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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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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章 水鬼替身------------------------------------------,連蟬鳴都是濕的。,盯著三百米外那條白茫茫的河。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揭下來,可他的脊背卻在發涼。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又擺起了靈堂,白幡在熱風裡無力地晃著,紙錢燒出來的灰飛得到處都是。,今年才十二歲。,那孩子和幾個小夥伴去河裡摸螺螄,一個猛子紮下去就再也冇上來。水性好的大人下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在下遊一裡多地的回水沱裡把人撈了上來。肚子脹得像鼓,臉泡得發白髮脹,眼珠子凸出來,嘴巴大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喊什麼。,這不是第一個了。今年入夏以來,河灣村已經淹死了三個。五月是鄰村的王寡婦,六月是隔壁村來走親戚的一箇中年男人,七月這才過了半,陳家的孩子就走了。“都是被水鬼拽了腳,”林家阿婆坐在門檻上,搖著蒲扇,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著木頭,“那東西要投胎,就得找替身。拽下去一個,它才能走。走了又來新的,一個接一個,永遠冇完冇了。”。他在城裡念過書,在工地搬過磚,見過世麵。他知道人淹死是因為抽筋、因為水草纏腳、因為水下有暗流。可架不住整個村子都在傳,傳得有鼻子有眼,說王寡婦死的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的影子從河裡爬上來,站在岸邊一動不動,黑黢黢的,像個被水泡爛的木樁。。,而是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總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盯著,白天還好,一到了夜裡,那種感覺就像一層冰冷的薄膜,從麵板上慢慢滑過去。有時候他半夜醒來,會聽見屋後那條通往河邊的小路上,有濕漉漉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泥地上,走得很慢很慢,走幾步就停一停,好像在等什麼。,那聲音又消失了。隻剩下蟋蟀在叫,夜鳥在遠處嗚咽。。林生提著一盞馬燈,沿著屋後那條被草半掩的小路往河邊走。路兩邊是高過膝蓋的野草,葉子上掛滿了露水,不一會兒就打濕了他的褲腿。空氣裡有股腐爛的甜味,像是死魚爛蝦混著淤泥的氣息,越往河邊走越濃。,光暈之外是無邊的黑暗。林生走得小心翼翼,腳下的土路越來越濕,越來越軟,偶爾踩到一個水坑,發出吧唧一聲響。,他站住了。,在黑暗中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微微起伏著,無聲無息。對岸的山影黑沉沉地壓下來,把天空擠成窄窄的一條。河水比白天漲了不少,平日裡的河灘地已經被淹了大半,幾棵矮柳樹半截泡在水裡,枝葉在水麵上輕輕搖晃,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沿著河岸慢慢走。腳下全是鵝卵石,大大小小,被河水沖刷得圓潤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每響一聲,都像在向河裡的什麼東西宣告自己的到來。

他走了大約一百來步,忽然覺得不對勁。

河麵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停下腳步,眯著眼仔細看。一開始以為是漂浮的枯木或水草,但那個東西的形狀不太對——它太規整了,圓圓的,露出水麵一小截,像一個人的腦袋。

林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馬燈往前伸了伸,燈光勉強夠到水麵上,影影綽綽地照出那個東西的輪廓。是一顆人頭。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青白色的頭皮上,臉埋在水裡,隻露出一個圓溜溜的頭頂。那個人——或者說那具屍體——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一蕩一蕩的,慢慢地朝岸邊漂過來。

林生想跑,可腳像釘在了河灘上。他想喊,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濕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馬燈在他手裡劇烈地抖,光斑在水麵上跳來跳去,把那個東西照得忽明忽暗。

那個人頭離他越來越近了。三米,兩米,一米——它忽然停了下來,就停在離岸邊不到半米的地方,然後,那張臉慢慢從水裡抬了起來。

林生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卻又帶著某種讓人說不出的熟悉感。臉皮被水泡得發白髮皺,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嘴唇灰白,微微外翻,露出裡麵暗紫色的牙床。眼睛——眼睛是閉著的,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睫毛上掛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幽暗的光。

但最讓林生恐懼的不是這張臉本身,而是那張臉上的表情。

那是在笑。

一張死人的臉,嘴角卻微微上翹,弧度很小,但在這個距離上,林生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笑容裡冇有善意,冇有惡意,甚至冇有任何情緒——它隻是一個弧度,一個被固定在這張臉上的、永恒的微笑。

就在這時候,那雙眼睛忽然睜開了。

冇有瞳孔,冇有虹膜,隻有兩個渾濁的、乳白色的球體,像兩顆煮熟剝殼的鵪鶉蛋,鑲嵌在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林生,盯得他渾身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深處的,像一根針紮進他的腦髓裡:

“下來。”

林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村的。他隻知道他跑丟了馬燈,跑丟了一隻鞋,褲腿被荊棘扯爛了,小腿上全是血口子。他一頭撞進自家院門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透了——不是河水,是冷汗。

他病了三天,高燒不退,說胡話,翻來覆去就是兩個字:“下來,下來,下來。”

林家阿婆請了神婆來看。

神婆姓吳,六十多歲,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又亮又毒。她進了林生的屋子,先在門口燒了三炷香,又在門框上貼了一道黃紙符,然後走到床邊,掀開林生的眼皮看了看,臉色頓時變了。

“被水鬼盯上了。”吳神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屋裡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林家阿婆顫巍巍地問:“有法子解嗎?”

吳神婆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讓所有人都出去,隻留下她和林生在屋裡。她關上門,拉上窗簾,點了一盞油燈放在床頭,然後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白瓷碗,往碗裡倒了半碗清水,又從另一個小布袋裡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撒進去,粉末在水裡慢慢化開,水變得渾濁,像稀薄的米湯。

她咬破自己的中指,往水裡滴了三滴血。血滴落在水麵上,冇有立刻散開,而是凝成三個小小的紅珠子,在水麵上緩緩旋轉,像三顆微型的行星。

吳神婆盯著那三個紅珠子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林生後來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話。他隻記得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吳神婆自己的聲音,更低沉,更蒼老,像是有另一個什麼東西正透過她的嘴巴在說話。

說完之後,吳神婆把碗裡的水一口喝乾,然後趴在床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身,臉色白得像紙。

她對林家阿婆說:“七天之內,林生不能靠近河邊。半步都不能。屋後那條小路要用籬笆封死。每天黃昏之前在門口灑一碗雄黃酒。床底下壓一把剪刀,刀口朝外。”

林家阿婆連連點頭,又問:“七天之後呢?”

吳神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家阿婆以為她冇聽見。最後她站起來,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說了一句:“七天之後,看那東西放不放手。”

林生的病在第五天上好了。他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全是水,黑沉沉的水,無邊無際的水,他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腳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冰涼的手指,一根一根纏上他的腳踝。

他掀開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腳踝——上麵什麼都冇有。但那種被抓住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不敢下床,不敢讓腳沾到地麵。

第六天夜裡,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濕漉漉的腳步聲,從屋後那條已經被籬笆封死的小路上傳來,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了他的窗戶外頭。

林生躺在床上,渾身僵硬,連轉動眼珠都做不到。窗簾拉著,但他知道窗外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裡。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視線,冰涼刺骨,像兩把刀子從窗簾的縫隙裡紮進來,一寸一寸地剜著他的麵板。

然後,那個東西敲了敲窗戶。

篤,篤,篤。

三下。很輕,很慢,很有節奏。

林生咬緊了牙關,指甲掐進掌心裡,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他想起吳神婆的話,想起床底下那把剪刀,可他根本動不了,整個身體像被灌了鉛,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按在床上。

窗戶又響了。

篤,篤,篤。

這一次更重了些,玻璃在震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簾的一角被風吹起——不,不是風,窗戶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那條縫裡伸了進來。

那隻手濕漉漉的,麵板灰白,指甲發黑,手指又細又長,像五條泡脹了的白色蟲子。它在窗台上摸索了一下,然後抓住了窗簾的一角,緩緩地,緩緩地,把窗簾拉開了。

林生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窗外那張臉,就是他在河邊看到的那張臉。灰白色的麵板鬆鬆地掛在骨頭上,嘴唇外翻,露出暗紫色的牙齦。那雙冇有瞳孔的乳白色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一動不動。

而那張臉上的笑容,比三天前更大了。

嘴角咧到了耳根,像被人用刀從兩邊劃開了一樣,露出裡麵發黑髮紫的牙床和舌頭。那不是笑,那是一種饑餓的表情,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筋疲力儘時的表情。

那個東西開口了。這一次不是腦子裡響起的聲音,而是真實的、從那張灰白色的嘴裡發出的聲音,沙啞、潮濕、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下來。”

“時間到了。”

第七天。

林家阿婆一大早就去找了吳神婆,可吳神婆家的門鎖著,鄰居說她天冇亮就出了門,不知道去了哪裡。林家阿婆又急又怕,跑遍了半個村子,求了好幾個人來幫忙,可聽說林生被水鬼盯上了,冇有一個人敢來。

“這不是人能管的事,”村口開小賣部的老趙頭搖著頭說,“你去鎮上、去縣城、去省城,誰也管不了這個。水鬼找替身,那是閻王爺點了頭的,你凡人怎麼攔?”

林家阿婆坐在門檻上哭了一整天,眼淚都哭乾了。

林生倒是出奇地平靜。他起了床,洗了臉,穿了一身乾淨衣裳,吃了一碗林家阿婆煮的麵。然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間,麵朝大門,正對著三百米外那條白花花的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隻是覺得這樣坐著,心裡會踏實一些。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又慢慢往西邊沉下去。林生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林家阿婆坐在他旁邊,緊緊攥著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傍晚的時候,天忽然陰了下來。冇有風,冇有雨,隻是光線一點一點暗了下去,像有一塊巨大的灰布正從天上慢慢罩下來。河麵上起了一層薄霧,白茫茫的,貼著水麵緩緩流動。

林生忽然站了起來。

林家阿婆拽住他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你乾什麼?你不能去!”

林生低頭看了看阿婆的手。那是一雙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抓他抓得那麼用力,指甲都快嵌進他的皮肉裡了。

他想說一句讓阿婆放心的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冇有任何人能放心。

他輕輕掰開阿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轉身走出了堂屋。

“林生!林生你回來!”

阿婆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尖利而絕望,像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劃。林生冇有回頭。他走過院子,推開虛掩的院門,沿著那條被籬笆封死的小路繞了一個彎,踏上了通往河灘的那條路。

霧越來越濃了,濃得像一堵白牆,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腳下的路變得泥濘濕滑,露水打濕了他的鞋和褲腿,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那種感覺就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輕輕地拽著。

走到河灘上的時候,霧忽然散開了一些。

河麵平靜得像一麵黑色的鏡子,冇有波浪,冇有漣漪,安靜得不正常。連蟲鳴都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林生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他站在岸邊,低頭看著河水。

水裡倒映著他的影子——不,不止他的影子。在那個影子的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比他矮半個頭,歪著腦袋,嘴角帶著那個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笑。

那個東西就站在他身後。

林生冇有轉身。他知道轉身也冇有用,因為那個東西不在他身後,不在任何地方,它就在那條河裡,在那個他看了二十八年卻從來看不透的黑暗深處。它等了他七天,等了一百年,等了不知道多少個輪迴,每一個被它拽下去的人都是它的替身,而它又是彆人的替身。一個接一個,一環扣一環,永遠冇有儘頭。

水麵開始震動,一圈一圈的波紋從河心向岸邊擴散,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從水底浮上來。林生感覺到腳下的河灘在微微顫抖,鵝卵石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那個東西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是一句“下來”,而是一聲長長的、低沉的歎息,像是等得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答案。

林生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阿婆在遠處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聽見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來了,很多人來了,他們舉著火把,拿著繩索和竹竿,大聲叫喊著什麼。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他的腳卻已經在往水裡邁了。

水冇過腳踝,冰涼刺骨。

冇過小腿,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骨頭裡。

冇過膝蓋,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下麵拽住了他,不是拖拽,是擁抱,是無數隻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緊緊箍住他的雙腿,把他往深處拉。

林生猛地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在水裡,而是在岸上。霧已經散了,夕陽最後的餘光把河麵染成暗紅色,在河灘上,在那些舉著火把的人群裡,他看到了吳神婆。

吳神婆站在人群最前麵,手裡舉著那盞他丟在河邊的馬燈。馬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撿了回來,擦得乾乾淨淨,燈芯燃著,發出溫暖而穩定的光芒。

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林生聽不清她的聲音,但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說的是:“彆讓它替了你。”

水已經冇到了腰際,那種冰涼的感覺正在往上蔓延,像一條巨大的蛇正在纏緊他的身體。水下的那些手在用力往下拽,指甲嵌進他的皮肉裡,疼得他幾乎要叫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岸上。阿婆跪在河灘上,朝他的方向伸出手,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個正在融化的蠟人。其他村民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全是恐懼。

林生忽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笑自己二十八年來頭一回信了鬼神,結果信得太晚了。也許是在笑這條河,笑這個村子,笑這個永遠在找替身、永遠逃不出去的死迴圈。

他低下頭,看著水麵。水麵下,那個東西的臉離他不到一尺,灰白色的麵板,乳白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角。那張臉上的笑容終於變了,不再是空洞的、固定的弧度,而是變成了一種真實的、迫不及待的、近乎瘋狂的笑。

它等了太久了。

林生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把自己的雙手伸進了水裡。他不是去推開那個東西,也不是去抓住它——他隻是把手伸進水裡,手掌朝上,像在接什麼東西。

那個東西的笑容僵住了。

它不知道林生在做什麼。它見過無數種死法,淹死的人各有各的掙紮,有拚命往上遊的,有試圖抓住岸邊任何東西的,有大喊大叫的,有嚇得一聲都發不出來的。但它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在被水鬼拽住雙腳的時候,把自己的手伸進了水裡。

像是在邀請什麼。

像是在說:來吧,我不怕你了。

水下的那些手忽然鬆了一下。隻是一下,極其短暫的一下,但林生感覺到了。那股往下拽的力量變小了,指甲從他的皮肉裡退了出來,那種冰冷的、讓他渾身僵硬的恐懼感像潮水一樣退去了一些。

林生冇有猶豫。他把雙手往水裡更深地探了進去,十指張開,像兩把扇子,在水裡攪動著。水花濺起來,濺到他的臉上,濺到他的眼睛裡,他眨了眨眼,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吳神婆高高舉起的馬燈。

然後他整個人冇入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是黑暗的、安靜的,冇有聲音,冇有光,隻有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林生睜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隻感覺到身邊有什麼東西在遊動,繞著圈,越來越快,攪得水流在他身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他知道那個東西就在他身邊。

但他也知道,它不會再拽他了。

因為當你不再掙紮的時候,當你不再恐懼的時候,當你主動把手伸進水裡的時候——你就不再是替身了。

你是一個自願走進河裡的人。

水鬼找替身,找的是恐懼,是慌亂,是求生欲。它拽住的是那些想活的人,因為想活的人纔有可能死,纔有可能成為它的替身。而一個不掙紮、不害怕、不想逃的人,一個自己走進水裡的人——水鬼拿他毫無辦法。

那個東西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它發出一聲尖厲的、刺耳的哀鳴,那聲音在水下傳播得又快又遠,震得林生的耳膜嗡嗡作響。然後它鬆開了手,鬆開了所有的手,像一團被水泡散的墨汁,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林生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了起來。

不是水流的推力,不是浮力,而是一種溫柔的、向上的、帶著暖意的力量,像一雙巨大的手掌從水底升起,把他整個人輕輕托出了水麵。

他咳出了第一口水。

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趴在河灘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裡灌滿了風,肺像被火燒過一樣疼。月光灑在他身上,清涼而明亮,遠處的蟲鳴重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在慶祝什麼。

林家阿婆撲過來,抱著他哭了很久很久。

吳神婆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提著那盞馬燈。火光映在她乾瘦的臉上,林生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其實很好看,很亮,像兩顆被歲月磨得發光的黑色石子。

“冇事了,”吳神婆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它走了。這回是真的走了。”

林生躺在河灘上,仰頭看著漫天的星星。他渾身濕透了,冷得發抖,但他忽然覺得,今晚的星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他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說法:每顆星星都是一個死人的眼睛,他們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看著這條河,看著那些在水裡掙紮的靈魂,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看著。

可至少他們在看。

至少有人在看。

林生閉上眼睛,聽著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聲音。那聲音不再讓他害怕了。它隻是一條河,一條普普通通的河,從山裡流出來,往遠處流去,流過村莊,流過田野,流過無數個像河灣村這樣的地方,最後彙入某一條更大的河,再彙入另一條更大的河,一直流到海裡去。

河不會害人。害人的是那些被困在河裡、找不到出路的東西。而它們也曾經是人,曾經有名字,有家人,有恐懼,有掙紮,有一雙被水下的手緊緊拽住的腳踝。

林生想,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一顆星星。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還活著,躺在河灘上,渾身濕透,冷得要命,聽著阿婆的哭聲和吳神婆的腳步聲和遠處此起彼伏的蟲鳴,活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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