見一頂紅轎子。

紅得發黑,紅得像凝固的血。

由四個紙人抬著,走在雪地上,卻不會留下一個腳印。

轎簾緊閉。

但你知道裡麵坐著一個人。

一個在等這頂轎子,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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